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二十九,天刚蒙蒙亮,卧室里就先醒了一个人。
江霖是生物钟叫醒的,常年早起站灶的人,到点就睁眼,醒得轻,几乎没动静。他侧过身,旁边的床位空着,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是昨天心玥出门前叠的,她总说他叠被子像军人似的,自己也跟着学,叠得有棱有角。
他伸手摸了摸那边的枕头,凉的。
娘俩昨天下午去了陈默家,说住一晚,今天下午回来。
江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好半天。
今天是他的生日。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像心里搁了块温温的石头,不重,却硌得慌。以前他都是躲着过的,找个由头出去待一天,闷头睡一觉,也就过去了。后来跟心玥在一起,每年都有面,有蛋糕,有蜡烛,他都陪着笑,陪着吃,可心里那点别扭劲儿,总也散不去。像一根细刺,扎得浅,可总在那儿。
他翻了个身,长长地吁了口气。
也好,心玥不在家,正好安安静静过一天。不用勉强笑,不用对着蜡烛许愿,也不用让她看见自己偶尔走神的样子。
起来吧。
他坐起身,套上件灰色的家居服,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锅里添了水,坐上小米粥,小火慢慢熬着。他又拿过面盆,舀了勺面粉,加水搅成面糊,撒上葱花,准备烙两张葱油饼。
一个人,也得吃点好的。
面糊刚下锅,滋啦一声响,兜里的手机就震了。
江霖擦了擦手,掏出来看,是陈默打来的。
他皱了下眉,接起来:“喂?”
“江霖!”陈默的声音大咧咧的,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点背景杂音,“你在家呢?赶紧收拾收拾,我车马上到你小区楼下了!”
江霖愣了一下:“什么事?”
“嗨,什么事,大事!”陈默笑得神秘,“我盘了个小馆子,就在老镇子那边,上下两层,厨房格局我怎么看怎么别扭,厨具尺寸也拿不准。你不是这行老手吗?赶紧跟我去参谋参谋,帮我长长眼。”
江霖下意识就推辞:“今天啊……今天不太方便。”
他不想出门。生日这天,他就想自己待着。
“有什么不方便的!”陈默软磨硬泡,“就一上午!中午我管饭,好酒好菜伺候着,下午保证给你送回来,误不了你的事。我跟你说,这事儿别人我都信不过,就信你手艺和眼光。你要是不来,我这馆子厨房改不好,以后营业都得垮!”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不合适了。
江霖犹豫了两秒,看了一眼锅里的面糊,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反正心玥也不在家,自己待着也是胡思乱想,还不如出去转转,散散心。
“行吧,”他松了口,“那你等我会儿,我洗把脸就下来。”
“哎好!我在楼下等你!”陈默高高兴兴挂了电话。
江霖关了火,把面糊从锅上拿下来,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件藏青色的夹克,抓了钥匙就出门了。下楼的时候还在想,陈默这人行事风风火火的,说盘馆子就盘馆子,也没听他提前提过。
小区门口,陈默的白色轿车正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陈默探出头冲他招手,手里还举着个手机,镜头对着他这边。
“这儿呢!快点!”
江霖走过去,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你拿手机拍什么呢?”
“嗨,拍个视频记录一下,”陈默晃了晃手机,笑得不怀好意,“回头给你剪个合集。对了,先说好啊,今天咱们玩个规矩,一会儿做任务、答问题,要是做不标准、答不上来,你就给你媳妇转520块钱,就当给心玥随喜了。我当见证人,输了就得发啊。”
江霖皱起眉:“什么任务?别闹,多大个人了还玩这套。”
“哎,别不乐意啊,”陈默打着方向盘,车慢慢开出去,“去了你就知道了。反正肯定不让你吃亏。再说了,是不是玩的,你去了不就清楚了。”
江霖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往城外开,越走越偏,往老镇子的方向去。江霖侧头看了眼窗外,路边的树慢慢往后退,景色越来越熟悉,像往记忆深处开。
“怎么往这边走?”他纳闷,“你馆子开这儿?”
