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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1章 :生辰寻礼 步步皆暖

    农历八月二十九,天刚蒙蒙亮,卧室里就先醒了一个人。

    江霖是生物钟叫醒的,常年早起站灶的人,到点就睁眼,醒得轻,几乎没动静。他侧过身,旁边的床位空着,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是昨天心玥出门前叠的,她总说他叠被子像军人似的,自己也跟着学,叠得有棱有角。

    他伸手摸了摸那边的枕头,凉的。

    娘俩昨天下午去了陈默家,说住一晚,今天下午回来。

    江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好半天。

    今天是他的生日。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像心里搁了块温温的石头,不重,却硌得慌。以前他都是躲着过的,找个由头出去待一天,闷头睡一觉,也就过去了。后来跟心玥在一起,每年都有面,有蛋糕,有蜡烛,他都陪着笑,陪着吃,可心里那点别扭劲儿,总也散不去。像一根细刺,扎得浅,可总在那儿。

    他翻了个身,长长地吁了口气。

    也好,心玥不在家,正好安安静静过一天。不用勉强笑,不用对着蜡烛许愿,也不用让她看见自己偶尔走神的样子。

    起来吧。

    他坐起身,套上件灰色的家居服,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锅里添了水,坐上小米粥,小火慢慢熬着。他又拿过面盆,舀了勺面粉,加水搅成面糊,撒上葱花,准备烙两张葱油饼。

    一个人,也得吃点好的。

    面糊刚下锅,滋啦一声响,兜里的手机就震了。

    江霖擦了擦手,掏出来看,是陈默打来的。

    他皱了下眉,接起来:“喂?”

    “江霖!”陈默的声音大咧咧的,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点背景杂音,“你在家呢?赶紧收拾收拾,我车马上到你小区楼下了!”

    江霖愣了一下:“什么事?”

    “嗨,什么事,大事!”陈默笑得神秘,“我盘了个小馆子,就在老镇子那边,上下两层,厨房格局我怎么看怎么别扭,厨具尺寸也拿不准。你不是这行老手吗?赶紧跟我去参谋参谋,帮我长长眼。”

    江霖下意识就推辞:“今天啊……今天不太方便。”

    他不想出门。生日这天,他就想自己待着。

    “有什么不方便的!”陈默软磨硬泡,“就一上午!中午我管饭,好酒好菜伺候着,下午保证给你送回来,误不了你的事。我跟你说,这事儿别人我都信不过,就信你手艺和眼光。你要是不来,我这馆子厨房改不好,以后营业都得垮!”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不合适了。

    江霖犹豫了两秒,看了一眼锅里的面糊,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反正心玥也不在家,自己待着也是胡思乱想,还不如出去转转,散散心。

    “行吧,”他松了口,“那你等我会儿,我洗把脸就下来。”

    “哎好!我在楼下等你!”陈默高高兴兴挂了电话。

    江霖关了火,把面糊从锅上拿下来,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件藏青色的夹克,抓了钥匙就出门了。下楼的时候还在想,陈默这人行事风风火火的,说盘馆子就盘馆子,也没听他提前提过。

    小区门口,陈默的白色轿车正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陈默探出头冲他招手,手里还举着个手机,镜头对着他这边。

    “这儿呢!快点!”

    江霖走过去,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你拿手机拍什么呢?”

    “嗨,拍个视频记录一下,”陈默晃了晃手机,笑得不怀好意,“回头给你剪个合集。对了,先说好啊,今天咱们玩个规矩,一会儿做任务、答问题,要是做不标准、答不上来,你就给你媳妇转520块钱,就当给心玥随喜了。我当见证人,输了就得发啊。”

    江霖皱起眉:“什么任务?别闹,多大个人了还玩这套。”

    “哎,别不乐意啊,”陈默打着方向盘,车慢慢开出去,“去了你就知道了。反正肯定不让你吃亏。再说了,是不是玩的,你去了不就清楚了。”

    江霖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往城外开,越走越偏,往老镇子的方向去。江霖侧头看了眼窗外,路边的树慢慢往后退,景色越来越熟悉,像往记忆深处开。

    “怎么往这边走?”他纳闷,“你馆子开这儿?”

    “啊,对啊,”陈默面不改色,“镇子上房租便宜,人流量也还行,做街坊生意稳当。咱们先顺路去个地方拿点东西,拿完咱们再去馆子。”

    江霖没怀疑,点点头靠在椅背上。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了村口。

    老槐树的树冠先撞进眼里,还是那么粗,那么高,枝桠伸得开开的,像在招手。树下的青石板墩还在,半埋在土里,磨得发亮。

    “到了,”陈默拔了车钥匙,推开车门,举着手机就下来,镜头直接对准树根方向,“走,跟我去树底下拿个东西。”

    江霖跟着他下车,脚踩在乡间的土路上,软乎乎的。风卷着稻穗香和槐花香飘过来,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他有点恍惚,多少年没回这儿了?自从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被堂叔接到镇上养老,就很少回村了。

