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度支难题
龙纪二年(890年),四月。
长安的春天,终于在几场细雨后,有了几分真实的暖意。太液池畔柳色如烟,宫墙内外的桃李,也怯怯地绽出些许花朵。然而,紫宸殿御书房内的气氛,却比去岁寒冬更加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陈旧书卷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积如山的不是诗书典册,而是账本、户籍黄册、舆图,以及无数用朱笔密密麻麻批注过的奏章。
李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手中一份户部呈报的度支简报放下。简报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去岁(889年)天下账面赋税,应入两千一百余万贯。实入京师者,不足四百万贯。其中,江淮漕粮折算约一百五十万贯,各地“进奉”“贡品”折价约八十万贯,两税(夏秋两税)实征现钱,仅一百七十万贯。
而支出呢?北疆太原、振武、天德等镇军费、赏赐、抚恤,已支近两百万贯。神策左右军及宫廷用度,逾百万贯。百官俸禄、各地驿站、河道维护、灾害赈济……林林总总,又是近百万贯。
入不敷出,赤字惊人。这还不包括拖欠各镇的“赏钱”“助军费”,以及为安抚李茂贞、王重荣而许诺的大笔钱帛盐利。
国库,早已被杨复恭、各镇节帅、贪官污吏联手掏空。去年靠“非常手段”筹来的近八百万贯,如杯水车薪,半年光景,已消耗殆尽。
“陛下,该用午膳了。”张承业捧着一碗简单的羹汤进来,见皇帝脸色,心中叹息。自太原解围、朝局稍稳后,陛下几乎日夜埋首于这些枯燥繁琐的账目政务之中,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放着吧。”李晔摆摆手,目光依旧盯着一份摊开的河东舆图。图上标注着复杂的兵力、粮道、堡垒分布,以及契丹游骑最近活动的区域。
“陛下,龙体要紧。”张承业忍不住劝道,“这些事,非一日之功……”
“一日之功?”李晔苦笑,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划动,“张承业,你可知,朝廷如今就像个四处漏水的破屋。朕去年打了几块补丁,堵住了几个最大的窟窿(杨复恭、王建、葛从周),看似屋子没塌。可地基朽了,梁柱歪了,墙壁裂缝无数,外面还有狂风暴雨(契丹、藩镇)……不把屋子彻底修好,下一场雨来,塌得更快,更彻底。”
他指着度支简报上“实入一百七十万贯”那几个刺眼的字:“钱粮,是修屋子的砖瓦木料。没有砖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这点税,连糊窗户都不够。”
张承业沉默。他虽只是宦官,但跟随皇帝经历这许多,也明白财政是命脉。没钱,养不起兵,发不出俸,赈不了灾,什么事都做不了。
“杜相、崔相,还有新任的户部尚书裴枢,已在偏殿等候多时了。”张承业低声道,“是为两税改制之事。”
“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杜让能、崔胤、裴枢三人鱼贯而入,行礼后肃立。三人脸色也都不轻松,显然深知今日所议,关乎国本,亦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
“都坐吧。”李晔示意,“裴尚书,你是度支老手,又刚巡阅江淮漕运回来。说说看,两税旧制,弊在何处?改制,又该从何入手?”
裴枢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是张濬力荐的理财干吏。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章,双手呈上:
“陛下,两税旧制,自德宗朝杨炎创行,以资产多寡定税额,本意是均平赋税,抑制兼并。然百年来,积弊已深,其害有五。”
“其一,户等不实。富户豪强勾结胥吏,隐匿田产,降低户等,税赋极轻。贫户小民,无田可隐,反成上户,税负沉重,乃至破产流亡。”
“其二,折纳滥恶。朝廷征税,多折纳绢帛、粮食。然官吏上下其手,压低实物价,抬高钱价,或故意征收劣绢陈粮,百姓需以数倍实物,方能完税,谓之‘折纳杀民’。”
“其三,苛捐杂税。两税之外,又有‘青苗钱’、‘地头钱’、‘榷酒’、‘榷盐’等种种杂税,名目繁多,民不堪命。”
“其四,藩镇截留。各镇节度使,以‘供军’‘留州’为名,截留本应上缴朝廷的两税钱粮,十之八九不入国库。朝廷岁入,实赖东南漕运及各地‘进奉’,然漕运亦被沿途方镇盘剥,十不存五。”
“其五,胥吏中饱。征税之权,尽在地方胥吏之手。其与豪强勾结,欺上瞒下,敲骨吸髓,朝廷所得甚微,而民怨沸腾。”
裴枢每说一条,杜让能、崔胤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弊端,他们并非不知,但牵涉太广,阻力太大,历任宰相皆不敢轻动。
李晔静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既知弊病,可有对策?”
“有。”裴枢显然早有准备,展开另一份章程,“臣以为,改制当循序渐进,先易后难。首当其冲,便是清丈田亩,重定户等!”