“啊,对啊,”陈默面不改色,“镇子上房租便宜,人流量也还行,做街坊生意稳当。咱们先顺路去个地方拿点东西,拿完咱们再去馆子。”
江霖没怀疑,点点头靠在椅背上。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了村口。
老槐树的树冠先撞进眼里,还是那么粗,那么高,枝桠伸得开开的,像在招手。树下的青石板墩还在,半埋在土里,磨得发亮。
“到了,”陈默拔了车钥匙,推开车门,举着手机就下来,镜头直接对准树根方向,“走,跟我去树底下拿个东西。”
江霖跟着他下车,脚踩在乡间的土路上,软乎乎的。风卷着稻穗香和槐花香飘过来,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他有点恍惚,多少年没回这儿了?自从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被堂叔接到镇上养老,就很少回村了。
“你看那树后面,草窠里是不是有东西?”陈默指着树根后面,拍了拍他的胳膊。
江霖走过去,弯腰拨开干草。
三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安安稳稳放在草窠里,旁边压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角压着块光滑的小石子。
“这什么?”江霖愣了,伸手拿起信封。
信封上没写名字,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他拆开信封,掏出一张卡片,卡片上的字工工整整,是心玥的字迹。
【第一站·出生之地
任务一:对着老槐树鞠个躬,谢谢它陪你长大。
任务二:学一声小时候奶奶喊你回家吃饭的调子。
任务三:光着脚在树根踩三下,就像你小时候总爱光脚跑一样。
完成全部任务,即可领取一岁、两岁、三岁生日礼物。】
江霖拿着卡片,站在老槐树下,半天没反应过来。
心玥安排的?
她不是去陈默家了吗?怎么会把东西藏在这儿?
“哎,什么东西啊?”陈默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卡片,立马笑了,“可以啊江霖!有人给你准备生日惊喜啊!还得做任务才能拿礼物,有意思。赶紧做啊,做了才能看礼物。我这都给你拍着呢啊,全程记录。”
他把手机举得高高的,镜头正对着江霖,一副“你不做我就不走了”的架势。
江霖一脸别扭:“多大岁数了还玩这个,幼不幼稚。”
“幼稚什么,这叫仪式感,”陈默振振有词,“心玥特意交代的,必须全程拍照留证。你要是不做啊,我就跟她说你不配合,让她晚上跟你算账。对了,咱们说好的啊,做不标准就算输,输一次给你媳妇转520,我当见证人,图个喜庆。”
江霖盯着他看了两秒,又低头看了看卡片上的字。
是心玥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他叹了口气。
行吧,做就做。
反正都到这儿了,总不能白来一趟。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老槐树跟前,腰弯到一半,又直起来。
陈默立马嚷嚷:“哎哎哎,不行不行,鞠躬不够深啊,应付事儿呢?重来重来,得九十度,诚心点。”
江霖瞪他一眼。
陈默举着手机,一脸坦荡:“看我干嘛,规则就这样。你要不做,就算输了啊,520啊。”
“行行行,重来。”江霖无奈,重新站好,端端正正鞠了个躬。腰弯得很深,脊背绷得笔直,停了两秒才直起身。
“这还差不多,”陈默点点头,镜头跟着他转,“第二个任务,学奶奶喊你回家吃饭。”
江霖清了清嗓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点别扭。
多大个人了,在这儿学奶奶喊,怪傻的。
“快点啊,磨磨蹭蹭的,”陈默催他,“声音太小不算啊,得有那味儿,拖长调。”
江霖又清了清嗓子,学着奶奶的调子,喊了一声:“小霖——回家吃饭了——”
调子拖得长长的,带着点乡音,跟当年奶奶站在田埂上喊的,一模一样。
喊完,他自己都忍不住别过脸,嘴角有点发烫。
好像自从奶奶去镇上住了,就再也没听过这调子了。
“行,这个过关,”陈默笑得直抖,手机都晃了,“第三个,光脚踩三下。”
江霖脱了鞋,光着脚站在树根的软土上,轻轻踩了三下。
刚踩完,陈默又喊:“不行不行,踩得太轻了,跟挠痒痒似的。你小时候光脚跑就这么跑的?重一点,实诚点。”
江霖深吸一口气,认命似的,重重踩了三下。
土有点凉,酥酥的,从脚底钻上来,像小时候光脚在田埂上跑的感觉。那时候总嫌鞋子磨脚,总爱光着脚跑,奶奶追在后面骂,他就跑得更快,脚底沾了泥也不在乎。
“好了,完成了。”他穿上鞋,转身拿起那三个盒子。
拆开第一个,小小的足银长命锁,刻着“平安”两个字,沉甸甸的,压在手心。
第二个,一双绣得精致的虎头鞋,朱红的布,金黄的线,老虎眼睛圆溜溜的,针脚整整齐齐。
第三个,一双纳千层底的小布鞋,软底的,鞋口还绣着小花。
江霖拿着这三样东西,手指轻轻抚过虎头鞋的耳朵,半天没说话。
他刚出生的时候,家里穷,别说银锁,连身新衣服都买不起。虎头鞋是奶奶用碎布拼的,针脚歪歪扭扭,眼睛都缝错了。布鞋也是奶奶纳的,底厚,磨脚,可他总穿。
原来,这些她都知道。
“行啊,这礼物够有心的,”陈默在旁边啧啧称奇,把镜头对准盒子拍了个特写,“可以啊江霖,没看出来啊,心玥还挺浪漫。”
江霖没答话,把礼物小心地放回盒子里,抱在怀里。
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往上扬。
“行了,咱们走吧,”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得去拿别的东西呢。”
“还有?”江霖抬头。
“啊,那可不,我好几个地方放东西呢,”陈默打哈哈,“顺路,都顺路。对了,先问你个问题,心玥手机号多少来着?答不上来算输啊。”
江霖脱口就报:“138xxxxxxx。”
报完斜他一眼:“这能难得到我?”
