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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契丹来人

    第一节不速之客

    三月初,春寒料峭,灞桥边的柳枝尚未全绿,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士,却踏着未消的残雪,自北而来,直抵长安城下。

    这队人不过二十余骑,装束与中原迥异。皆着左衽皮袍,头戴毡帽,帽檐插着色彩斑斓的雉尾。他们身材粗壮,面庞被塞外的风沙刻满沟壑,眼神锐利如鹰。腰间佩着弯刀,马背上除了行囊,还挂着硬弓和箭囊。

    为首的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汉子,颧骨高耸,嘴唇紧抿,下颌留着短硬的胡茬。他骑在一匹异常高大的黑马上,马鞍旁挂着一面小旗,上面用墨笔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似狼非狼,似鹿非鹿。

    守城的左神策军军士立刻紧张起来,长枪并举,弓弩上弦。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校尉厉声喝问。

    为首的契丹汉子勒住马,用生硬的汉语道:“契丹,迭剌部,夷离堇(官名,相当于部落军事首领)耶律曷鲁,奉我家大汗之命,求见大唐皇帝。”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和不容置疑。

    契丹人?!校尉心头一凛。北方的胡人,怎么跑到长安来了?还要求见皇帝?

    “可有国书、关防?”校尉不敢怠慢,但也不敢轻易放行。

    耶律曷鲁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羊皮包裹的文书,递了过去。羊皮上盖着一个红色的印记,形如狼头。

    校尉接过,看不懂上面的契丹文字,但不敢擅专,立刻派人飞马入宫禀报。

    消息传到紫宸殿时,李晔正在与张濬、杜让能、崔胤商议清查度支账目之事。

    “契丹使者?耶律曷鲁?”李晔放下手中的账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耶律曷鲁,这个名字他记得,是耶律阿保机的心腹重臣,智勇双全,未来契丹国的开国元勋之一。阿保机竟派他来长安?

    “陛下,契丹乃塞外胡虏,素来桀骜不驯。此时遣使入京,恐非善意。”杜让能皱眉道,“不如让鸿胪寺依例接待,问明来意,再作定夺。”

    “鸿胪寺?”张濬摇头,“杜相,契丹使节指名要见陛下,且来得突兀,只怕鸿胪寺挡不住。再者,李克用正与契丹在云州纠缠,此时契丹使者入长安,李克用会怎么想?”

    崔胤也道:“是啊陛下,契丹此来,不外乎示威、索赏,或离间朝廷与河东。需小心应对,勿堕其彀中。”

    李晔沉吟片刻,对张承业道:“让他们进城,安置在四方馆。派一队神策军‘护卫’,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他们也不得随意出入。告诉耶律曷鲁,朕明日于延英殿召见。”

    “是。”张承业领命而去。

    “陛下真要见?”杜让能仍有顾虑。

    “不见,反而显得朝廷畏怯。”李晔道,“契丹虽强,毕竟远在塞外。朕倒要看看,耶律阿保机派他的心腹大将前来,究竟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派人去告诉李克用,就说契丹使者不请自来,朝廷为顾全大局,不得不虚与委蛇,让他不必多心。另外,问问他,契丹在云州,到底意欲何为。”

    这是把皮球又踢回给李克用,也是警告他,朝廷和契丹,不是没有接触的渠道。

    张濬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陛下处理外藩事务,越发老练了。

    第二节延英殿对

    次日,延英殿。

    此处是皇帝召见重臣、商议机密之地,陈设简朴,气氛肃穆。

    李晔端坐御案之后,只着常服。下方左右,坐着张濬、杜让能、崔胤三位宰相,以及通晓蕃语的鸿胪寺官员。王建、西门君遂按剑立于殿门两侧,张承业垂手侍立在李晔身旁。

    “宣,契丹使臣耶律曷鲁觐见——”

    耶律曷鲁大步走入殿中。他换上了一身相对整洁的皮袍,但依旧左衽,腰间弯刀已解下。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御案后的李晔身上,微微躬身,右手抚胸,用契丹语说了一句什么。

