他们从广场西端开始往东走。
一盏盏灯在眼前铺开，有荷花灯，有鲤鱼灯，有圆滚滚的兔子灯，还有做成拱门样子的长龙灯。灯光映在陈秀芳脸上，忽明忽暗，显得柔和了许多。
她走得慢，每看见一盏好看的灯，都要停下来多看两眼，有时还伸手轻轻碰一下灯架，像怕碰碎了似的。
沈临风陪着她走，偶尔掏出手机拍两张，又嫌自己拍得不好，皱着眉删掉。
陈秀芳看见了，笑他：“你呀，眼睛看就够了，拍出来也没人看。”
沈临风也笑：“给你看。”
陈秀芳脸一热，别过脸去看灯，嘴角却藏不住笑意。
广场周围的大牌子上贴着告示，红底黄字，写得清清楚楚：晚上六点钟，广场正中水池边有打铁花表演。
陈秀芳站在那块牌子前，念了一遍，眼睛更亮了：“六点钟打铁花。”
沈临风抬头看了看天色：“那咱们先把灯看个遍，然后回来等着。”
“嗯。”陈秀芳点头，“看完灯，就安安静静等着看打铁花。”
她说着，把手往沈临风胳膊上挽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沿着灯海慢慢往前走，身后是渐渐亮起来的县城，身前是越来越浓的夜色和满广场的灯火。
他们县里每年正月十五都有这样的灯展，已经成了老规矩。
参展的花灯都是各乡镇精心选送来的，县里对这事儿抓得严，要求也高：灯不仅要扎得漂亮、有寓意，还得配上灯谜，供逛灯的人猜。
灯展结束后，县里会根据群众的喜好程度给各乡镇打分，所以各乡镇谁也不敢马虎，都铆足了劲儿，想把自家的灯扎得最出彩、最招人喜欢。
陈秀芳和沈临风一边走，一边看花灯上的灯谜。那些灯谜有的写在红纸上，有的挂在小灯笼底下，字写得工整，内容也五花八门。
陈秀芳每看见一条，都要停下来念一遍，念完还偏头问沈临风：“你猜这个是什么？”
沈临风眯着眼看了半天，有时能猜中，有时猜不着，便老老实实摇头。
一群人围着一个灯，陈秀芳看了看灯谜条，指着一个念：“‘身穿绿衣裳，肚里水汪汪，生的子儿多，个个黑脸膛’——打一水果。”
她想了想，笑了：“西瓜！”
“猜对了！”老大爷递给她一个小挂件，“拿着，祝你元宵快乐。”
陈秀芳接过挂件，是个小小的红灯笼，做得很精致。她举起来给沈临风看：“好看吧？”
“好看。”沈临风点点头，伸手帮她把挂件挂在包上，“你猜灯谜挺厉害啊。”
“小时候经常猜。”陈秀芳得意地扬起下巴，“再说了，这个也太简单了呀！”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广场东侧的时候，正好赶上放烟花。第一朵烟花升空的时候，陈秀芳“哇”了一声，停下脚步。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像一朵朵巨大的花，照亮了整个县城。
沈临风站在她身边，也抬头看着。烟花的光芒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陈秀芳侧过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特别美好——身边是这个男人，眼前是漫天的烟花，周围是欢声笑语的人群，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年轻时候，心里满是欢喜。
烟花放了足足十分钟，最后一朵炸开的时候，陈秀芳轻轻叹了口气：“真好看。”
“嗯。”沈临风应了一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你知道我此时此刻想到了什么词语吗？”
“繁花似锦，姹紫嫣红？”
沈临风摇头。
“火树银花？”
“不是！”
“那是什么？我猜不着！”
“看着满天漂亮的烟花和一张张扬起的笑脸，我想到的那个词语是国泰民安。”
“国泰民安”一词一出口陈秀芳就被代入了，是啊，多美好啊！
“我们明年还来看！”
陈秀芳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明年？明年你还来啊？”
“来啊。”沈临风笑了，“只要你想来，我就陪你。”
陈秀芳心里一暖，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花灯一盏接一盏，灯谜一条接一条，两个人走走停停，说说笑笑，倒比看灯本身更有意思。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广场上的灯却越亮越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叠在一起。
逛完一圈，陈秀芳和沈临风手里都多了东西。
陈秀芳捧着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的糖壳在嘴里咔嚓作响；沈临风则拿着一份刚出锅的烤冷面，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两人边走边吃，嘴角沾着点酱汁，像两个贪嘴的孩子。
正吃得高兴，陈秀芳忽然发现周围的人流开始往广场中央涌。
有人踮着脚张望，有人拉着孩子往前跑，还有人举着手机边走边喊：“快过去，打铁花要开始了！”
陈秀芳眼睛一亮，赶紧拽了拽沈临风的袖子：“临风，快，人也往那边聚了，咱们赶紧过去占个好地方！”
沈临风把手里的烤冷面几口吃完，纸巾扔进垃圾桶，牵起她的手就跟着人群往前挤。
两个人在人缝里穿梭，好不容易挤到看台上已经是最后一排了，水池边，找了个位置站定。
陈秀芳喘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脸上却满是期待。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广场四周的灯把夜空照得透亮，水池边已经围了好几圈人，大家都伸着脖子，等着那一场铁花绽放。
六点钟终于到了。
广场中央的水池边，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像有人按下了什么开关。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方向——水池旁搭起了一座高高的铁棚，棚下站着几个赤着上身的汉子，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光。
陈秀芳屏住呼吸，攥紧了沈临风的袖子，这可是正月十五的天气呀。
只见一个汉子用长柄勺从炉中舀起一勺铁水，那铁水在勺子里泛着金红色的光，像一团熔化的太阳。
另一个汉子早已举起一根浸过水的柳木棒，高高扬起。
“打——”
一声吆喝划破夜空。
那汉子猛地将柳木棒砸向铁水勺，金红色的铁水瞬间被击向高空，炸开成千万点火星，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铺天盖地洒落下来。
火花在半空中划出无数道金色的弧线，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密、有的疏，像一朵朵盛开的金菊，又像银河倾泻，璀璨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哇——”
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孩子们仰着头，张着嘴，眼睛亮得像星星；大人们举着手机，却忘了按录制键，只顾着看。
陈秀芳仰着脸，火花映在她瞳孔里，一闪一闪的。她不由自主地往沈临风身边靠了靠，沈临风也顺势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替她挡住偶尔飘落的细小火星。
第二勺、第三勺……铁花一浪接一浪地炸开，夜空被染得通红。
那一刻，陈秀芳觉得，这漫天飞舞的，不只是铁花，还有她心里那些沉寂了很久的、热乎乎的东西。
突然，她猛的一惊——诶呀，光顾看热闹了，忘了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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