“行啊,记得挺牢,”陈默嘿嘿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吧,下一站。”
车重新开起来,往镇子上开。
没几分钟,就停在了“福人居”门口。
红漆招牌还是老样子,掉了点漆,却依旧精神。里面传来炒菜的哗啦声,飘出熟悉的酱油香。
“怎么来这儿了?”江霖看着招牌,有点恍惚。
“我跟这儿老板熟,借后院放了点东西,”陈默推开车门,又举着手机下来,“走,跟我进去拿一下。”
江霖跟着他进去,前厅客人不少,热气腾腾的。后厨的方向传来刀工的笃笃声,节奏均匀,像他当年在这儿的时候一样。
后院还是老样子,墙角放着个空陶酱缸,盖着裂了纹的木盖子,缸沿磨得发亮。以前他总坐在这缸盖上择菜,择完一筐又一筐,择得手指都绿了。
“喏,缸后面,”陈默指了指酱缸后面,“你看看是不是有盒子。”
江霖走过去,弯腰一看。
果然,三个盒子靠着墙根放着,旁边同样压着个牛皮信封,画着小太阳。
拆开卡片,还是心玥的字:
【第二站·学艺之地
任务一:弹三下玻璃弹珠,就像你小时候赢了小伙伴那样。
任务二:给铁皮青蛙上弦,让它蹦三下。
任务三:背着小书包,沿着墙根走三步,喊一声“我上学啦”。
完成任务,领取四岁、五岁、六岁生日礼物。】
江霖拿着卡片,回头看陈默。
陈默抱着胳膊靠在门上,举着手机,一脸“你看我干嘛,做任务啊”的表情。
江霖摇摇头,笑了。
行吧,反正都到这儿了,做就做。
他先拆开装玻璃弹珠的罐子,倒出几颗在手心。圆圆的,五颜六色,有猫眼的,有碎花的,阳光一照,亮晶晶的。他蹲下来,把弹珠放在地上,手指一弹,“嗒”的一声,弹珠滚出去,撞在酱缸上,又弹回来。
一下,两下,三下。
脆生生的响,跟小时候赢了小伙伴的弹珠时,一模一样的声音。
刚弹完,陈默就喊:“不行不行,弹得太近了!你小时候赢人家就弹这么近?远一点,用点劲。”
江霖无奈,只好重新摆好弹珠,手指用力一弹。
“嗒!”
弹珠滚出去老远,撞到墙根才停。
“这还差不多,”陈默点点头,镜头追着弹珠走,“第二个,铁皮青蛙。”
江霖拿起绿漆的青蛙,擦得亮堂堂的。他拧了拧屁股上的发条,上满弦,往地上一放。
“蹦,蹦,蹦。”
青蛙往前蹦了三下,蹦得不远,却很稳。
“动作太僵硬了,”陈默又挑毛病,“你得看着它蹦,带点笑,小时候玩这个不笑啊?”
江霖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点笑。
“行了行了,算你过关,”陈默摆摆手,“第三个,背书包喊。”
他拿起那个小小的帆布书包,印着卡通图案,背在背上。书包不大,刚好到腰。他沿着墙根走了三步,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我上学啦——”
声音不大,却很亮,撞在墙上,弹回来,带着点回音。
像小时候,他背着爷爷缝的布袋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喊给自己听的样子。
“声音小了,没底气,”陈默嚷嚷,“再喊一遍,洪亮点儿!”
