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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国难抉择

    第十五章国难抉择

    第一节朝堂激辩

    辰时三刻,紧急朝会。

    含元殿内,气氛比祭天大典时更加凝重百倍。云州陷落、雁门关破、契丹兵临太原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将所有人震得头晕目眩。一些年老体弱的官员,甚至当场晕厥,被抬出殿外。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那是深入骨髓的、对北方胡骑铁蹄的恐惧。安史之乱、吐蕃入寇、回鹘劫掠的记忆,尚未完全从这片土地散去,如今,更凶悍的契丹人,已杀到了帝国腹心太原的城下!

    “陛下!”兵部尚书首先出列,声音发颤,“契丹势大,太原危急!当务之急,是立刻下诏,命天下藩镇火速发兵勤王!河东若失,则关中危矣,社稷危矣!”

    “勤王?”立刻有大臣反驳,“说得轻巧!诏令谁去?李茂贞?他正与朝廷龃龉!朱全忠?他陈兵潼关,居心叵测!李克用自己都守不住太原,谁肯去救?即便去了,粮秣何来?军饷谁出?等诸镇兵马聚齐,太原怕是早已化为焦土了!”

    “那依你之见,难道坐视太原沦陷不成?!”

    “自然不能坐视!但硬拼绝非上策!契丹所求,无非财货女子。不如……遣使议和,许以金帛,暂缓其兵锋,再从长计议!”

    “议和?荒谬!”张濬怒发冲冠,出列厉声道,“契丹乃豺狼之性,贪婪无厌!今日许以金帛,明日他便要城池土地!此乃饮鸩止渴,徒长敌焰,示弱于天下!唯有战!倾国之兵,北上抗敌,方是正途!”

    “战?拿什么战?”户部尚书脸色惨白,“国库空虚,粮秣不继!神策军新经内乱,堪战者几何?难道要陛下御驾亲征,带着长安这些老弱病残,去和契丹铁骑拼命吗?!”

    “陛下!”又有大臣匍匐在地,痛哭流涕,“太原虽重,然陛下乃万金之躯,江山之根本!契丹凶悍,太原恐不可守。为今之计,不若……暂移圣驾,南狩蜀中或荆襄,避其锋芒,徐图恢复!昔玄宗、僖宗皇帝,亦有幸蜀先例啊!”

    南狩?逃跑?!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主战派怒目而视,主和派若有所思,更有不少官员面露怯色,显然被说动了心思。

    李晔端坐御座之上,面无表情,听着下方越来越激烈的争吵。主战、主和、主逃,三种声音,代表着朝中三种势力,三种心态,也代表着这个帝国面对危机时,根深蒂固的分裂与软弱。

    他知道,必须立刻做出决断。每拖延一刻,太原就多一分危险,军心民心就多一分动摇。

    “够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吵。

    殿内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都投向御座。

    李晔缓缓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每一张或激愤、或恐惧、或茫然的脸。

    “太原,乃高祖、太宗龙兴之地,是大唐北疆屏障,更是天下军民心中,不可沦陷的象征!”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太原若失,丢掉的不仅是一座城,更是北疆千里疆土,是河东数百万百姓,更是我大唐……最后的脊梁和气运!”

    “议和?”他冷笑,“与虎谋皮,自取灭亡!今日割一城,明日赔十城,后日便要朕这江山!此路,不通!”

    “南狩?”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凛然的怒意,“弃祖宗陵寝,弃北疆军民,弃天下民心于不顾,苟全性命于偏安一隅?那是亡国之君所为!朕,宁可战死在太原城下,也绝不南下一步!”

    “陛下!”有大臣还想劝。

    “朕意已决!”李晔斩钉截铁,声震殿宇,“战!”

    “倾尽国力,与契丹,决一死战!”

    “传朕旨意——”

    他深吸一口气,清晰而有力地颁布命令:

    “第一,诏告天下!契丹背信弃义,大举入寇,兵围太原,屠戮百姓!朕,以大唐天子之名,号令天下忠臣义士,凡我大唐子民,藩镇节帅,有能提一旅之师,北上勤王者,朕不吝封侯之赏,裂土之酬!有斩耶律阿保机首级者,封异姓王,世袭罔替!”