    “你看那树后面,草窠里是不是有东西?”陈默指着树根后面,拍了拍他的胳膊。

    江霖走过去,弯腰拨开干草。

    三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安安稳稳放在草窠里,旁边压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角压着块光滑的小石子。

    “这什么?”江霖愣了,伸手拿起信封。

    信封上没写名字,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他拆开信封,掏出一张卡片,卡片上的字工工整整,是心玥的字迹。

    【第一站·出生之地

    任务一:对着老槐树鞠个躬,谢谢它陪你长大。

    任务二:学一声小时候奶奶喊你回家吃饭的调子。

    任务三:光着脚在树根踩三下,就像你小时候总爱光脚跑一样。

    完成全部任务,即可领取一岁、两岁、三岁生日礼物。】

    江霖拿着卡片,站在老槐树下,半天没反应过来。

    心玥安排的?

    她不是去陈默家了吗?怎么会把东西藏在这儿?

    “哎,什么东西啊?”陈默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卡片,立马笑了,“可以啊江霖!有人给你准备生日惊喜啊!还得做任务才能拿礼物,有意思。赶紧做啊,做了才能看礼物。我这都给你拍着呢啊,全程记录。”

    他把手机举得高高的,镜头正对着江霖,一副“你不做我就不走了”的架势。

    江霖一脸别扭:“多大岁数了还玩这个,幼不幼稚。”

    “幼稚什么,这叫仪式感,”陈默振振有词,“心玥特意交代的,必须全程拍照留证。你要是不做啊,我就跟她说你不配合,让她晚上跟你算账。对了,咱们说好的啊,做不标准就算输,输一次给你媳妇转520,我当见证人,图个喜庆。”

    江霖盯着他看了两秒,又低头看了看卡片上的字。

    是心玥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他叹了口气。

    行吧,做就做。

    反正都到这儿了,总不能白来一趟。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老槐树跟前,腰弯到一半,又直起来。

    陈默立马嚷嚷:“哎哎哎,不行不行,鞠躬不够深啊,应付事儿呢?重来重来,得九十度,诚心点。”

    江霖瞪他一眼。

    陈默举着手机,一脸坦荡:“看我干嘛,规则就这样。你要不做,就算输了啊,520啊。”

    “行行行,重来。”江霖无奈,重新站好,端端正正鞠了个躬。腰弯得很深,脊背绷得笔直,停了两秒才直起身。

    “这还差不多,”陈默点点头,镜头跟着他转,“第二个任务,学奶奶喊你回家吃饭。”

    江霖清了清嗓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点别扭。

    多大个人了,在这儿学奶奶喊,怪傻的。

    “快点啊,磨磨蹭蹭的,”陈默催他,“声音太小不算啊,得有那味儿,拖长调。”

    江霖又清了清嗓子,学着奶奶的调子,喊了一声:“小霖——回家吃饭了——”

    调子拖得长长的,带着点乡音,跟当年奶奶站在田埂上喊的,一模一样。

    喊完,他自己都忍不住别过脸,嘴角有点发烫。

    好像自从奶奶去镇上住了,就再也没听过这调子了。

    “行,这个过关,”陈默笑得直抖,手机都晃了,“第三个,光脚踩三下。”

    江霖脱了鞋,光着脚站在树根的软土上,轻轻踩了三下。

    刚踩完,陈默又喊:“不行不行,踩得太轻了,跟挠痒痒似的。你小时候光脚跑就这么跑的?重一点,实诚点。”

    江霖深吸一口气,认命似的,重重踩了三下。

    土有点凉,酥酥的,从脚底钻上来,像小时候光脚在田埂上跑的感觉。那时候总嫌鞋子磨脚,总爱光着脚跑,奶奶追在后面骂,他就跑得更快,脚底沾了泥也不在乎。

    “好了,完成了。”他穿上鞋,转身拿起那三个盒子。

    拆开第一个,小小的足银长命锁,刻着“平安”两个字,沉甸甸的,压在手心。

    第二个,一双绣得精致的虎头鞋,朱红的布,金黄的线,老虎眼睛圆溜溜的,针脚整整齐齐。

    第三个,一双纳千层底的小布鞋,软底的,鞋口还绣着小花。

    江霖拿着这三样东西,手指轻轻抚过虎头鞋的耳朵,半天没说话。

    他刚出生的时候,家里穷,别说银锁,连身新衣服都买不起。虎头鞋是奶奶用碎布拼的,针脚歪歪扭扭,眼睛都缝错了。布鞋也是奶奶纳的,底厚,磨脚,可他总穿。

    原来,这些她都知道。

    “行啊,这礼物够有心的,”陈默在旁边啧啧称奇,把镜头对准盒子拍了个特写,“可以啊江霖,没看出来啊,心玥还挺浪漫。”

    江霖没答话,把礼物小心地放回盒子里,抱在怀里。

    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往上扬。

    “行了,咱们走吧,”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得去拿别的东西呢。”

    “还有?”江霖抬头。

    “啊,那可不,我好几个地方放东西呢,”陈默打哈哈,“顺路,都顺路。对了,先问你个问题,心玥手机号多少来着?答不上来算输啊。”

    江霖脱口就报:“138xxxxxxx。”

    报完斜他一眼:“这能难得到我?”

