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从拘留所回来之后,日子像被熨斗熨过的粗布,慢慢舒展开褶皱,又回到了从前温温吞吞、软乎乎的模样。
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还浸着藏青色,他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生怕吵醒身边的心玥和旁边小床上的念念。他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扎上米白色的围裙——那是心玥给他买的,上面绣着个小小的厨师帽——就开始忙活早饭。
小米是头天晚上就淘好泡上的,用砂锅小火慢熬,熬得米油都浮上来,黏糊糊的,盛在碗里能挂壁。平底锅刷上薄薄一层菜籽油,舀一勺调好的面糊,转着圈摊开,撒上一把切碎的小葱花,煎到底部金黄酥脆,翻个面再煎十秒,葱油饼的香气就顺着门缝飘进卧室,勾得小丫头念念揉着眼睛爬起来,光着脚就哒哒哒往厨房跑,软乎乎地喊“爸爸”。
江霖听见声音,赶紧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来接住扑过来的小姑娘。念念刚睡醒,头发乱蓬蓬的,像个小窝,往他脖子里一埋,带着点奶香味。他笑着把人抱到洗漱台边,挤好儿童牙膏,递过温水杯,看着小姑娘迷迷糊糊地刷牙,泡沫沾到嘴角,他就用指腹轻轻擦掉,动作轻得像对待稀世的珍宝。
等心玥醒过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小米粥晾得温度刚好,葱油饼放在竹制的沥油架上,旁边还有一碟脆爽的腌萝卜条,是他前几天腌的。心玥走过去坐下,江霖就给她递勺子,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温温的。
“醒了?”他笑,眼角有淡淡的笑纹,“今天的饼煎得脆,你尝尝。”
“嗯。”心玥咬一口饼,葱香混着面香,酥得掉渣。
念念坐在儿童餐椅上,拿着小勺子舀粥,舀得满脸都是,江霖就拿纸巾给她擦,擦完小姑娘还冲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早饭过后,他就陪着娘俩在客厅待着。念念趴在地毯上搭积木,搭了高高的城堡,搭到最高处的时候塌了,小姑娘噘着嘴不高兴,江霖就趴下来,跟她一起搭,大手握着小手,一块一块往上垒,最后搭出个比刚才还高的城堡,念念拍着手笑,声音脆生生的。心玥坐在沙发上织围巾,毛线团滚到脚边,江霖就弯腰捡起来,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脚踝,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
下午阳光斜下来的时候,他就牵着一大一小下楼去散步。沿着小区外的河滨路慢慢走,河边的柳树垂着枝条,风一吹就晃。念念跑在前面追蝴蝶,穿着小裙子,像只花蝴蝶。江霖就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始终把心玥护在里面,不让她靠近车。路过街角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铁锅里的栗子炒得哗啦响,香气飘得老远。他就称一斤滚烫的,用纸袋装着,先剥一颗递到心玥嘴里,再剥一颗喂念念,自己最后才剥一颗,慢慢嚼着。
没人再提高速口的争执,没人提拘留所冰冷的铁门,也没人提那个蛮不讲理的王建国。像一页沾了泥点的旧日历,轻轻撕过去,风一吹,就没了痕迹。只有心玥偶尔在深夜醒过来,看着身边人熟睡的侧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下巴上的胡茬,才会在心里轻轻叹口气——她的男人,看着随和,骨子里却比谁都硬,护短护到了骨子里。受点委屈没什么,只要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她心里却悄悄记着一个日子。
农历八月二十九。
江霖的二十四岁生日。
今年闰了二月,日子来得比往年晚些。心玥一天一天在挂历上数着,离生日还有十二天的时候,就开始在心里盘算了。没跟江霖透半点口风,只趁着他带念念下楼遛弯的间隙,或是他蹲在阳台摆弄那几盆绿萝的时候,趴在床头柜上列清单,笔尖在米黄色的信纸上划来划去,写了又涂,涂了又写,纸上留下浅浅的橡皮屑。