    “第二,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濬,为北面行营都统,总领勤王军事!神策左军都虞侯李继筠,为北面行营副都统,即日整顿左军,抽调精锐,三日后,兵发太原!”

    “第三,着户部、度支,竭尽所能,筹措粮秣军械,押送前线,不得有误!凡有推诿拖延、克扣军资者,斩!”

    “第四,敕令凤翔李茂贞、宣武朱全忠、河中王重荣、幽州刘仁恭、成德王镕、义武王处存、魏博罗弘信……天下诸镇节度使,即刻整顿兵马,听候朝廷调遣,北上御敌!抗旨不遵、逡巡观望者,以通敌论处,天下共讨之!”

    一连串旨意,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心上。

    这是要举国之力,与契丹决一死战!而且是皇帝亲自下诏,以“天下共讨”相威胁,逼迫藩镇出兵!

    风险极大!若藩镇不听,朝廷颜面扫地,威严尽失。即便出兵,各镇能否同心?粮饷能否跟上?面对契丹铁骑,胜算又有几何?

    但,这又是眼下唯一可能的路。置之死地,或可后生。

    张濬热泪盈眶,撩袍跪地,重重叩首:“臣张濬,领旨!必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不破契丹,誓不还朝!”

    李继筠亦出列,单膝跪地,甲胄铿锵:“末将李继筠,愿为陛下前驱,马革裹尸,死而无憾!”

    一些尚有血性的官员,也纷纷跪倒:“臣等,愿随陛下,死战报国!”

    但更多的人,依旧沉默,脸色苍白,眼中满是忧虑和恐惧。

    李晔不再看他们,转身,目光投向殿外北方阴沉的天空。

    他知道,这道旨意一下,便是将整个帝国,绑上了赌桌。

    赌注,是大唐的国运,也是他自己的性命。

    赢了,或许能挣得一线生机,重振国威。

    输了,便是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退朝。”

    他吐出两个字,不再理会身后的喧嚣与死寂,大步走向后殿。

    第二节三镇回响(上):凤翔的算盘

    诏书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飞向四方。

    最先接到诏书的,自然是距离最近的凤翔。

    节帅府内,李茂贞看着手中那份言辞激烈、几乎是指着他鼻子命令他“即刻整顿兵马,北上御敌”的诏书,脸上阴晴不定。

    “勤王?北伐契丹?”他将诏书扔在案上,嗤笑一声,“李晔小儿,自己屁股都没擦干净,倒指挥起老子来了?他以为杀了王建,夺了左军,就能对老子呼来喝去了?”

    宋道弼捡起诏书,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节帅,此诏看似强硬,实则……是皇帝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了。他这是要绑着天下藩镇,一起跳火坑。”

    “火坑?”李茂贞哼道,“契丹人是好惹的?耶律阿保机那蛮子,能打下云州,破了雁门,就不是易与之辈。李克用都挡不住,让老子去送死?”

    “节帅自然不能去。”宋道弼道,“但,也不能明着抗旨。”

    “那你说怎么办?”

    “拖着。”宋道弼捻须,“回复朝廷,就说凤翔新遭变故(指刘知俊脱逃),军心不稳,粮草不济,需时间整备。同时,可象征性派出一支偏师,人数不要多,千把人即可,慢慢走,慢慢看。主力,按兵不动。”

    “朝廷若催呢?”

    “那就诉苦,要粮,要饷,要兵器。”宋道弼笑道,“朝廷如今自身难保,能给多少?给不起,自然就没法催。咱们拖上十天半月,北边局势也就明朗了。若契丹胜,咱们再想后路。若朝廷侥幸……嘿嘿,咱们再‘及时’赶到,摘桃子也不迟。”

    李茂贞眼睛一亮:“好!就按你说的办!另外,派人去太原,不,去……幽州!找刘仁恭!那老小子跟李克用是死对头,这会儿肯定在看热闹。问问他,有没有兴趣,在契丹和李克用后面,也插上一脚?”