江霖深吸一口气,又喊了一声:“我上学啦!”
这次声音大了不少,惊得墙头上掉下来点灰。
喊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那时候他总想上学,想读书,想考大学,想走出这个镇子。
“完成了。”他把书包摘下来,轻轻放在盒子上。
三个礼物,玻璃弹珠、铁皮青蛙、小书包,都是他小时候盼了好久的东西。
那时候没有,现在补上了。
像把小时候的遗憾,一点点都填满了。
“可以啊江霖,还挺像那么回事,”陈默笑着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对了,你们结婚纪念日是农历多少来着?我媳妇总说我记不住,我参考参考,省得天天跟我闹。答不上来算输啊。”
江霖脱口而出:“农历七月十二。”
说完顿了顿,补充道:“你问这个干嘛?”
“嗨,参考一下嘛,”陈默嘿嘿笑,“看看人家都怎么记日子,我学习学习。行啊,记得挺牢,怕跪搓衣板啊?”
江霖摇摇头,没跟他一般见识。
七月十二,他怎么会忘。
那天他牵了心玥的手,领了红本本,从此有了家。
车继续开,往老城区去。
越开越偏,街道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旧,墙根长着青苔,晾衣杆横在巷子上空,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这不是老城区吗?”江霖看着窗外,“你馆子不在这儿吧?”
“啊,我以前在这租过房子,落了点东西在这,顺便去拿一下,”陈默打着方向盘,拐进一条窄巷子,“就耽误一会儿,很快。”
车停在一栋老居民楼楼下。
单元门旁边立着个旧木杂物柜,掉了半扇门,歪歪扭扭的,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
“喏,就在柜子里,”陈默抬了抬下巴,“你帮我拿一下,我鞋带开了。”
江霖走过去,弯腰往柜子里看。
三个盒子安安稳稳靠在角落,用旧报纸盖着。旁边还是那个熟悉的牛皮信封,小太阳画在右上角。
【第三站·漂泊之地
任务一:咬一口桃酥,说一句“最好吃了”。
任务二:拿着木剑挥三下,喊一声“大侠在此”。
任务三:削一支铅笔,削得尖尖的。
完成任务,领取七岁、八岁、九岁生日礼物。】
江霖拿着卡片,无奈地笑。
还真是一站接一站。
这肯定是心玥跟陈默商量好的,合着伙逗他呢。
他倒也不生气,反倒心里暖乎乎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他拆开桃酥的油纸包。
老字号的桃酥,酥得掉渣,油香混着糖香,还是当年的味道。他咬了一口,酥得满嘴都是渣,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最好吃了。”
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七岁那年生日,心玥偷偷塞给他一块桃酥,他咬了一口,也是这么说的。
姐,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不行不行,声音太小了,听不见,”陈默在旁边喊,“大点声,跟当年一样。”
江霖又咬了一口,提高声音:“最好吃了!”
说完,渣都掉下来了。
陈默笑得直咳嗽。
然后拿起木质的玩具刀,刀柄缠着红绳。他挥了三下,虎虎生风,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大侠在此!”
喊完自己都忍不住笑。
小时候总拿个木棍子当剑,说自己是大侠,要行侠仗义,要保护姐姐。
现在想想,傻是傻,可真够认真的。
“没气势,”陈默摇摇头,“大侠哪是这样的?大点声,再来!”
江霖只好又挥了三下剑,提高声音:“大侠在此!”
声音撞在柜子上,嗡嗡响。
“这还差不多,”陈默点点头,“第三个,削铅笔。”
最后是铅笔。
HB的铅笔,带橡皮头。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扣上的小折刀,慢慢削。木屑卷起来,像小小的花。笔尖削得尖尖的,很整齐。
以前他总买不起新铅笔,铅笔用到很短了,就套个笔帽接着用,削铅笔都舍不得多削。现在一整盒,随便用。
“削太粗了,”陈默凑过来瞅了瞅,“再削尖点,能扎纸那种。”
江霖无奈,只好又削了两刀。
笔尖细得像针。
“行了,过关。”
三个任务做完,他把三样东西都收好。
桃酥还剩半块,他用油纸包好,放回盒子里。
留着,回去给念念吃。
“完事了?”陈默系完鞋带走过来,瞅了瞅盒子,“行啊,样样都难不倒你。哎对了,念念是农历几月几号生的来着?下个月我家娃周岁,想挑个好日子,参考一下。答不上来算输啊。”
江霖不假思索:“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
说完还笑了笑:“那天生的,好记,灯笼似的,热闹。”
“哦,正月十五,”陈默点点头,装作记下来的样子,“挺好,日子好。行啊江霖,这都记得住,合格奶爸啊。”
江霖没说话,嘴角却带着笑。
念念,他的小丫头。
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转了一圈又一圈,手心全是汗。听见孩子哭的那一声,他腿都软了。
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现在都长这么大了,会跑会跳,会喊爸爸,会抱着他的脖子蹭脸。
想想都心化了。
第四站,是市中心酒店后面的员工通道。
角落里有个旧石桌,旁边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桌子碎金似的。
江霖对这儿太熟了。
他刚出师来蓉城打拼,就在这家酒店当厨师。每天休息的时候,就坐在这石桌上吃盒饭,吃完了靠在树上眯十分钟。
“怎么来这儿了?”江霖转头看陈默。
“我找这儿厨师长有点事,”陈默推开车门,又举着手机下来,“走,跟我进去打个招呼?”