    鸿胪寺官员翻译道:“契丹使臣耶律曷鲁,奉大汗之命,问候大唐皇帝陛下安康。”

    “贵使远来辛苦。”李晔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赐座。”

    有宦官搬来锦墩。耶律曷鲁也不客气,谢过后便坐下,腰背挺直,毫无寻常外藩使者常见的恭谨畏缩之态。

    “贵使此来长安,不知所为何事?”李晔开门见山。

    耶律曷鲁直视李晔,用生硬的汉语回道:“回大唐皇帝,我家大汗闻听陛下年少英武,铲除奸宦,重振朝纲,心中敬佩,特遣臣前来道贺,并献上草原薄礼——骏马百匹,良弓五十张,貂皮千张,以表敬意。”

    鸿胪寺官员将礼单译出,誊写在纸上,呈给李晔。

    礼不算轻,尤其百匹骏马,在此时算是重礼。但李晔知道,这不过是开场白。

    “贵汗有心了,朕心领。代朕谢过贵汗。”李晔道,“然朕听闻,贵部与朕的河东节度使晋王,在云州似有些误会?贵汗既遣使道贺,何不先解了云州之围,以示诚意?”

    耶律曷鲁面色不变:“大汗遣使云州,只为通好互市,绝无他意。是晋王多疑,阻我商路,囚我子民。我契丹儿郎,为救同胞,不得已陈兵边境,此乃晋王逼迫所致,非大汗本意。”

    一番话,将责任全推给了李克用。

    张濬忍不住开口道:“云州乃大唐疆土,晋王镇守北疆,稽查往来,乃分内之责。贵部若无他图,何须陈兵数万,威逼城下?”

    耶律曷鲁看向张濬,目光锐利:“这位是?”

    “本官张濬,忝居宰辅。”

    “原来是张相。”耶律曷鲁点点头,语气转硬,“我契丹与大唐,本为甥舅之邦(唐曾嫁公主和亲)。然自安氏乱后,北疆诸镇,往往擅启边衅,欺凌我部,劫掠商旅。云州之事,不过冰山一角。我家大汗忍无可忍,方有今日之举。大汗遣臣来,一是为贺陛下亲政,二也是想问问大唐皇帝——”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这北疆,还是不是大唐的北疆?这大唐皇帝的话,在河东、卢龙这些藩镇,还管不管用?!”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紧!

    这话太毒了!明着是指责藩镇跋扈,暗里却是挑拨朝廷与藩镇关系,更是质疑皇帝权威!若朝廷承认藩镇不对,就等于打自己的脸,也得罪了李克用等边帅。若朝廷维护藩镇,那契丹便有理由“自行讨还公道”,甚至联合其他对朝廷不满的势力。

    好个耶律曷鲁!不愧是阿保机的心腹,一句话,就把难题抛了回来。

    杜让能、崔胤脸色难看,张濬眉头紧锁。王建、西门君遂手按剑柄,眼中已有杀意。

    李晔却笑了。

    他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听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贵使此言,倒是问到了点子上。”李晔缓缓道,“北疆自然是大唐的北疆。朕的话,在大唐的疆土上,自然管用。”

    他话锋一转:“不过,贵使也说了,安氏乱后,北疆不宁。这不宁,有内因,也有外患。内因嘛,是有些节度使拥兵自重,不太听话。外患嘛……”

    他看向耶律曷鲁,目光平静却深邃:“便是有些部族,忘了甥舅之谊,时常南下牧马,劫掠边民。朕登基不久,正欲整饬边备,厘清内外。云州之事,是非曲直,朕自会查明。若晋王有错,朕自会训诫。但若有人以为我大唐内乱方息,便可趁火打劫,欺上门来……”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那朕也不介意,让北疆的将士们,活动活动筋骨,重温一下太宗、高宗时,王师北定草原的旧事。”

    平静的语气,却带着凛然的杀意和不容置疑的霸气。

    耶律曷鲁瞳孔微缩。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大唐皇帝,言辞如此犀利,态度如此强硬。非但没有被他的挑拨离间吓住,反而直接威胁要用兵!