    “节帅高明!”宋道弼抚掌,“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咱们凤翔,就做这个渔翁!”

    第三节三镇回响(中):汴梁的棋局

    汴州,宣武军节度使府。

    朱温接到诏书时,正在与敬翔对弈。

    他拿起诏书,扫了几眼,随手放在一边,继续落下一子。

    “主公,朝廷这是要拼命了。”敬翔看着棋局,缓缓道。

    “狗急跳墙罢了。”朱温语气平淡,“李晔小儿,倒有几分血性。可惜,血性救不了国。他以为杀了王建,就能号令天下了?幼稚。”

    “那咱们……”

    “诏书不是让咱们‘听候朝廷调遣’吗?”朱温笑了笑,“那就听候。葛从周不是移营到泸水了吗?让他再往前挪挪,挪到潼关外驻扎。做出随时准备出关,北上勤王的姿态。”

    敬翔会意:“主公是要……以勤王之名,行观变之实?甚至……”

    “甚至,可以离长安更近一些。”朱温落下一子,吃掉敬翔一片白棋,“朝廷不是要粮要饷吗?咱们可以‘借’给他一些,但需要抵押。长安城里,总有些值钱的东西,或者……人。”

    敬翔心中一震。主公这是要趁火打劫,以勤王为名,攫取实际利益,甚至可能……挟持朝廷?

    “当然,现在还不是时候。”朱温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等太原那边,打得差不多了再说。李克用和契丹,无论谁赢,都是惨胜。届时,才是咱们出场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的天空。

    “李晔想赌国运。”

    “那咱们,就陪他赌一把。”

    “看最后,是谁……通吃。”

    第四节长安,暗夜部署

    深夜,紫宸殿。

    李晔屏退左右,只留下张濬、李继筠,以及刚刚秘密赶回的灰鹊。

    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

    “陛下,凤翔李茂贞回文,借口军心不稳,粮草不济,请求延缓发兵,只答应派一千偏师‘助战’。”张濬禀报道。

    “意料之中。”李晔点点头,“朱全忠呢?”

    “宣武军葛从周所部,已移至潼关外十里扎营。朱全忠上表,表示愿为前驱,但请求朝廷拨付开拔粮饷,并……请以皇子或重臣,赴其军中‘监军慰劳’。”李继筠沉声道。

    “要人质?”李晔冷笑,“他想得倒美。回复他,粮饷可分批拨付,监军之事,容后再议。让他先派一部兵马,出潼关,做出北上姿态。”

    “是。”

    “其他藩镇呢?”

    “河中东王重荣态度暧昧,说要‘防备李克用’,按兵不动。幽州刘仁恭,则干脆没有回音。成德、义武、魏博等镇,皆在观望。”灰鹊嘶哑道。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国难当头,这些藩镇想的,依旧是如何保全自身,如何从中渔利。

    “陛下,”张濬忧心忡忡,“诸镇逡巡,单靠朝廷这点兵力,加上李克用残部,恐难敌契丹倾国之兵。且粮饷……”

    “粮饷,朕来想办法。”李晔打断他,目光看向灰鹊,“灰鹊,朕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灰鹊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录,低声道:“陛下,已初步查明。陈王李珪、郑国公李从乂、平阳郡王李知柔等七家宗室,在长安、洛阳、扬州等地,共有田庄、店铺、库藏,折合钱帛,约……八百万贯。另,查抄杨复恭、刘季述、王知古等逆党家产,已清点出约三百万贯。此外,朝中部分官员,亦有巨额来路不明之财,若彻底清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这些宗室、权贵、贪官,富可敌国,却在大唐危难之际,一毛不拔,甚至阻挠朝廷筹粮筹款。

    李晔眼中寒光一闪:“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何况宗室勋贵,朝廷大臣?传朕密旨,着李继筠,调一营可靠兵马,配合不良人,按这份名单,一家一家,去‘借’粮‘借’饷!告诉他们,这是‘爱国捐’,朝廷打了借据,日后偿还。若有不从,或暗中阻挠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以通敌资敌论处,家产抄没,人头落地!”