    “行啊,记得挺牢,”陈默嘿嘿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吧,下一站。”

    车重新开起来,往镇子上开。

    没几分钟,就停在了“福人居”门口。

    红漆招牌还是老样子,掉了点漆,却依旧精神。里面传来炒菜的哗啦声,飘出熟悉的酱油香。

    “怎么来这儿了?”江霖看着招牌,有点恍惚。

    “我跟这儿老板熟,借后院放了点东西,”陈默推开车门,又举着手机下来,“走,跟我进去拿一下。”

    江霖跟着他进去,前厅客人不少,热气腾腾的。后厨的方向传来刀工的笃笃声,节奏均匀,像他当年在这儿的时候一样。

    后院还是老样子,墙角放着个空陶酱缸,盖着裂了纹的木盖子,缸沿磨得发亮。以前他总坐在这缸盖上择菜,择完一筐又一筐,择得手指都绿了。

    “喏,缸后面,”陈默指了指酱缸后面,“你看看是不是有盒子。”

    江霖走过去,弯腰一看。

    果然,三个盒子靠着墙根放着,旁边同样压着个牛皮信封,画着小太阳。

    拆开卡片,还是心玥的字:

    【第二站·学艺之地

    任务一:弹三下玻璃弹珠,就像你小时候赢了小伙伴那样。

    任务二:给铁皮青蛙上弦,让它蹦三下。

    任务三:背着小书包,沿着墙根走三步,喊一声“我上学啦”。

    完成任务,领取四岁、五岁、六岁生日礼物。】

    江霖拿着卡片,回头看陈默。

    陈默抱着胳膊靠在门上,举着手机,一脸“你看我干嘛,做任务啊”的表情。

    江霖摇摇头,笑了。

    行吧,反正都到这儿了,做就做。

    他先拆开装玻璃弹珠的罐子,倒出几颗在手心。圆圆的,五颜六色,有猫眼的,有碎花的,阳光一照,亮晶晶的。他蹲下来,把弹珠放在地上,手指一弹,“嗒”的一声,弹珠滚出去,撞在酱缸上,又弹回来。

    一下,两下,三下。

    脆生生的响,跟小时候赢了小伙伴的弹珠时,一模一样的声音。

    刚弹完,陈默就喊:“不行不行,弹得太近了!你小时候赢人家就弹这么近?远一点,用点劲。”

    江霖无奈,只好重新摆好弹珠,手指用力一弹。

    “嗒!”

    弹珠滚出去老远,撞到墙根才停。

    “这还差不多,”陈默点点头,镜头追着弹珠走,“第二个,铁皮青蛙。”

    江霖拿起绿漆的青蛙,擦得亮堂堂的。他拧了拧屁股上的发条,上满弦,往地上一放。

    “蹦,蹦,蹦。”

    青蛙往前蹦了三下,蹦得不远,却很稳。

    “动作太僵硬了,”陈默又挑毛病,“你得看着它蹦,带点笑,小时候玩这个不笑啊?”

    江霖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点笑。

    “行了行了,算你过关,”陈默摆摆手,“第三个,背书包喊。”

    他拿起那个小小的帆布书包,印着卡通图案,背在背上。书包不大,刚好到腰。他沿着墙根走了三步,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我上学啦——”

    声音不大,却很亮,撞在墙上,弹回来,带着点回音。

    像小时候,他背着爷爷缝的布袋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喊给自己听的样子。

    “声音小了,没底气,”陈默嚷嚷,“再喊一遍,洪亮点儿!”

    江霖深吸一口气,又喊了一声:“我上学啦!”

    这次声音大了不少,惊得墙头上掉下来点灰。

    喊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那时候他总想上学,想读书,想考大学,想走出这个镇子。

    “完成了。”他把书包摘下来,轻轻放在盒子上。

    三个礼物,玻璃弹珠、铁皮青蛙、小书包,都是他小时候盼了好久的东西。

    那时候没有,现在补上了。

    像把小时候的遗憾,一点点都填满了。

    “可以啊江霖,还挺像那么回事,”陈默笑着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对了,你们结婚纪念日是农历多少来着?我媳妇总说我记不住,我参考参考,省得天天跟我闹。答不上来算输啊。”

    江霖脱口而出:“农历七月十二。”

    说完顿了顿,补充道:“你问这个干嘛?”

    “嗨,参考一下嘛,”陈默嘿嘿笑,“看看人家都怎么记日子,我学习学习。行啊,记得挺牢,怕跪搓衣板啊?”

    江霖摇摇头,没跟他一般见识。

    七月十二,他怎么会忘。

    那天他牵了心玥的手,领了红本本,从此有了家。

    车继续开,往老城区去。

    越开越偏,街道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旧,墙根长着青苔,晾衣杆横在巷子上空,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这不是老城区吗?”江霖看着窗外,“你馆子不在这儿吧?”

