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风声鹤唳
四月十五,谷雨。
尽管朝廷竭力保密,但“清丈田亩、重定户等”的风声,还是像春雨渗入泥土般,悄无声息地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尤其是那些高门深宅、朱门绣户。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流言,说朝廷要“查田”,要“加税”。但随着时间推移,细节越来越清晰,甚至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皇帝在御书房中,对几位重臣所说的“摊丁入亩”之语——虽然与真实尚有出入,但核心意图已被窥破。
恐慌,如同瘟疫,在长安的权贵圈、富商巨贾、乃至拥有大量田产的寺院中蔓延。
“听说了吗?朝廷要派什么‘清丈使’,下来重新量地!要把咱们隐匿的田,全挖出来!”
“何止!还要把丁税摊到田里!谁地多,谁就得多交!这不是要咱们的命吗?!”
“我府中在蓝田的三千亩庄子,可都是上好的水浇地!这些年‘孝敬’了京兆府多少,才瞒下两千亩!这要查出来……”
“查出来?哼,查出来还算轻的!裴枢那厮,得了皇帝授意,据说有‘先斩后奏’之权!谁敢阻拦,当场就能锁拿进京!”
“这、这还有王法吗?咱们可都是朝廷勋戚,诗礼传家!他李晔就不怕寒了天下士绅之心?!”
“嘘!噤声!你不要命了!前些日子陈王、宿国公的下场,忘了?!”
恐惧中夹杂着愤怒,愤怒中孕育着反抗。一场看不见的暗流,开始在长安城,乃至京畿五县的地下,汹涌汇聚。
第二节夜宴密谋
是夜,长安城西,一处不显山不露水的私人园林,水榭之中。
烛火通明,丝竹隐隐,却驱不散弥漫其中的凝重与寒意。在座的不过七八人,但分量极重。
主位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者,乃是已故宰相韦昭度的族兄,韦縚。韦家世代高门,子弟遍布朝野,在京畿一带拥有良田万顷,荫户数千。韦縚本人并无实职,但门生故旧无数,影响力不容小觑。
左下首,是一位面色红润、大腹便便的僧人,乃是大慈恩寺的法相长老。大慈恩寺是长安名刹,香火鼎盛,寺产遍布京畿,仅田庄就有近万亩,且享有免税特权。清丈田亩,首当其冲便是这些寺庙地产。
右下首,则是一位神情阴鸷的中年人,姓郑,乃荥阳郑氏在京的支房主事,郑颢。荥阳郑氏,五姓七家之一,虽经唐末战乱有所衰落,但在关中仍有庞大田产和影响力。
其余几人,或是长安巨贾,或是在蓝田等五县有大量产业的勋贵管家,皆神色惶惶。
“韦公,风声越来越紧,裴枢那厮据说已在户部点齐人马,不日就要出京了!”郑颢率先开口,声音急促,“咱们在蓝田的产业,可都经不起查啊!这些年‘投献’‘寄名’的手段,瞒得过地方胥吏,可瞒不过朝廷派下来的钦差!”
所谓“投献”“寄名”,是豪门避税的常见手段。小民为逃避重税和徭役,将田产“进献”给有免税特权的官僚、贵族、寺庙,自己成为佃户,只向主人缴纳地租,而主人则利用特权免去朝廷赋税。或者将田产挂在享有免税权的“官户”“寺户”名下。这样一来,朝廷税收大量流失,土地兼并加剧,贫富悬殊愈烈。
“慌什么。”韦縚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未抬,“天塌不下来。皇帝年轻气盛,想做事,可以理解。但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韦公,莫非已有对策?”法相长老忙问。
“对策?”韦縚放下茶盏,扫视众人,“清丈田亩,触及的不止是我们几家,是天下所有有产者的利益!关中如此,河北、河南、江淮,哪个藩镇、哪家乡绅,名下没点‘隐田’?皇帝今日在京畿动刀,明日就可能砍向天下!你以为,那些人会坐视不理?”
“韦公的意思是……联络各地?”
“联络各地,太慢,也太显眼。”韦縚摇头,“远水不解近渴。咱们要做的,是让皇帝这第一刀,就砍不下去,或者……砍到他自己身上!”
众人精神一振:“计将安出?”
“清丈田亩,靠的是人。裴枢带队的那些人,是人,就有弱点,有牵挂,有所求。”韦縚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精光,“重金收买,许以高官厚禄,或拿住其家人把柄,威逼利诱。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让他出点‘意外’,或者,给他找点麻烦,让他分身乏术。”
“裴枢本人呢?此人是张濬心腹,又得皇帝宠信,怕是不好下手。”郑颢皱眉。
“裴枢是块硬骨头,未必啃得动。但他下面那些人呢?清丈使团上百号人,他裴枢能盯住每一个?”韦縚冷笑,“只要其中有一半人‘被风吹倒了’,或者‘算错了账’,这清丈,还能清得下去?数据报上去,对不上,有纰漏,皇帝是信裴枢,还是信……‘民意’?”