她想给江霖过一次不一样的生日。
不是一碗长寿面卧两个荷包蛋就草草了事的那种,也不是买个奶油蛋糕吹根蜡烛就翻篇的那种。她想把他从小到大,没来得及收到的、没舍得买的、藏在心里念想过的、甚至连提都没好意思提的礼物,全都补上。一岁一份,从他呱呱坠地的那年,一直补到二十四岁,整整二十四份,一岁一礼,一寸欢喜,把他从前缺的,往后余生慢慢都填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个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身边人的睡颜,眼眶发热,半天没睡着。
她太知道江霖这二十四年是怎么过来的。也太知道,自己这些年的安稳,有多少是这个人一点点捂热的。
江霖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生下来刚满半岁,爸妈就收拾了包袱去南方打工了,说出去挣钱,回来盖房子。可这一走,就很少回来,一年到头通不了几次电话,寄回来的钱时有时无,有时候爷爷奶奶还要凑钱给他俩寄过去。爷爷奶奶种着两亩水田,喂着两头老母猪,春天育秧秋天收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江霖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刚会走路就跟着奶奶在田埂上转,奶奶弯腰拔草,他就坐在田埂上玩泥巴,不哭也不闹。爷爷干活累了,坐在地头歇着,他就踮着小脚,给人递水瓢,水洒了一身也不喊。村里大人都夸江家孙子懂事,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可没人知道,他晚上躺在爷爷奶奶中间,摸着奶奶补了又补的衣服,也会想爸爸妈妈。想的时候就咬着被子,不出声。
心玥比江霖大三岁,境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小时候跟着外婆过,爸妈在镇上做生意,三天两头吵架,摔东西,骂得街坊四邻都能听见。她每次回镇上,都缩在墙角,听着屋里的摔砸声,吓得浑身发抖。外婆心疼她,就一直把她带在身边,可在她八岁那年,外婆也走了。她不得不回镇上,跟爸妈一起住,日子过得战战兢兢,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两个没多少父母疼的孩子,顺理成章成了彼此最亲的依靠。
她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她六岁那年,回外婆家小住。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个小不点蹲在地上玩泥巴,浑身脏乎乎的,脸上沾着泥点,却睁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抬头看她。外婆说,那是隔壁江家的小霖,可怜见的,跟着爷爷奶奶过。
那之后,江霖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姐姐”“姐姐”地喊,声音软乎乎的,像沾了槐花蜜。她去河边洗衣裳,他就蹲在旁边的青石板上,帮她递皂角;她爬树摘槐花,他就在底下仰着头,用小衣襟兜着掉下来的花瓣,仰着小脸,像朵待开的花;她被邻村的半大孩子欺负,抢她的橡皮筋,推她搡她,他明明比人家矮一个头,瘦得像个豆芽菜,还是攥着小拳头就冲上去。被推倒了就爬起来,再推倒再爬,嘴角摔出血了也不哭,直到把对方吓跑为止。
那时候他们都穷,都没什么玩具,也没多少零食。可只要有一口吃的,他都先给她;只要有人欺负她,他第一个冲上去。心玥那时候就觉得,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一点暖乎乎的光。
那时候两人读书都极有天分,成绩在村里小学常年排前两名,常趴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比背书,谁输了就给对方摘槐花。村里的小学条件差,只有一个老师,教语文又教数学,可他每次考试都是头名,作业本永远干干净净,字写得方方正正。他总跟心玥说,以后要一起考上大学,去大城市,再也不回这穷村子。