    “啊,我以前在这租过房子,落了点东西在这,顺便去拿一下,”陈默打着方向盘,拐进一条窄巷子,“就耽误一会儿,很快。”

    车停在一栋老居民楼楼下。

    单元门旁边立着个旧木杂物柜,掉了半扇门,歪歪扭扭的,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

    “喏,就在柜子里,”陈默抬了抬下巴,“你帮我拿一下,我鞋带开了。”

    江霖走过去,弯腰往柜子里看。

    三个盒子安安稳稳靠在角落,用旧报纸盖着。旁边还是那个熟悉的牛皮信封,小太阳画在右上角。

    【第三站·漂泊之地

    任务一:咬一口桃酥,说一句“最好吃了”。

    任务二:拿着木剑挥三下,喊一声“大侠在此”。

    任务三:削一支铅笔,削得尖尖的。

    完成任务,领取七岁、八岁、九岁生日礼物。】

    江霖拿着卡片,无奈地笑。

    还真是一站接一站。

    这肯定是心玥跟陈默商量好的,合着伙逗他呢。

    他倒也不生气,反倒心里暖乎乎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他拆开桃酥的油纸包。

    老字号的桃酥,酥得掉渣,油香混着糖香,还是当年的味道。他咬了一口,酥得满嘴都是渣,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最好吃了。”

    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七岁那年生日,心玥偷偷塞给他一块桃酥,他咬了一口,也是这么说的。

    姐,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不行不行,声音太小了,听不见,”陈默在旁边喊,“大点声,跟当年一样。”

    江霖又咬了一口,提高声音:“最好吃了!”

    说完,渣都掉下来了。

    陈默笑得直咳嗽。

    然后拿起木质的玩具刀,刀柄缠着红绳。他挥了三下,虎虎生风,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大侠在此!”

    喊完自己都忍不住笑。

    小时候总拿个木棍子当剑,说自己是大侠,要行侠仗义,要保护姐姐。

    现在想想,傻是傻,可真够认真的。

    “没气势,”陈默摇摇头,“大侠哪是这样的?大点声,再来!”

    江霖只好又挥了三下剑,提高声音:“大侠在此!”

    声音撞在柜子上,嗡嗡响。

    “这还差不多,”陈默点点头,“第三个,削铅笔。”

    最后是铅笔。

    HB的铅笔,带橡皮头。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扣上的小折刀,慢慢削。木屑卷起来,像小小的花。笔尖削得尖尖的,很整齐。

    以前他总买不起新铅笔,铅笔用到很短了,就套个笔帽接着用,削铅笔都舍不得多削。现在一整盒,随便用。

    “削太粗了,”陈默凑过来瞅了瞅,“再削尖点,能扎纸那种。”

    江霖无奈,只好又削了两刀。

    笔尖细得像针。

    “行了,过关。”

    三个任务做完,他把三样东西都收好。

    桃酥还剩半块,他用油纸包好,放回盒子里。

    留着,回去给念念吃。

    “完事了?”陈默系完鞋带走过来,瞅了瞅盒子,“行啊,样样都难不倒你。哎对了,念念是农历几月几号生的来着?下个月我家娃周岁,想挑个好日子,参考一下。答不上来算输啊。”

    江霖不假思索:“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

    说完还笑了笑:“那天生的,好记,灯笼似的,热闹。”

    “哦,正月十五,”陈默点点头,装作记下来的样子,“挺好,日子好。行啊江霖,这都记得住,合格奶爸啊。”

    江霖没说话,嘴角却带着笑。

    念念,他的小丫头。

    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转了一圈又一圈,手心全是汗。听见孩子哭的那一声,他腿都软了。

    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现在都长这么大了,会跑会跳,会喊爸爸,会抱着他的脖子蹭脸。

    想想都心化了。

    第四站,是市中心酒店后面的员工通道。

    角落里有个旧石桌,旁边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桌子碎金似的。

    江霖对这儿太熟了。

    他刚出师来蓉城打拼,就在这家酒店当厨师。每天休息的时候,就坐在这石桌上吃盒饭,吃完了靠在树上眯十分钟。

    “怎么来这儿了?”江霖转头看陈默。

    “我找这儿厨师长有点事,”陈默推开车门,又举着手机下来,“走,跟我进去打个招呼?”