“民意”二字,他咬得极重。
“另外,”他补充道,“京畿五县的县令、县尉、胥吏,与咱们盘根错节多年。让他们消极应付,阳奉阴违,甚至暗中捣乱,总能做到吧?地契可以‘遗失’,鱼鳞册(土地登记册)可以‘被水泡了’,田界可以‘模糊不清’……方法多得是。拖,也要把这件事拖黄!”
“妙啊!”法相长老抚掌,“还有那些佃户、客户。他们依附于我们,若我们暗示,清丈之后,朝廷要加租,或者要将他们编户齐民,加重徭役……他们会不会‘自发’地去‘请愿’,去‘阻拦’清丈?到时候,民情汹汹,皇帝还能强推不成?”
“此计大妙!”郑颢眼睛亮了,“咱们还可以在朝中发动言官,上奏弹劾裴枢‘骚扰地方’‘激起民变’!让皇帝内外交困!”
“正是此理。”韦縚点头,最后缓缓道,“当然,这些都是文火慢炖。若事急,或皇帝一意孤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不可闻:“关中,可不止长安一座城。东边,同、华二州,如今是谁在‘权宜处置’?”
李茂贞!
众人心头一跳。韦縚这是暗示,在必要时,可以引凤翔军这头恶狼入室,以“兵谏”或“民变”为名,逼迫朝廷让步!风险极大,但若真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
“此事,需从长计议,谨慎行事。”韦縚见众人变色,摆摆手,“先按前计行事。钱,我们几家出。人,各自去联络。记住,手脚干净,不要留下把柄。咱们是体面人,要讲‘道理’。”
一场针对清丈田亩的阴谋,在这水榭夜宴中,悄然织就。
第三节北疆警讯
就在长安暗流涌动之际,北疆,烽烟再起。
四月二十,六百里加急军报,送入紫宸殿。
蔚州(今河北蔚县)失守!
耶律阿保机亲率三万铁骑,避开重兵防守的太原,自云州东出,突袭防守相对薄弱的蔚州。蔚州刺史血战两日,城破殉国。契丹铁骑洗劫蔚州后,并未停留,兵分两路:一路北上,威逼妫州(今河北怀来);另一路约万人,由阿保机之弟耶律剌葛率领,向西疾进,兵锋直指朔州(今山西朔州)!
朔州,是太原北面门户,也是连接河东与振武军(治所单于都护府,今内蒙古和林格尔)的要道。一旦朔州有失,太原将再次被孤立,而振武军李国昌部,也将陷入险境。
“耶律阿保机,果然不甘寂寞。”李晔看着军报,脸色阴沉。契丹选择在春耕之后、秋收之前用兵,显然是想抢掠粮草,并试探朝廷与河东的虚实。“他这是看准了河东新败,李克用重伤未愈,王师范客军难久,想再撕下一块肉来。”
“陛下,朔州绝不容有失!”兵部尚书急道,“当立刻敕令晋王,派兵增援朔州!同时,命振武军李国昌,东出策应!”
“晋王麾下,还有多少可战之兵?”李晔问。
“沙陀精锐殆尽,新募之兵未成。晋王世子李存勖手中,能机动作战者,恐不足五千。且需分兵守御太原及各关隘。”兵部尚书脸色难看。
“王师范的邢洺军呢?”
“邢洺军两万,坚守太原有余,但分兵北上,恐太原空虚。且王师范多次上书,言粮饷不继,军心不稳……”
又是钱粮!李晔胸中一股郁气涌动。没有钱粮,将士不用命,藩镇不听调。这就是他必须不惜一切推行税制改革的根本原因!
“传旨。”他强迫自己冷静,“加封李存勖为云州防御使、检校尚书左仆射,令其总督太原以北军事,务必守住朔州。可从邢洺军中,暂借兵五千,归其节制,所需粮草,由太原府库先行支应,朝廷后续补还。”
让年仅十五岁的李存勖独当一面,是冒险,也是无奈。但李克用重伤,沙陀诸将或死或伤,李存勖是唯一能凝聚沙陀余部人心的人选。而且,此子雀鼠谷一箭救父,胆略过人,或可一用。
“再给王师范去旨,陈说利害,言朔州若失,太原难保,邢洺军亦成孤军。让他务必以大局为重,助李存勖守住朔州。朝廷已加紧筹措粮饷,不日即到。”
“是!”
“另外,”李晔沉吟道,“给振武军李国昌去旨,令其密切监视契丹东路军动向,若其攻打妫州,可相机出击,牵制其兵力。告诉他,守住振武,便是大功,朝廷不吝封赏。”
一连串命令发出,李晔却并无多少把握。朝廷权威不足,钱粮匮乏,节度使各怀心思,这道道旨意,能发挥几分效力,尚未可知。
北疆战火重燃,势必牵扯朝廷精力,消耗本就枯竭的国库。而清丈田亩的改革,正进入最关键的准备阶段……
内外交困,按下葫芦浮起瓢。
张承业侍立一旁,看着皇帝紧锁的眉头和眼中深藏的疲惫,心中难受,却又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张承业手下小宦官的低声禀报。张承业听了几句,脸色微变,走到李晔身边,俯身低语:
“陛下,灰鹊有急事求见,在暗室等候。说是……蓝田那边,出事了。”
蓝田?清丈使团还未出发,能出什么事?