可十岁那年秋天,家里实在撑不住了。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田里的活干不动,老母猪也卖了,连给他交学费的钱都凑不齐。远房表叔介绍了镇上有名的陈师傅,手艺好,脾气正,愿意收他当徒弟,管吃管住,头三年虽说没工钱,好歹能给家里省张嘴。
他辍学走的那天,心玥去送他,在老槐树下站了好久。他背着打了补丁的蓝布包袱,跟她说“姐,我去学手艺了,你好好读书,以后我挣钱供你上大学”。
那之后好几年,两人断了所有联系。
他在师傅家学艺,日子苦得很。每天凌晨四点就得起来,烧火、洗菜、刷碗、擦案子,师傅炒菜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站着看,手里记着笔记,一站就是一上午。中午别人休息,他就练刀工,切土豆丝,切了一筐又一筐,手指上都是刀疤。冬天手上长冻疮,裂了口子,沾了水钻心地疼,他也咬着牙不吭声。
可哪怕再累,他也没丢了书本。晚上收了工,别人都歇着了,他就着灶台边的油灯,自己翻课本自学,初中的、高中的,一本本啃。他心里还憋着股劲,想自学参加高考,想跟心玥一样,去大城市读书。
周围人都笑他,说“一个学厨子的,考什么大学,瞎耽误功夫”。他也不反驳,就闷头学。熬了整整三年,最后还是差了三十多分,没考上。
没考上大学,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之一。
这件事他没跟几个人说过,只在心玥面前提过一次。那是他们重逢后不久,冬天的晚上,两人坐在路边的小摊上吃馄饨,寒风卷着雪沫子飘,他看着碗里冒的热气,轻声说:“要是当初考上了,是不是就能不一样了。”语气里没什么抱怨,只有点淡淡的怅然,像蒙了层雾。
可怅然归怅然,他却从没真的纠结过这事。尤其后来和心玥在一起,有了念念,看着一家三口热热闹闹的日子,他反倒暗自庆幸过——要是当年真考上了大学,去了外地读书,留在大城市工作,说不定就错过了心玥,错过了念念,也不会有现在这样踏踏实实的家。这么算下来,没上大学是可惜,可他得到的,是比一纸文凭、一份体面工作更暖、更金贵的东西。
陈师傅手下出师之后,他就离开镇子,去了蓉城,在一家酒店的后厨做厨师。那时候他二十出头,孤身一人在外地,租着十来平米的老房子,每天下班回到家,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日子过得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夜里醒过来,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总觉得心里发慌,是那种从里到外的孤独,缺爱,也缺个归处。
后来经一起干活的朋友介绍,认识了他前女友。姑娘也是外地来打工的,人很开朗,爱说爱笑,在一起的时候,出租屋里总算有了点人气。相处了一年多,有了孩子。
孩子出生的时候,他在产房外面转了一圈又一圈,手心全是汗。听见孩子哭的那一声,他差点掉眼泪。护士把小小的襁褓抱给他,他都不敢接,怕自己手重,碰坏了孩子。那是个男孩,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他想,自己没读过多少书,没什么大本事,一定要好好挣钱,让孩子好好读书,考大学,去大城市,过好日子。
孩子刚满三个月,会笑了,会攥着他的手指晃,会“啊呜啊呜”地跟他说话。他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把手搓得热热的才抱孩子,抱着能看半宿,怎么看都看不够。
可孩子没留住。
是夜里窒息,大人睡得沉,胳膊捂到了孩子的口鼻,发现的时候都凉了。
那天,正好是孩子亲生妈妈的生日。
前一天他们还在说,等孩子满周岁了,一起过个生日,买个大蛋糕,给孩子买新衣服。转天,小小的一团,就没了。
从那之后,生日就成了江霖心里的禁忌。
他再也不过生日,也不许别人提。每年到自己生日这天,他就找个借口出去待一天,要么去河边坐一下午,要么找个没人的地方闷头睡一天,不说不笑,也不吃好的。他觉得,生日这两个字,扎得慌。别人的生日是喜,他的生日,想起就疼。
后来就是那档子事。
前女友闹到他上班的酒店后厨,指着他骂,说他克死了孩子,说他没良心,说他整天就知道颠锅,连孩子都看不住。闹得整个后厨的徒弟、前厅的客人都出来看,议论声嗡嗡的。他那时候整个人都是木的,任她骂,任她推搡,不想辩解,也懒得辩解。孩子都没了,争出谁对谁错,又有什么用。
后来对方闹得凶,伸手抓他的脸,指甲都划到他脖子上了。他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就那么轻轻一下,她就顺势坐在地上,抱着胳膊喊“打人了”,转头就报了警,说他寻衅滋事,殴打她致伤。