    “我就不去了,我在这儿等你。”江霖摇头。

    他不想进去。以前的同事见了,免不了问东问西,麻烦。

    “行,那你在这儿等我会儿,”陈默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哎,石桌底下好像有东西,你看看是不是谁落的。”

    江霖弯腰,往石桌底下一看。

    果然,三个盒子,压着落叶,旁边是熟悉的信封。

    【第四站·立身之地

    任务一: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任务二:戴上棉手套,搓搓手,说一句“不冷了”。

    任务三:围上羊毛围巾,对着玻璃照一照。

    完成任务,领取十岁、十一、十二岁生日礼物。】

    江霖坐在石凳上,慢慢拆开盒子。

    棕色封皮的笔记本,纸质很好,摸着很舒服。他掏出笔,在扉页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江霖。

    字写得方方正正,跟小时候作业本上的字,一模一样。

    “写太潦草了,”陈默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举着手机拍,“重写,写工整点,跟你小时候作业本似的。”

    江霖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又翻了一页,重新写了一遍。

    工工整整,力透纸背。

    小时候他总说,要把字写好,以后考大学,答卷子工整,老师都愿意多给分。

    后来大学没考上,可写字的习惯,一直留到现在。

    “这还差不多,”陈默点点头,“第二个,戴手套搓手。”

    然后是加绒的棉手套,羊羔绒的,厚厚的,软乎乎的。他戴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

    很暖,从手心暖到胳膊根。

    学徒第一年冬天,后厨潮,手上长满了冻疮,裂了口子,沾了水钻心地疼。那时候他总想要这么一双棉手套,厚的,暖的,戴上就不冻手了。

    现在戴上了,果然很暖。

    “搓太轻了,跟没吃饭似的,”陈默又挑刺,“用点劲,搓出声来。”

    江霖只好加重力气,搓得沙沙响。

    “不冷了。”他说。

    声音不大,却很踏实。

    最后是藏青色的羊毛围巾,长长的,绒乎乎的。他围在脖子上,绕了一圈,软软的,贴着脖子。他起身走到旁边的玻璃窗前,对着玻璃照了照。

    很精神,也暖和。

    以前总羡慕师傅的围巾,藏青色的,围起来特别精神。现在自己也有了。

    “围巾没围好,一边高一边低,”陈默指了指,“整理一下,重照。”

    江霖无奈,只好把围巾拆了,重新围了一遍,围得整整齐齐,又对着玻璃照了照。

    “行,过关。”

    江霖对着玻璃,看了自己好一会儿。

    十岁那年,他离开村子,来镇上学厨。背着打补丁的蓝布包袱,站在老槐树下,跟心玥说,姐,我去学手艺了。

    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十二年后的自己,会站在城里的玻璃窗前,围着暖和的围巾,戴着手套,有老婆,有孩子,有家。

    像做梦似的。

    “看什么呢?”陈默走过来,拍了他一下。

    江霖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

    “走吧,”陈默往外走,“对了,念念最爱吃什么菜啊?我媳妇想给小朋友做,说小孩都爱吃差不多的,参考参考。说不全算输啊。”

    江霖张口就来:“最爱吃番茄炖牛腩,要炖得烂烂的,不放八角,番茄要炒出沙,汤稠稠的,泡饭能吃小半碗。还有我做的葱油饼,酥的,一顿能吃小半张,吃的满脸都是渣。还有草莓大福,糯叽叽的,一次能吃两个,吃完还舔手指头。”

    一说起来就没完,语气里全是宠溺,自己都没察觉。

    “还有吗?”陈默拖着调子问,“再想想,没了?”

    江霖愣了一下,想了想:“还有……芒果西米露?要冰的,西米煮得QQ的,一次能喝小半碗。”

    “哦——”陈默拖长声音笑,“这还差不多。刚才差点漏了,算你半对,欠我半次啊。”

    江霖斜他一眼:“你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陈默装傻,“本来就是,说不全当然不算。”

    第五站,是街角的旧书报亭,旁边立着绿漆邮筒。

    书报亭还是老样子,绿漆掉皮了,戴老花镜的大爷坐在里面看报纸,茶杯冒着热气。

    “停一下,我买份报纸,”陈默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

    江霖也跟着下车,站在邮筒旁边等他。

    眼角余光一扫,就看见邮筒和墙之间的窄缝里,露着一点点包装纸的边。

    他心里一动。

    果然,三个盒子,卡在缝里,旁边压着信封,用小石子抵住。

    【第五站·逐梦之地

    任务一:翻三页武侠小说,念一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任务二:把钱包打开,放进一枚硬币。

    任务三:看看手表,说出现在的时间。

    完成任务,领取十三、十四、十五岁生日礼物。】

    江霖拿起那套《射雕英雄传》,朗声旧版的,带插画。他翻了三页,正好是郭靖守襄阳的段落。他清了清嗓子,低声念:“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声音不高,却很沉。

    “声音太小,没气势,”陈默又喊,“大点声,跟当年你蹭书看的时候一样,心里默念的声都比这大吧?”