李晔心中一沉。
“让他进来。”
第四节蓝田血案
片刻,灰鹊那干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御书房角落的阴影里。
“陛下,蓝田县昨夜发生血案。”灰鹊声音嘶哑,带着寒意,“县中负责管理田亩账簿、鱼鳞图册的户房司吏赵诚,一家五口,于家中被灭门。赵诚及其妻、两个儿子、一个老母,皆被利刃割喉而死。家中被翻得一片狼藉,但钱财并未丢失。据咱们在蓝田的暗桩回报,赵诚手中,掌管着蓝田县近三十年田亩变更、投献寄名的原始底档。凶手手段利落,显然是老手所为,现场未留下明显痕迹。”
李晔瞳孔骤缩。
赵诚被杀,田亩底档被毁或劫走。这意味着,清丈使团到了蓝田,将失去最重要的原始依据,只能依靠可能早已被篡改过的现有账册,以及……实地丈量。而实地丈量,面对的可能就是被模糊的田界、被恐吓的佃户,以及各种层出不穷的“意外”。
这是警告,也是示威。
更是一种宣战。
“韦縚……还是郑颢?或者,是那些和尚?”李晔声音冰冷。
“目前尚无确凿证据。但赵诚死后,其家中一个藏得很隐秘的暗格被发现撬开,里面是空的。据赵诚生前醉酒后曾对心腹透露,他留了一手,将一些‘要命’的账目,偷偷另录了一份,藏了起来,以防不测。”灰鹊道,“凶手显然是知道这份副本的存在,特意来取。但副本是否已被取走,不得而知。咱们的人正在暗中搜查赵诚可能藏匿副本的其他地点。”
“看来,有人比我们动作更快,也更狠。”李晔走到地图前,看着蓝田的位置,“杀人灭口,毁灭证据。这是要断朕的耳目,让清丈无从下手。”
“陛下,清丈使团是否还按原计划出发?”张承业担忧地问。对方已经亮出了刀子,这时候再去,危险太大。
“去,为什么不去?”李晔转身,眼中寒光闪烁,“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怕了!越说明清丈打中了他们的要害!赵诚死了,底档可能被毁,但田地还在那里,人还在那里!他们能杀一个赵诚,能把蓝田所有的田都铲平吗?能把所有知情的佃户、胥吏都杀光吗?”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传令给裴枢,清丈使团,三日后,准时出发。增派一队神策军护卫,人数加倍。告诉裴枢,朕许他临机专断之权,凡有阻挠清丈、行凶作乱、传播谣言者,无论何人,可就地擒拿,严加审讯!若遇激烈反抗,危及性命,可……格杀勿论!”
“陛下,如此强硬,恐激化矛盾,若真酿成民变……”灰鹊也忍不住提醒。
“民变?”李晔冷笑,“是真民变,还是有人假借民意,煽动裹挟,朕分得清!告诉裴枢,到了地方,不要只待在县衙。多去田间地头,多访贫苦佃户,听听他们怎么说。把‘摊丁入亩’的好处,明白告诉他们。谁才是他们的敌人,谁才是能给他们活路的人,要让百姓自己看清楚!”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写下一道手谕,盖上天子的随身小玺,递给灰鹊:
“把这个交给裴枢。告诉他,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朕顶着。但有一事,需谨记——”
他盯着灰鹊,一字一句道:
“给朕查出杀害赵诚一家的真凶,揪出幕后主使。”
“朕,要一个交代。”
“一个血淋淋的交代!”
灰鹊接过手谕,入手沉重,如同接过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知道,这道手谕,将意味着蓝田,乃至整个京畿,都将掀起一场比刀光剑影更加残酷、更加复杂的暗战。
“臣,领旨!”
灰鹊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
李晔独自站在御书房中央,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北疆烽火,南亩荆棘。
内有豪强掣肘,外有胡骑叩关。
这皇帝,当得真是……步步惊心。
但他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来吧。”
“都来吧。”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朕倒要看看,是你们这些蛀虫的骨头硬——”
“还是朕手中的刀,更利!”
夜色,越发浓重了。
仿佛要将整个长安,连同其中翻滚的暗流与杀机,一起吞噬。
(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
清丈使团顶着压力,开赴蓝田。裴枢能否在豪强势力的重重围堵下,打开局面?赵诚灭门案的真相,能否水落石出?北疆朔州,李存勖面对耶律剌葛的猛攻,能否守住这扇北门?而长安朝堂之上,反对清丈的声浪日益高涨,一封封弹劾裴枢、质疑新政的奏章,雪片般飞向御案……内外交困,年轻的昭宗皇帝,将如何破局?税制改革的生死一搏,即将在蓝田,拉开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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