最后定了行政拘留五天。他也没上诉,没找师傅帮忙,没跟任何人说,收拾了点东西就进去了。
那五天,是他这辈子最灰暗的日子之一。躺在硬邦邦的铺位上,闭上眼睛就是孩子小小的脸,睁开眼睛就是惨白的墙壁。心里是空的,像被掏走了一块,疼得麻木。
从拘留所出来那天,他灰溜溜的,头发乱着,衣服皱着,身上还带着点消毒水的味道。他去菜市场买菜,想给自己煮碗面,就当过生日了——那天,正好是他二十二岁生日。
就在菜市场的门口,他碰到了心玥。
好多年没见,她还是老样子,扎着马尾,穿着米白色的外套,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小时候一样。她先认出的他,愣了几秒,然后试探着喊了一声“小霖?”。
他当时手里还拎着半把青菜,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他这副样子,灰头土脸,刚从拘留所出来,怎么好意思见她。
可心玥没嫌弃他。
那天他们在旁边的小面馆坐了很久。
她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他就含含糊糊地说“还行”。没说拘留的事,没说孩子的事,只说自己在学厨子,挺好的。可她还是看出来了,他眼底的灰,还有手上厚厚的茧子,一道一道的刀疤。她没戳破,就陪着他坐着,说小时候的事,说老槐树,说槐花,说他当年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她,说她还以为他丢了,这么多年没消息。
那天之后,两人就慢慢有了联系。
一开始心玥只是想着,小时候的弟弟,现在过得不容易,能帮衬就帮衬点。她那时候刚参加工作,也刚和爸妈和解没两年——以前她总怨爸妈吵架,怨他们没管过她,直到工作了,见了太多人情冷暖,才慢慢懂了成年人的难处,懂了当年爸妈不是不爱,是自顾不暇。可心里那道疤,还是浅浅地横着。
是江霖,一点点把那道疤捂平了。
他话不多,却疼人。她加班,他就骑着自行车去接她,车筐里放着热乎的豆浆;她生病,他就守在她出租屋的门口,熬粥喂药,守一整夜;她跟爸妈吵架,心里难受,他就陪着她在河边坐一晚上,不说什么大道理,就给她剥橘子,一瓣一瓣递到她手里。
他自己淋过雨,就总想给别人撑伞。自己从小没怎么被人疼过,就拼尽全力疼她。
心玥那时候才知道,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是这种感觉。原来不用自己硬撑,不用自己事事周全,也可以有人护着。
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生日,是他二十三岁的生日。
心玥给他煮了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还买了个小小的奶油蛋糕,点了一根蜡烛。他当时看着桌上的蛋糕,看着蜡烛跳动的火苗,愣了好久,久到蜡烛都烧了一半,蜡油滴在蛋糕上。
然后他笑了笑,俯身吹灭了蜡烛。
那天他把整碗面都吃了,汤都喝干净了。蛋糕也吃了大半,甜得有点腻,可他都咽下去了。
那是他时隔三年,第一次过生日。
为了心玥,打破了自己的底线。
后来每年,心玥都给他过。有时候隆重一点,做一桌子菜,请几个朋友;有时候就他们一家三口,一碗面,一个小蛋糕。可他都陪着,都笑着吃下去。他从来不说自己心里别扭,也不说生日的忌讳。他知道她是好心,知道她想让他高兴。只要她高兴,怎么样都行。
可心玥知道,他心里还是有疙瘩。
每次生日,他笑的时候,眼底都有一点淡淡的不自在。像在勉强自己,像在迁就她。像在透过生日的蜡烛,看另一个看不到的地方。
所以今年,她想好好给他过一次。
不是迁就的那种,是真的能让他从心里觉得暖的那种。把他从小到大缺的、少的、遗憾的、没说出口的,都补上。二十四份礼物,从一岁到二十四岁,每一份都对应着他的一个年纪,每一份都是他当年或许想要,却没得到的东西。
打定主意的那天晚上,等念念睡熟了,心玥趴在床上,就着小夜灯昏黄的光,列礼物清单。笔尖在纸上慢慢写,每写一个,就想起一段往事,眼眶就热一次。
一岁。他刚出生的时候,家里穷,没打纯银的长命锁,就用个红绳编了个手链意思了一下。这次送个小小的足银长命锁,刻上“平安”二字,补给他的周岁礼,愿他一辈子平平安安。
两岁。他小时候穿的虎头鞋都是奶奶做的,针脚歪歪扭扭,布老虎的眼睛都缝错了。这次送双绣得精致的虎头鞋,朱红的布,金黄的线,老虎眼睛圆溜溜的,摆着看也好。