    “陛下说笑了。”耶律曷鲁挤出一丝笑容,“我契丹只想与大唐和平共处,互通有无。云州之事,实属误会。若陛下能约束晋王,开放互市,我部即刻退兵,永结盟好。”

    “开放互市,可以。”李晔道,“但需依朝廷法度,在指定边市交易,依法纳税,不得私越边境,不得夹带兵甲禁物。云州之兵,需先退后百里,以示诚意。届时,朕可派天使前往勘定边界,主持互市。”

    “退兵百里?”耶律曷鲁眉头一皱,“大汗威严,恐难应允。”

    “那便是贵汗无诚意了。”李晔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沫,“朕听说,草原各部,并非铁板一块。室韦、奚族,似乎对迭剌部近年扩张,颇有微词?若是他们知道贵汗的主力,被拖在云州城下,而长安的皇帝,愿意支持他们的‘老朋友’……”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耶律曷鲁脸色终于变了。皇帝竟然对草原内部纷争如此了解!还直接点出了契丹最大的隐忧——后方不稳!

    阿保机正致力于统一契丹八部,确实面临其他部落和室韦、奚等族的反抗。若大唐朝廷公开支持这些势力,甚至提供兵器粮草,对契丹将是巨大麻烦。

    “陛下……此言何意?”耶律曷鲁声音发干。

    “朕的意思是,”李晔放下茶盏,目光如刀,“大唐愿意交朋友,但只交真朋友。是战是和,是敌是友,贵汗一言可决。朕在长安,等着贵汗的答复。”

    他站起身,不再看耶律曷鲁:“贵使远来劳顿,且在馆驿好生休息。退下吧。”

    说罢,拂袖转入后殿。

    耶律曷鲁僵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他准备好的威逼、利诱、离间,在皇帝强硬而精准的反击下,竟全无施展余地。

    这位年轻的大唐皇帝,远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贵使,请。”张承业上前,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之意。

    耶律曷鲁深吸一口气,抚胸行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依旧挺直,但脚步,已不如来时沉稳。

    第三节灞桥夜话

    当夜,灞桥宣武军大营。

    葛从周坐在军帐中,看着案上皇帝今日遣宦官送来的手谕和赏赐——一些宫廷御用的酒肉、丝绸,还有几句关怀慰问的客套话。

    手谕写得很客气,嘉奖他“忠勇勤勉”,询问军中“可有难处”,并暗示“若有所需,可密奏于朕”。

    葛从周放下手谕,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这位陛下,收买人心的手段,倒是层出不穷。”他对坐在下首的副将道。

    副将低声道:“将军,咱们在长安的眼线回报,今日契丹使者入宫,似乎闹得不太愉快。陛下态度很强硬。”

    “契丹?”葛从周挑眉,“耶律阿保机的人?他们来干什么?”

    “似是因云州之事,来向朝廷施压,也可能想离间朝廷与河东。”

    葛从周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说,陛下为何要将这道手谕,特意送到我这里?还让我‘密奏’?”

    副将想了想:“或许……是想拉拢将军,分化咱们宣武军?”

    “拉拢是真,分化也是真。”葛从周道,“但更可能,是想借咱们的耳目,探听契丹的虚实,或者……借咱们的嘴,给主公传递一些消息。”

    “将军的意思是?”

    “陛下是在告诉主公,也告诉所有人,他不仅不怕契丹,甚至有能力利用契丹,制衡河东,乃至……制衡所有藩镇。”葛从周眼中精光闪烁,“这位少年天子,志不在小啊。”

    “那咱们……”

    “按兵不动。”葛从周道,“主公让我来,是来看,来听,来等。现在,好戏才刚刚开场。李克用、李茂贞、契丹,还有朝中那些牛鬼蛇神,都还没亮出底牌。咱们急什么?”

    他拿起皇帝的手谕,又看了一遍,喃喃道:

    “不过,陛下既然示好,咱们也不能太不识抬举。回头准备一份谢恩的折子,言辞恭谨些。另外,把契丹使者入京、陛下强硬应对的消息,详细写下来,快马送回汴州,报与主公知晓。”

    “是!”