    张濬、李继筠、灰鹊皆心中一凛。陛下这是要行非常之法,用铁血手段,从这些蛀虫身上,榨出救命的钱粮!此举必将激起滔天巨浪,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臣等,遵旨!”三人凛然应命。

    “张相,”李晔看向张濬,“你明日便与李将军,率左军五千精锐,并骆全瓃所部一千,先行北上。不必等诸镇兵马,直趋太原。沿途打出‘天子亲军,北上勤王’旗号,号召义民从军。朕,在长安为你们筹粮筹饷,稳住后方。”

    “陛下,长安空虚,若李茂贞或朱全忠趁虚而入……”李继筠担忧。

    “朕自有安排。”李晔道,“西门君遂的右军,还有新整编的部分左军,足以守城。况且,他们此刻,未必敢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太原的位置。

    “此战,关乎国运,更关乎人心。”

    “朕要天下人看到,危难之际,是谁在弃城逃跑,是谁在观望苟且,又是谁……在挺身而出,捍卫这大唐江山!”

    “朕更要让契丹人知道,大唐,还没死!”

    “纵是只剩最后一兵一卒,最后一寸土地——”

    “也要战!”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寂静的殿中回荡。

    张濬、李继筠热血沸腾,灰鹊眼中亦露出决绝之色。

    “臣等,誓死追随陛下!大唐,万胜!”

    第五节别前夜话

    部署已定,张濬、李继筠、灰鹊各自领命离去,准备明日出征事宜。

    殿内,又只剩下李晔与张承业。

    “陛下,”张承业看着皇帝越发清瘦的侧脸,心中酸楚,“此去北疆,凶险万分。张相、李将军皆是国之栋梁,陛下将左军精锐尽数调出,长安防务……”

    “长安防务,朕交给你和西门君遂。”李晔转过身,看着这个一路跟随自己、历经生死的年轻宦官,“张承业,你怕吗?”

    张承业跪地,抬头,眼中含泪,却无比坚定:“奴婢不怕!奴婢的命是陛下给的,能为陛下守长安,是奴婢的福分!只是……奴婢担心陛下。陛下留在长安,要面对那些宗室权贵的反扑,要应付藩镇的逼迫,还要筹措粮饷……奴婢恨自己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李晔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守长安,不仅要守城,更要守心。盯紧王建府邸,盯紧四方馆(契丹使者虽走,但难保没有暗桩),盯紧朝中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有任何异动,可先斩后奏。西门君遂那边,你多沟通,他是老将,稳重,可依仗。”

    “奴婢记下了!”

    “还有,”李晔从怀中取出那枚天子玉玺,再次郑重地放到张承业手中,“此物,还是交由你保管。若……若朕有不测,或长安不守,你持此玺,设法前往蜀中或淮南,寻一皇室宗亲,延续国祚。切记,玉玺在,则社稷名分在。”

    “陛下!”张承业泪如雨下,捧着玉玺,如同捧着烧红的烙铁,“陛下不会有事的!长安也不会有事的!奴婢……奴婢就是死,也绝不让此玺落入贼手!”

    “好。”李晔点点头,不再多言,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但他仿佛能看到,北方那片被战火映红的天空,能听到太原城下震天的杀声,能感受到这片古老土地在铁蹄下的颤抖。

    “张承业。”

    “奴婢在。”

    “你说,朕能赢吗?”

    张承业张了张嘴,想说“一定能”,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

    李晔没有等他回答,只是望着漆黑的夜空,低声自语,又像是在问那冥冥中的命运:

    “尽人事,听天命。”

    “但朕,不信天命。”

    “朕只信——”

    “手中的刀,心中的火,和这身后……还未死绝的大唐!”

    寒风呼啸,卷过宫殿的飞檐,如同万千魂灵在呜咽哭泣。

    漫长而寒冷的夜,还未过去。

    但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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