三岁。他刚会跑,总光着脚在地上跑,脚后跟都裂了。送双软底的小布鞋,纳的千层底,舒服,养脚。
四岁。他总抢邻居家小孩的玻璃弹珠,赢了就揣兜里,输了就难过半天。送一罐子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有猫眼的,有碎花的,满满一罐,让他一次玩个够。
五岁。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年纪。那天她拿着妈妈刚给买的铁皮青蛙,在院子里玩,上了弦青蛙就蹦,蹦得老远。他蹲在旁边看,眼睛都直了,手攥着衣角,不敢开口要。她当时还小气,藏在身后不给。现在想起来都后悔。这次送个一模一样的铁皮青蛙,上了弦就能蹦,蹦得高高的,补给他五岁的欢喜。
六岁。他那时候总想上学,总背着爷爷的布袋子假装书包,在村里走来走去,说“我上学了”。送个小小的帆布书包,印着卡通图案,虽然他现在用不上了,可当年的小江霖肯定喜欢。
七岁。他七岁生日那天,她记得特别清楚。她从外婆家回来,兜里揣着外婆给的一块桃酥,油纸包着,香得很。她看见他蹲在门口吃鸡蛋,就偷偷把桃酥塞给他。他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跟她说“姐,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这次送一盒老字号的桃酥,还是当年的味道,酥得掉渣。
八岁。那时候村里流行武侠片,他总拿个木棍子当剑,说自己是大侠,要行侠仗义。送个木质的玩具刀,刀柄缠着红绳,不伤人,还威风,圆他小时候的大侠梦。
九岁。他四年级,总买不起新铅笔,铅笔用到很短了还在用,头都削不了了。送一整盒铅笔,带橡皮头的那种,HB的,写字刚好,想用多少用多少。
十岁。他要去学厨的年纪。没来得及好好道别,他就走了。送一本精致的笔记本,棕色封皮的,在第一页写上“前程似锦”。当年没说出口的祝福,现在补上。
十一岁。他学徒第一年,冬天冷,后厨又潮,手上长满了冻疮,裂了口子,沾了水钻心疼。送一双加绒的棉手套,厚厚的,羊羔绒的,戴上就暖了,以后冬天做饭就不冻手了。
十二岁。他总说师傅的羊毛围巾好看,藏青色的,围起来特别精神。可他自己买不起,就总看。送一条一模一样的藏青色羊毛围巾,围起来暖和,也精神。
十三岁。他迷上了武侠小说,总蹭饭馆里客人落下的看,翻来覆去地看,页都翻烂了。送一套完整的《射雕英雄传》,朗声旧版的,带插画的,让他看个够。
十四岁。他第一次领到零花钱,少得可怜,舍不得花,就卷成卷塞在枕头底下。送个皮质的钱包,黑色的,软皮的,能装钱,也能装身份证,以后钱就有地方放了。
十五岁。他那时候上班总迟到,因为没手表,看不了时间,总被师傅说。送块复古的石英表,棕色皮带的,表盘大大的,看时间清楚,以后就不会迟到了。
十六岁。他开始正式站灶,总被油溅到胳膊上,烫起一个个水泡。送个皮质的防烫袖套,藏蓝色的,耐脏,还隔热,以后炒菜就不怕溅油了。
十七岁。他说想有一把属于自己的主厨刀,不用总用师傅的。可专业的厨刀太贵了,他舍不得买。送一把迷你的主厨刀模型,精致得很,刀刃锋利,刀柄是实木的,先给他解解馋。
十八岁。成人礼。他当年成人的时候,就是师傅请他吃了碗面,什么仪式都没有。送个男士的素圈银戒指,简单大方,戴在手上,就是成人了。
十九岁。他总穿布鞋,说舒服,可走久了脚疼。送双舒服的真皮皮鞋,黑色的,款式简单,走路不累,出门的时候也能穿。
二十岁。他有了孩子的年纪,本该是最开心的一年。送个开光的平安符,红色的,绣着平安二字,保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二十一岁。孩子没了,他最难的一年。送个小小的沙漏,白沙细细的,慢慢漏。告诉他,人要往前走,沙往下漏,日子也往前过,别总回头看。
二十二岁。他们重逢的年纪。送个原木相框,把重逢那天在面馆拍的照片放进去——那天她偷偷拍的,他低着头吃面,头发有点乱,却很安静。就放在床头,提醒他,从那年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二十三岁。他们结婚的年纪。送个定制的钥匙扣,上面刻着江霖、心玥、江念三个名字,一家三口,整整齐齐。挂在钥匙上,走到哪都带着。
二十四岁。就是今年。送他念叨了好久的那把手工主厨刀,进口钢材,刀刃锋利,实木握柄,手感刚好。他上次在厨具店看了好久,拿起来又放下,嫌贵没舍得买。这次给他买了,以后他站灶的时候,就能用自己的刀了。