    副将领命退下。帐中只剩葛从周一。

    他走到帐外,望着不远处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城中灯火点点,看似平静,他却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

    “李晔……”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能走多远呢?”

    第四节长安的涟漪

    契丹使者入京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朝中,清流一派振奋不已,认为陛下对外强硬,彰显了国威,打击了藩镇(尤其是李克用)的气焰。而一些与河东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则忧心忡忡,担心朝廷与契丹接触,会彻底激怒李克用,引发大祸。

    宫中,张承业加紧了对四方馆的监控,同时也通过何芳的渠道,将一些“契丹傲慢无礼、窥伺中原”的风声,巧妙地放了出去,引导着舆论。

    而长安市井,则流传着各种夸张的版本。有人说契丹使者是来求和进贡的,被陛下严词拒绝;有人说契丹是来下战书的,陛下当场就要发兵讨伐;更有甚者,说契丹可汗看上了大唐公主,是来求亲的……

    各种流言,真真假假,将本就敏感的长安局势,搅得更加扑朔迷离。

    而这一切的中心,紫宸殿内,李晔却异常平静。

    他正在看一份密报,是灰鹊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耶律曷鲁自入城后的一举一动,包括他与随从的私语(被懂契丹语的不良人窃听)。

    “……曷鲁言,唐帝年少而刚,不可力逼,当以利诱,分化其朝臣……”

    “……曷鲁已密遣人出城,似是往河东方向,恐欲与李克用联络……”

    “……曷鲁对随从言,长安繁华,远胜草原,然兵甲不修,武备松弛,可图……”

    李晔放下密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果然,耶律曷鲁来长安,绝不仅仅是示威或离间。阿保机恐怕是打着“一石三鸟”的算盘:试探朝廷虚实,离间朝廷与藩镇,甚至暗中联络可能对朝廷不满的势力(比如李克用)。

    “想联络李克用?”李晔自语,“好啊,朕就让你联络。”

    他提笔,写下一道手谕,交给张承业:“派人送给耶律曷鲁,就说朕考虑了他的提议,愿与契丹共议互市、边界之事。让他派人回去请示阿保机。另外,他若想游览长安,可让鸿胪寺派人陪同,只是……别去不该去的地方。”

    “是。”张承业接过,迟疑道,“陛下,真要与契丹议和?李克用那边……”

    “议和?”李晔摇头,“不过是拖延时间,让耶律曷鲁安心留在长安,也让阿保机心存侥幸。至于李克用……”

    他眼中寒光一闪:“他若聪明,就该知道,契丹才是他眼前最大的敌人。与朕为敌,还是与契丹死战,他该会选。”

    “那万一李克用真与契丹勾结……”

    “他不会。”李晔肯定道,“李克用此人,骄横跋扈,目无朝廷,但他骨子里,以李唐宗室自居(李克用被赐姓李),视契丹为胡虏蛮夷,绝不会与之真心勾结。阿保机也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想利用他,而非联合他。”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云州、太原、长安。

    “现在,是三方博弈。朕,李克用,耶律阿保机。朕要做的,就是让李克用和耶律阿保机,死死咬住,无暇他顾。而朕,才能腾出手来,收拾李茂贞,整顿内政。”

    “那朱全忠……”

    “朱全忠是聪明人,他在等,等一个最适合下场的时机。”李晔道,“在他下场之前,咱们要尽量把局面,搅得对他不利。”

    张承业似懂非懂,但见皇帝成竹在胸,便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李晔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

    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在玩火。任何一个判断失误,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退路。

    唯有向前,在这错综复杂的乱局中,杀出一条血路,为这个帝国,也为自己,争一线生机。

    窗外,夜色深沉。

    长安城在夜色中沉睡,仿佛一头疲惫的巨兽,伤痕累累,却依旧睁着警惕的眼睛,注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危险。

    而皇宫深处,那点不眠的灯火,如同这头巨兽尚未熄灭的心脏,微弱,却顽强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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