“我就不去了,我在这儿等你。”江霖摇头。
他不想进去。以前的同事见了,免不了问东问西,麻烦。
“行,那你在这儿等我会儿,”陈默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哎,石桌底下好像有东西,你看看是不是谁落的。”
江霖弯腰,往石桌底下一看。
果然,三个盒子,压着落叶,旁边是熟悉的信封。
【第四站·立身之地
任务一: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任务二:戴上棉手套,搓搓手,说一句“不冷了”。
任务三:围上羊毛围巾,对着玻璃照一照。
完成任务,领取十岁、十一、十二岁生日礼物。】
江霖坐在石凳上,慢慢拆开盒子。
棕色封皮的笔记本,纸质很好,摸着很舒服。他掏出笔,在扉页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江霖。
字写得方方正正,跟小时候作业本上的字,一模一样。
“写太潦草了,”陈默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举着手机拍,“重写,写工整点,跟你小时候作业本似的。”
江霖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又翻了一页,重新写了一遍。
工工整整,力透纸背。
小时候他总说,要把字写好,以后考大学,答卷子工整,老师都愿意多给分。
后来大学没考上,可写字的习惯,一直留到现在。
“这还差不多,”陈默点点头,“第二个,戴手套搓手。”
然后是加绒的棉手套,羊羔绒的,厚厚的,软乎乎的。他戴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
很暖,从手心暖到胳膊根。
学徒第一年冬天,后厨潮,手上长满了冻疮,裂了口子,沾了水钻心地疼。那时候他总想要这么一双棉手套,厚的,暖的,戴上就不冻手了。
现在戴上了,果然很暖。
“搓太轻了,跟没吃饭似的,”陈默又挑刺,“用点劲,搓出声来。”
江霖只好加重力气,搓得沙沙响。
“不冷了。”他说。
声音不大,却很踏实。
最后是藏青色的羊毛围巾,长长的,绒乎乎的。他围在脖子上,绕了一圈,软软的,贴着脖子。他起身走到旁边的玻璃窗前,对着玻璃照了照。
很精神,也暖和。
以前总羡慕师傅的围巾,藏青色的,围起来特别精神。现在自己也有了。
“围巾没围好,一边高一边低,”陈默指了指,“整理一下,重照。”
江霖无奈,只好把围巾拆了,重新围了一遍,围得整整齐齐,又对着玻璃照了照。
“行,过关。”
江霖对着玻璃,看了自己好一会儿。
十岁那年,他离开村子,来镇上学厨。背着打补丁的蓝布包袱,站在老槐树下,跟心玥说,姐,我去学手艺了。
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十二年后的自己,会站在城里的玻璃窗前,围着暖和的围巾,戴着手套,有老婆,有孩子,有家。
像做梦似的。
“看什么呢?”陈默走过来,拍了他一下。
江霖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
“走吧,”陈默往外走,“对了,念念最爱吃什么菜啊?我媳妇想给小朋友做,说小孩都爱吃差不多的,参考参考。说不全算输啊。”
江霖张口就来:“最爱吃番茄炖牛腩,要炖得烂烂的,不放八角,番茄要炒出沙,汤稠稠的,泡饭能吃小半碗。还有我做的葱油饼,酥的,一顿能吃小半张,吃的满脸都是渣。还有草莓大福,糯叽叽的,一次能吃两个,吃完还舔手指头。”
一说起来就没完,语气里全是宠溺,自己都没察觉。
“还有吗?”陈默拖着调子问,“再想想,没了?”