离生日还有三天的时候,二十四份礼物就都到齐了,也都包好了。
大大小小二十四个盒子,用不同颜色的包装纸包着,红的蓝的黄的,每个上面都贴了个白色的小贴纸,写着对应的年纪,还有念念画的小太阳。
心玥没打算把这些礼物藏在柜子里、花盆后,让江霖自己翻找。她早有更周全的主意。
她提前一周就跟夫妻俩相熟的朋友陈默打了招呼。陈默是他俩认识快五年的旧识,早年一起在老城区租房时就常来往,后来各自搬了家也总约着吃饭小聚,人实在靠谱,嘴也严,什么事托付给他从没出过岔子。心玥跟他说,江霖生日那天,麻烦他找个由头把江霖约出去,尽量拖到下午三四点再放他回来,别露馅,就说自己盘了个小馆子,厨房布局和厨具尺寸拿不准,想请江霖过去帮着参谋参谋,长长眼。陈默一听就爽快应了,笑着说这点小事包在他身上,保证给你拖得稳稳的,不到点绝不让他踏回小区半步。
除了这二十四份“一岁一礼”,心玥还额外给江霖准备了一样惊喜——一套量身定做的西装。
是找巷口做了三十年衣裳的张裁缝做的。她挑了快半个月料子,最后选定了深灰色的羊毛料,摸上去软乎乎的却挺括有型,不容易皱,衬里特意挑了江霖最喜欢的藏青色,左袖口内侧还让张裁缝偷偷绣了个小小的“霖”字,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要凑近了仔细瞧才能发现。
江霖总说自己就是个颠勺的厨子,天天穿围裙,穿西装怪别扭的,浪费钱。可心玥总觉得,她的男人,个子高,肩膀宽,穿上正经西装肯定特别精神。以前没条件,现在日子稳了,该有一身像样的行头,以后出门办事、走亲戚,都能穿。她还想着,等生日那天,所有礼物都拆完了,再把西装拿出来,让他换上,一家三口去楼下照相馆拍张正式的全家福。念念出生到现在,还没拍过正经的全家福呢。
为了让这天的惊喜更有仪式感,心玥还连夜写了二十四张任务卡。
不是随便的小游戏,每张卡上的任务,都对应着那个年纪的旧事,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细碎过往。完成一个任务,才能领走对应年纪的礼物。
比如一岁长命锁的任务,是“对着南边鞠个躬,谢谢爷爷奶奶把你拉扯大”;
五岁铁皮青蛙的任务,是“学一声你小时候跟在我身后喊‘姐姐’的调子,要跟当年一样软”;
十岁笔记本的任务,是“背一句你辍学走那天,在老槐树下跟我说的话”;
十五岁石英表的任务,是“准确说出我现在的手机号码,错一个数字都不算”;
二十岁平安符的任务,是“说出孩子出生那天,你在产房外面转了一下午,最想说的一句话”;
二十三岁钥匙扣的任务,是“准确说出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要农历的日子,说错了要罚”;
二十四岁主厨刀的任务,是“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你现在最想对我说的话”。
大大小小二十四张卡片,字写得工工整整,每张角落都让念念盖了个小小的口红印——小姑娘偷拿了心玥的豆沙色口红,歪歪扭扭按了个指印,说这是“通关印章”。
计划都盘算了好几遍,哪一步都想妥了。
等生日那天一大早,让陈默把江霖约出去,她就带着念念在家里布置。客厅的茶几挪到墙边,地毯铺开,二十四份礼物沿着墙根摆成半圈,任务卡立在每个盒子旁边。等江霖被陈默送回来,推开门,就从一岁开始,一个任务一个礼物地解锁,从他出生那年,一步步走到二十四岁,走到她们娘俩身边。
心玥甚至都想好了,等所有任务都做完,礼物都拆完,她就把西装拿出来,让他去里屋换上。然后一家三口出门,去巷口的糖水铺吃碗糖水,再去照相馆拍全家福。秋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肯定特别舒服。
这天晚上,江霖带着念念在客厅搭积木的时候,心玥坐在沙发上织围巾,时不时看一眼父女俩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偷偷扬。
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所有的欢喜都会如约而至。
她要让他知道,他走过的二十四年,每一步都有人记得,每一份遗憾都有人想给他补上。以后的每一步,也都有她们娘俩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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