    江霖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又念了一遍:“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声音在街角散开,惊飞了旁边的几只麻雀。

    小时候总在这蹭书看,站着看半个钟头,看得热血沸腾,觉得自己以后也要当大侠。

    现在想想,大侠谈不上,守好自己的小家,就够了。

    然后打开黑色的软皮钱包,里面空空的。他从兜里掏出一枚一元硬币,放进去,“咔哒”一声轻响。

    以前第一次领零花钱,少得可怜,舍不得花,就卷成卷塞在枕头底下。现在有了钱包,能装钱,能装身份证,踏实。

    “没放进去掉地上了啊,”陈默指着他脚边,“不算啊,重新放。”

    江霖低头一看,硬币果然滚到了脚边。

    他无奈,只好捡起来,重新放进钱包里,按了按,确认掉不出来。

    最后是那块复古石英表,棕色皮带,表盘大大的。他戴在手腕上,抬起来看了一眼。

    “上午十点零七分。”

    说得很准。

    以前上班总迟到,因为没手表,看不了时间,总被师傅说。现在有表了,再也不会迟到了。

    “报慢了,刚才都十分了,”陈默摇摇头,“反应太慢,不算。重新看,重新报。”

    江霖只好又抬腕看了一眼:“十点零八分。”

    “这还差不多。”

    江霖站在邮筒旁边,手腕上的表滴答滴答走。

    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

    那时候他一边当学徒,一边自学高中课程,总想着考大学,总觉得知识能改变命运。虽然最后还是差了三十多分,没考上。可那些熬夜看书的日子,那些憋着一股劲往上冲的日子,都不是白费的。

    正是那些日子,才把他磨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沉稳,靠谱,什么事都难不倒。

    “买完了,”陈默拿着份报纸走过来,瞅了瞅他手腕上的表,“可以啊,新手表?挺好看。”

    江霖笑了笑,没解释。

    陈默也没多问,话锋一转:“对了,我再问问,你跟心玥第一次重逢是在哪儿啊?哪一天?答不上来算输啊。”

    江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菜市场门口,青石板台阶那儿。”他说,声音很轻,“农历八月二十九,我二十二岁生日那天。”

    那天他刚从拘留所出来,灰溜溜的,拎着半把青菜,一抬头看见心玥站在那儿,笑盈盈地喊他名字。

    一辈子都忘不了。

    “行啊,这都记得,”陈默点点头,“厉害厉害,过关。”

    第六站,菜市场门口的青石板台阶。

    侧面的花台里种着一串红,开得艳艳的,像烧着的小火苗。

    就是在这儿,二十二岁那年,他刚从拘留所出来,灰溜溜地拎着半把青菜,碰到了心玥。

    “去菜市场买点菜,中午回去做饭,”陈默停下车,“走,跟我进去挑挑,你懂行,帮我看看新不新鲜。”

    江霖跟着他走过去。

    刚走到台阶边,眼角就瞥见花台后面,露着包装纸的角,映着一串红,格外红。

    他弯腰,从花丛后面拿出三个盒子,还有那个熟悉的信封。

    【第六站·重逢之地

    任务一:戴上防烫袖套,颠一下空勺子。

    任务二:拿着主厨刀模型,比划一下切菜的动作。

    任务三:把银戒指戴在手上,对着自己说一句“成人快乐”。

    完成任务,领取十六、十七、十八岁生日礼物。】

    江霖拿起防烫袖套,藏蓝色的,皮质的,耐脏又隔热。他套在胳膊上,拿起旁边空的勺子,颠了一下。

    手腕稳得很,勺子纹丝不动。

    到底是站了十几年灶的人,功底在这儿。

    十六岁正式站灶,总被油溅到胳膊上,烫起一个个水泡。那时候要是有这么个袖套,就好了。

    现在也不晚。

    “颠太轻了,跟没颠似的,”陈默又挑刺,“高点,颠起来,要有弧度。”

    江霖无奈,手腕一用力,把勺子颠起来半寸高,又稳稳接住。

    “这还差不多。”

    然后是迷你主厨刀模型,刀刃锋利,实木刀柄,做得很精致。他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切菜的动作,手腕一转,很标准。

    十七岁的时候,总想要一把属于自己的主厨刀,不用总用师傅的。可专业厨刀太贵,舍不得买。

    现在有了,虽然是模型,可心意很沉。

    “动作太软了,没劲儿,”陈默摇摇头,“再来一下,干脆点。”

    江霖只好又比划了一次,干净利落。

    最后是男士素圈银戒指,简单大方,没有花纹。他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好。他对着自己的手,轻声说了一句:“成人快乐。”

    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十八岁成人礼,师傅请他吃了碗牛肉面,加了个蛋,就算过了。没有仪式,没有礼物,连句“成人快乐”都没人说。

    现在,自己说给自己听。

    也挺好。

    “声音太小了,听不见,”陈默嚷嚷,“大点声,喜庆点。”

    江霖深吸一口气,又说了一遍:“成人快乐。”

    声音清朗,撞在台阶上,轻轻弹回来。

    江霖站在花台边,看着手上的戒指,看了好久。

    十八岁,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学个手艺,混口饭吃,孤孤单单,过一天算一天。

    哪能想到,六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戴着银戒指,心里装着满满的家。

    “挑完菜了?”陈默拎着个菜袋子走过来,看他站着发呆,拍了他一下,“想什么呢?”

    “没什么,”江霖回过神,笑了笑,“想起以前的事了。”

    “以前什么事?”陈默打趣他,“是不是想起当年在这儿碰见心玥了?”