江霖愣了一下,想了想:“还有……芒果西米露?要冰的,西米煮得QQ的,一次能喝小半碗。”
“哦——”陈默拖长声音笑,“这还差不多。刚才差点漏了,算你半对,欠我半次啊。”
江霖斜他一眼:“你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陈默装傻,“本来就是,说不全当然不算。”
第五站,是街角的旧书报亭,旁边立着绿漆邮筒。
书报亭还是老样子,绿漆掉皮了,戴老花镜的大爷坐在里面看报纸,茶杯冒着热气。
“停一下,我买份报纸,”陈默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
江霖也跟着下车,站在邮筒旁边等他。
眼角余光一扫,就看见邮筒和墙之间的窄缝里,露着一点点包装纸的边。
他心里一动。
果然,三个盒子,卡在缝里,旁边压着信封,用小石子抵住。
【第五站·逐梦之地
任务一:翻三页武侠小说,念一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任务二:把钱包打开,放进一枚硬币。
任务三:看看手表,说出现在的时间。
完成任务,领取十三、十四、十五岁生日礼物。】
江霖拿起那套《射雕英雄传》,朗声旧版的,带插画。他翻了三页,正好是郭靖守襄阳的段落。他清了清嗓子,低声念:“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声音不高,却很沉。
“声音太小,没气势,”陈默又喊,“大点声,跟当年你蹭书看的时候一样,心里默念的声都比这大吧?”
江霖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又念了一遍:“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声音在街角散开,惊飞了旁边的几只麻雀。
小时候总在这蹭书看,站着看半个钟头,看得热血沸腾,觉得自己以后也要当大侠。
现在想想,大侠谈不上,守好自己的小家,就够了。
然后打开黑色的软皮钱包,里面空空的。他从兜里掏出一枚一元硬币,放进去,“咔哒”一声轻响。
以前第一次领零花钱,少得可怜,舍不得花,就卷成卷塞在枕头底下。现在有了钱包,能装钱,能装身份证,踏实。
“没放进去掉地上了啊,”陈默指着他脚边,“不算啊,重新放。”
江霖低头一看,硬币果然滚到了脚边。
他无奈,只好捡起来,重新放进钱包里,按了按,确认掉不出来。
最后是那块复古石英表,棕色皮带,表盘大大的。他戴在手腕上,抬起来看了一眼。
“上午十点零七分。”
说得很准。
以前上班总迟到,因为没手表,看不了时间,总被师傅说。现在有表了,再也不会迟到了。
“报慢了,刚才都十分了,”陈默摇摇头,“反应太慢,不算。重新看,重新报。”
江霖只好又抬腕看了一眼:“十点零八分。”
“这还差不多。”
江霖站在邮筒旁边,手腕上的表滴答滴答走。
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
那时候他一边当学徒,一边自学高中课程,总想着考大学,总觉得知识能改变命运。虽然最后还是差了三十多分,没考上。可那些熬夜看书的日子,那些憋着一股劲往上冲的日子,都不是白费的。
正是那些日子,才把他磨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沉稳,靠谱,什么事都难不倒。
“买完了,”陈默拿着份报纸走过来,瞅了瞅他手腕上的表,“可以啊,新手表?挺好看。”
江霖笑了笑,没解释。
陈默也没多问,话锋一转:“对了,我再问问,你跟心玥第一次重逢是在哪儿啊?哪一天?答不上来算输啊。”
江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菜市场门口,青石板台阶那儿。”他说,声音很轻,“农历八月二十九,我二十二岁生日那天。”
那天他刚从拘留所出来,灰溜溜的,拎着半把青菜,一抬头看见心玥站在那儿,笑盈盈地喊他名字。
一辈子都忘不了。
“行啊,这都记得,”陈默点点头,“厉害厉害,过关。”
第六站,菜市场门口的青石板台阶。
侧面的花台里种着一串红,开得艳艳的,像烧着的小火苗。
就是在这儿,二十二岁那年,他刚从拘留所出来,灰溜溜地拎着半把青菜,碰到了心玥。
“去菜市场买点菜,中午回去做饭,”陈默停下车,“走,跟我进去挑挑,你懂行,帮我看看新不新鲜。”
江霖跟着他走过去。
刚走到台阶边,眼角就瞥见花台后面,露着包装纸的角,映着一串红,格外红。
他弯腰,从花丛后面拿出三个盒子,还有那个熟悉的信封。
【第六站·重逢之地
任务一:戴上防烫袖套,颠一下空勺子。
任务二:拿着主厨刀模型,比划一下切菜的动作。
任务三:把银戒指戴在手上,对着自己说一句“成人快乐”。
完成任务,领取十六、十七、十八岁生日礼物。】