“清丈田亩?”杜让能忍不住开口,“裴尚书,此事非同小可。各地豪强、寺院、乃至……宗室勋贵,岂肯将隐匿田产如实报出?必然激烈反对。且需大量精通算学、廉洁干练之吏员,耗时日久,恐未见其利,先见其乱。”
“杜相所言极是。”崔胤也道,“何况,如今朝廷权威未复,政令能否出京畿尚是疑问。在藩镇地盘清丈田亩,无异与虎谋皮。即便在京畿诸县推行,也必阻力重重。”
裴枢早有预料,沉声道:“二位相公顾虑,臣岂不知?然两税之基,在于田亩户等。基不正,则税不公,国用不充。此事再难,也非做不可!”
他转向李晔,语气恳切:“陛下,清丈田亩,无需立刻推及全国。可先选京兆府数县为试点。一则,京畿之地,朝廷政令尚能通行。二则,可为天下表率。三则,陛下可借此,看一看,朝中、地方,究竟有哪些人,是真心为国,哪些人,是阻挠改制、维护私利!”
这话,已是将清丈田亩,上升到了“忠诚”测试的高度。
杜让能、崔胤默然。他们明白,裴枢说的在理。不改制,朝廷就是慢性死亡。但改制,便是捅马蜂窝,立刻会引来疯狂反扑。陛下……有决心,有能力,顶住这反扑吗?
三人都看向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李晔沉默良久。他何尝不知这是虎口拔牙?但他更清楚,不大刀阔斧改革税制,充实国库,一切振兴的蓝图都是空谈。没有钱,他拿什么养一支真正听命于中央的军队?拿什么赈济灾民收拢民心?拿什么赏赐功臣、离间藩镇?
“裴卿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李晔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两税改制,势在必行。清丈田亩,便是第一刀。这一刀,必须砍下去,也必须砍准。”
他看向杜让能、崔胤:“杜相,崔相,朕知你们担忧。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朕意已决,先在京兆府辖下,选蓝田、高陵、栎阳、咸阳、兴平五县,试行清丈。由裴枢总领,户部、御史台抽调干员,组成清丈使团。着京兆尹全力配合,神策右军调拨一营兵马,听候调遣,以防不测。”
“陛下……”杜让能还想再劝。
“朕知道风险。”李晔打断他,目光扫过三人,“所以,更要周密部署。清丈使团成员,务必挑选清廉敢为、家世清白者。其家属,可迁入长安,由朝廷‘妥善安置’。清丈期间,所得数据,直接密封,快马报朕,不经任何衙门。凡有阻挠清丈、隐匿田产、殴打胥吏者,无论官民,一律锁拿,送京审讯。情节严重者,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众人心中一凛。陛下这是要行铁血手段,强行推行了。
“另外,”李晔补充道,“清丈同时,在五县试行‘摊丁入亩’之策。即,将原有按丁征收的赋税(如青苗钱等),部分摊入田亩,与两税一并征收。有田者多纳,无田、少田者少纳或免纳。具体细则,裴卿与户部详议,报朕批准。”
摊丁入亩!这比清丈田亩更加激进!这意味着,拥有大量土地的地主豪强,税负将大大增加!而无地少地的佃农、客户,负担将减轻。
这是真正的“劫富济贫”,必将引起地主阶层的剧烈反抗!
裴枢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深深一揖:“陛下圣明!此策若行,可苏民困,可实国库,可安天下!臣,必竭尽全力,办好此事!”
杜让能、崔胤相视苦笑。他们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已不可避免。蓝田等五县,即将成为朝廷与地方豪强、乃至与所有既得利益集团,首次正面交锋的战场。
“去准备吧。”李晔挥挥手,“记住,此事机密。章程未定之前,不得泄露。尤其‘摊丁入亩’之议,仅限于今日殿中四人知晓。”
“臣等遵旨!”
三人躬身退下,各怀心事。
御书房内,又只剩下李晔与张承业。
“陛下,”张承业忧心忡忡,“摊丁入亩……此策太烈,恐激起大变。五县豪强,与长安权贵,盘根错节。他们若联合反抗……”
“他们当然会反抗。”李晔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一株盛开的海棠,花瓣娇艳,但在李晔眼中,却仿佛看到了即将泼洒其上的鲜血。
“但朕,已无路可退。”
“不大破,何来大立?”
“不大乱,何来大治?”
“这第一刀,就从京畿砍起。”
“让朕看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也让天下人看看,朕这个皇帝……”
“到底有没有刮骨疗毒的决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
窗外,春风拂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如同即将到来的,那场无法避免的腥风血雨。
(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
清丈使团秘密成立,奔赴蓝田。新策尚未公布,风声已然泄露。五县豪强惊恐万分,暗中串联,贿赂朝臣,甚至联络藩镇。长安城中,反对改制的暗流开始涌动。而就在此时,北疆传来紧急军情——耶律阿保机再次调集大军,兵锋直指蔚州!契丹卷土重来,北疆烽烟再起!内政改革与边防危机,同时压来。年轻的昭宗皇帝,将如何应对这内外交困的危局?税制改革的第一战,能否在血与火中,艰难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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