    江霖笑了笑,没说话。

    就是在这儿。

    二十二岁生日那天,他灰头土脸地站在菜市场门口,以为自己的人生也就这样了。

    可心玥站在台阶上,冲他笑。

    像一道光,一下就照进来了。

    第七站,河滨路的老柳树下。

    石凳还在,磨得发亮,边角都磨圆了。

    风吹着柳条,扫着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

    “走累了,坐会儿歇口气,”陈默走过去,坐在石凳上,“年纪大了,走不动了。”

    江霖笑着摇摇头,也坐过去。

    屁股刚挨到石凳,脚就碰到了底下的东西。

    他弯腰,从石凳底下摸出三个盒子,还有信封。

    【第七站·心安之地

    任务一:穿上皮鞋,走三步,感受一下稳当的感觉。

    任务二:把平安符揣进兜里,拍一拍。

    任务三:把沙漏倒过来,看着沙慢慢漏,告诉自己,往前看。

    完成任务,领取十九、二十、二十一岁生日礼物。】

    江霖拆开黑色的皮鞋盒。

    真皮的,款式简单,黑色的,擦得锃亮。他换上皮鞋,站起来,走了三步。

    很稳,鞋底软,走路不磨脚。

    十九岁的时候,总穿布鞋,说舒服,可走久了脚疼。那时候舍不得买皮鞋,说干活穿布鞋方便。

    现在有皮鞋了,走路稳稳当当的,像现在的日子。

    “步子太小了,大点走,”陈默指挥,“拿出点当家做主的气势来。”

    江霖无奈,只好迈开步子,大步走了三步。

    落地很稳,掷地有声。

    然后是红色的平安符,绣着“平安”二字,开光的,摸着软乎乎的。他揣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

    贴身放着,保平安。

    二十岁那年,有了第一个孩子。那时候天天盼,盼孩子平安长大,盼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后来孩子没留住,天塌了似的。

    现在好了,念念健健康康的,心玥好好的,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比什么都强。

    最后是小小的沙漏,白沙细细的。他倒过来,沙子慢慢往下漏,细细的,匀速的。

    他看着沙子,看了好久。

    二十一岁,孩子没了,最难的一年。觉得日子都暗了,看不见头,总回头看。

    现在才懂,沙往下漏,日子往前过。人总不能总回头看。

    往前走,才有光。

    “看太久了啊,”陈默提醒他,“差不多得了,该下一站了。”

    江霖点点头,把沙漏小心地收进盒子里。

    都过去了。

    最难的日子,已经熬过去了。

    第八站,小区楼下的丰巢柜。

    最边上那个格子,门虚掩着,留了条缝。

    “喏,就这个格子,”陈默指了指,“我暂放了点东西在这儿,你帮我拿一下。”

    江霖走过去,轻轻拉开格子门。

    三个盒子安安稳稳放在里面,最上面放着信封,封面上的小太阳,已经很熟悉了。

    【第八站·归家之地

    任务一:拿着相框,看看照片里的人,说一句“好久不见”。

    任务二:把钥匙扣挂在钥匙上,以后走到哪都带着。

    任务三:拿着主厨刀,看着对面的人,说一句心里话。

    完成任务,领取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岁生日礼物。】

    江霖拿起最上面的原木相框。

    照片上的人低着头,手里拿着筷子,面前放着一碗面,头发有点乱,侧脸很安静。

    是二十二岁那年,菜市场门口的小面馆,重逢那天。

    他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

    那时候他灰头土脸,刚从拘留所出来,人生最低谷的时候。

    可她拍得很好看,很安静,像落在时光里的影子。

    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看了好久。

    轻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啊,二十二岁的江霖。

    别担心,以后会好的。

    以后会有老婆,有孩子,有家。

    以后会很幸福的。

    “声音太小了,跟蚊子叫似的,”陈默又喊,“大点声,让过去的自己听见。”

    江霖深吸一口气,又说了一遍:“好久不见。”

    声音不重,却很沉,像跟过去的自己,郑重地打了个招呼。

    然后是定制的钥匙扣,上面刻着三个名字:江霖,心玥,江念。

    整整齐齐,一家三口。

    他把钥匙扣挂在自己的钥匙串上,“叮铃”一声轻响。

    以后走到哪,都带着。

    走到哪,都是一家人。

    最后是那把手工主厨刀。

    进口钢材,刀刃锋利,实木握柄,手感刚好。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刚好,趁手得很。

    二十四岁,念叨了好久的刀,终于到手了。

    以后站灶的时候,就能用自己的刀了。

    以后的日子,也会像这把刀一样,锋利,稳当,越来越好。

    “最后一个任务,说句心里话,”陈默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对着这儿说,心玥能看着。”

    江霖握着刀,站在丰巢柜前,半天没说话。

    镜头对着他,他有点不好意思,可还是看着镜头,很认真地开口。

    “心玥,”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最难的时候。

    谢谢你,把我的遗憾都补上。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八个地方,二十四份礼物。

    从一岁到二十四岁。

    从村口的老槐树,到小区的丰巢柜。

    从哇哇坠地的婴儿,到二十四岁的男人。

    每一步,都有人记得。

    每一份遗憾,都有人想着补上。

    “怎么样,惊喜吧?”陈默笑着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心玥和念念在家等着你呢,赶紧上去吧。”