江霖拿起防烫袖套,藏蓝色的,皮质的,耐脏又隔热。他套在胳膊上,拿起旁边空的勺子,颠了一下。
手腕稳得很,勺子纹丝不动。
到底是站了十几年灶的人,功底在这儿。
十六岁正式站灶,总被油溅到胳膊上,烫起一个个水泡。那时候要是有这么个袖套,就好了。
现在也不晚。
“颠太轻了,跟没颠似的,”陈默又挑刺,“高点,颠起来,要有弧度。”
江霖无奈,手腕一用力,把勺子颠起来半寸高,又稳稳接住。
“这还差不多。”
然后是迷你主厨刀模型,刀刃锋利,实木刀柄,做得很精致。他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切菜的动作,手腕一转,很标准。
十七岁的时候,总想要一把属于自己的主厨刀,不用总用师傅的。可专业厨刀太贵,舍不得买。
现在有了,虽然是模型,可心意很沉。
“动作太软了,没劲儿,”陈默摇摇头,“再来一下,干脆点。”
江霖只好又比划了一次,干净利落。
最后是男士素圈银戒指,简单大方,没有花纹。他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好。他对着自己的手,轻声说了一句:“成人快乐。”
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十八岁成人礼,师傅请他吃了碗牛肉面,加了个蛋,就算过了。没有仪式,没有礼物,连句“成人快乐”都没人说。
现在,自己说给自己听。
也挺好。
“声音太小了,听不见,”陈默嚷嚷,“大点声,喜庆点。”
江霖深吸一口气,又说了一遍:“成人快乐。”
声音清朗,撞在台阶上,轻轻弹回来。
江霖站在花台边,看着手上的戒指,看了好久。
十八岁,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学个手艺,混口饭吃,孤孤单单,过一天算一天。
哪能想到,六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戴着银戒指,心里装着满满的家。
“挑完菜了?”陈默拎着个菜袋子走过来,看他站着发呆,拍了他一下,“想什么呢?”
“没什么,”江霖回过神,笑了笑,“想起以前的事了。”
“以前什么事?”陈默打趣他,“是不是想起当年在这儿碰见心玥了?”
江霖笑了笑,没说话。
就是在这儿。
二十二岁生日那天,他灰头土脸地站在菜市场门口,以为自己的人生也就这样了。
可心玥站在台阶上,冲他笑。
像一道光,一下就照进来了。
第七站,河滨路的老柳树下。
石凳还在,磨得发亮,边角都磨圆了。
风吹着柳条,扫着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
“走累了,坐会儿歇口气,”陈默走过去,坐在石凳上,“年纪大了,走不动了。”
江霖笑着摇摇头,也坐过去。
屁股刚挨到石凳,脚就碰到了底下的东西。
他弯腰,从石凳底下摸出三个盒子,还有信封。
【第七站·心安之地
任务一:穿上皮鞋,走三步,感受一下稳当的感觉。
任务二:把平安符揣进兜里,拍一拍。
任务三:把沙漏倒过来,看着沙慢慢漏,告诉自己,往前看。
完成任务,领取十九、二十、二十一岁生日礼物。】
江霖拆开黑色的皮鞋盒。
真皮的,款式简单,黑色的,擦得锃亮。他换上皮鞋,站起来,走了三步。
很稳,鞋底软,走路不磨脚。
十九岁的时候,总穿布鞋,说舒服,可走久了脚疼。那时候舍不得买皮鞋,说干活穿布鞋方便。
现在有皮鞋了,走路稳稳当当的,像现在的日子。
“步子太小了,大点走,”陈默指挥,“拿出点当家做主的气势来。”
江霖无奈,只好迈开步子,大步走了三步。
落地很稳,掷地有声。
然后是红色的平安符,绣着“平安”二字,开光的,摸着软乎乎的。他揣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
贴身放着,保平安。
二十岁那年,有了第一个孩子。那时候天天盼,盼孩子平安长大,盼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后来孩子没留住,天塌了似的。
现在好了,念念健健康康的,心玥好好的,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比什么都强。
最后是小小的沙漏,白沙细细的。他倒过来,沙子慢慢往下漏,细细的,匀速的。
他看着沙子,看了好久。
二十一岁,孩子没了,最难的一年。觉得日子都暗了,看不见头,总回头看。
现在才懂,沙往下漏,日子往前过。人总不能总回头看。
往前走,才有光。
“看太久了啊,”陈默提醒他,“差不多得了,该下一站了。”
江霖点点头,把沙漏小心地收进盒子里。
都过去了。
最难的日子,已经熬过去了。
第八站,小区楼下的丰巢柜。
最边上那个格子,门虚掩着,留了条缝。
“喏,就这个格子,”陈默指了指,“我暂放了点东西在这儿,你帮我拿一下。”
江霖走过去,轻轻拉开格子门。