    江霖抱着一堆礼物,站在单元门门口,半天没动。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陈默找他参谋馆子是假的,顺路拿东西是假的。

    都是心玥安排的。

    她策划了好久,沿着他的一生,放了二十四份礼物,让他一路走过来,一路捡起来。

    从起点,到家。

    他深吸了一口气,抱着盒子往里走。

    上楼的时候,脚步都有点飘。

    手心里有点汗,心跳也有点快。

    像小时候,第一次去领奖状似的。

    站在自家门口,他腾出一只手,拿钥匙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

    门刚推开一条缝,没预想中的亮堂灯光扑过来,反倒只有暖融融的暗光,从客厅里漫出来,伴着轻轻的音乐声。

    江霖愣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的主灯关了,只留了盏落地灯在角落,昏黄的光打在墙上。正对门的白墙上,投影仪正投着一张张照片,慢悠悠地切换着。

    第一张是菜市场门口的小面馆,他低着头吃面,头发乱蓬蓬的,是二十二岁生日那天,重逢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第二张是结婚证上的红底照片,他和心玥挨着,他笑得有点拘谨,她笑眼弯弯。

    然后是婚纱照,他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她拖着白纱,站在老槐树下,风吹着纱角,扫过他的手腕。

    再然后是念念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裹在襁褓里,只露出张皱巴巴的小脸,他的大手托着孩子的小脚丫,小心翼翼的,像捧着全世界。

    再后面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念念坐在中间,他和心玥蹲在两边,小姑娘举着棒棒糖,笑得满脸都是糖渣。

    一张接一张,从重逢到结婚,从二人世界到三口之家。

    都是他藏在心里的日子,一张张,都被好好收着,清清楚楚地放出来。

    江霖站在门口,抱着满怀的礼物盒子,整个人都定住了。

    投影仪的光在他脸上晃,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墙上的照片,手里的盒子勒得手指尖都有点发麻。

    “老公。”

    心玥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很轻,很柔。

    他转过头,看见心玥牵着念念的手,从沙发那边走过来。小姑娘穿着蓬蓬的小裙子,手里攥着个小小的礼花筒,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子。

    “二十四岁生日快乐呀,”心玥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投影的光,润润的,“从一岁到二十四岁,以前没赶上的,以后我和念念,年年都陪你过。”

    “爸爸生日快乐!”念念也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接话,还举了举手里的礼花筒,晃了晃,“爸爸,我和妈妈给你放花!”

    江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沉沉的,发不出声。

    就那么站着,看着眼前的娘俩,看着墙上慢慢滑过的旧照片,鼻子猛地一酸。

    他一直以为,生日是个忌讳,是个坎,是每年都要硬着头皮熬过去的日子。他一直觉得,自己的生日,没什么好庆祝的,没什么值得开心的。

    可现在才知道。

    有人把他每一步都记着,有人把他的遗憾都补着,有人把他普普通通的日子,都当成值得好好庆祝的事。

    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涌了上来,漫过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掉。

    他想抬手擦,可手里抱着一堆盒子,腾不开手。就那么站着,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礼物盒的包装纸上,晕开一小片浅湿的痕。

    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

    不是委屈的哭,不是难过的哭。

    是暖的,是软的,是被人扎扎实实放在心尖上的,滚烫的眼泪。

    “哎,怎么还哭了。”心玥笑他,踮起脚给他擦眼泪,指尖蹭过他的脸颊,温温的。

    江霖摇摇头,说不出话,就看着她,看着看着,又笑了,眼泪还挂在下巴上,笑得却特别软,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嘭——”

    两声轻响,是念念和心玥一起拧开了手里的小礼花筒。

    金闪闪的彩屑飘起来,慢悠悠地落在半空,又轻轻落在他们身上、头发上、礼物盒子上。像下了一场小小的、暖融融的金雨。

    与此同时,生日歌的旋律响起来了,是心玥提前存好的音乐,轻轻的,暖暖的,在客厅里绕着圈飘。

    “祝你生日快乐……”

    念念奶声奶气地跟着唱,跑调跑得老远,却特别认真,举着小手拍节奏,拍得啪啪响。

    江霖站在飘着彩屑的光里,站在软乎乎的生日歌里,站在他的老婆和孩子中间。

    墙上的投影还在慢慢放着照片,一张接一张,都是往后的,越来越好的日子。

    他低头,看着心玥,看着念念,看着满屋子的暖光和飞舞的金彩。

    手里的礼物盒沉甸甸的,心里更沉,更满。

    原来这就是被人惦记的滋味。

    原来生日,是可以这么暖的。

    门早就轻轻带上了。

    门外的秋风,门外的凉意,门外所有的难捱岁月,都被关在了外面。

    里面是家。

    是他的二十四岁生日。

    是往后岁岁年年,都有人亮着灯等他回家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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