三个盒子安安稳稳放在里面,最上面放着信封,封面上的小太阳,已经很熟悉了。
【第八站·归家之地
任务一:拿着相框,看看照片里的人,说一句“好久不见”。
任务二:把钥匙扣挂在钥匙上,以后走到哪都带着。
任务三:拿着主厨刀,看着对面的人,说一句心里话。
完成任务,领取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岁生日礼物。】
江霖拿起最上面的原木相框。
照片上的人低着头,手里拿着筷子,面前放着一碗面,头发有点乱,侧脸很安静。
是二十二岁那年,菜市场门口的小面馆,重逢那天。
他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
那时候他灰头土脸,刚从拘留所出来,人生最低谷的时候。
可她拍得很好看,很安静,像落在时光里的影子。
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看了好久。
轻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啊,二十二岁的江霖。
别担心,以后会好的。
以后会有老婆,有孩子,有家。
以后会很幸福的。
“声音太小了,跟蚊子叫似的,”陈默又喊,“大点声,让过去的自己听见。”
江霖深吸一口气,又说了一遍:“好久不见。”
声音不重,却很沉,像跟过去的自己,郑重地打了个招呼。
然后是定制的钥匙扣,上面刻着三个名字:江霖,心玥,江念。
整整齐齐,一家三口。
他把钥匙扣挂在自己的钥匙串上,“叮铃”一声轻响。
以后走到哪,都带着。
走到哪,都是一家人。
最后是那把手工主厨刀。
进口钢材,刀刃锋利,实木握柄,手感刚好。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刚好,趁手得很。
二十四岁,念叨了好久的刀,终于到手了。
以后站灶的时候,就能用自己的刀了。
以后的日子,也会像这把刀一样,锋利,稳当,越来越好。
“最后一个任务,说句心里话,”陈默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对着这儿说,心玥能看着。”
江霖握着刀,站在丰巢柜前,半天没说话。
镜头对着他,他有点不好意思,可还是看着镜头,很认真地开口。
“心玥,”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最难的时候。
谢谢你,把我的遗憾都补上。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八个地方,二十四份礼物。
从一岁到二十四岁。
从村口的老槐树,到小区的丰巢柜。
从哇哇坠地的婴儿,到二十四岁的男人。
每一步,都有人记得。
每一份遗憾,都有人想着补上。
“怎么样,惊喜吧?”陈默笑着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心玥和念念在家等着你呢,赶紧上去吧。”
江霖抱着一堆礼物,站在单元门门口,半天没动。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陈默找他参谋馆子是假的,顺路拿东西是假的。
都是心玥安排的。
她策划了好久,沿着他的一生,放了二十四份礼物,让他一路走过来,一路捡起来。
从起点,到家。
他深吸了一口气,抱着盒子往里走。
上楼的时候,脚步都有点飘。
手心里有点汗,心跳也有点快。
像小时候,第一次去领奖状似的。
站在自家门口,他腾出一只手,拿钥匙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
门刚推开一条缝,没预想中的亮堂灯光扑过来,反倒只有暖融融的暗光,从客厅里漫出来,伴着轻轻的音乐声。
江霖愣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的主灯关了,只留了盏落地灯在角落,昏黄的光打在墙上。正对门的白墙上,投影仪正投着一张张照片,慢悠悠地切换着。
第一张是菜市场门口的小面馆,他低着头吃面,头发乱蓬蓬的,是二十二岁生日那天,重逢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第二张是结婚证上的红底照片,他和心玥挨着,他笑得有点拘谨,她笑眼弯弯。
然后是婚纱照,他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她拖着白纱,站在老槐树下,风吹着纱角,扫过他的手腕。
再然后是念念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裹在襁褓里,只露出张皱巴巴的小脸,他的大手托着孩子的小脚丫,小心翼翼的,像捧着全世界。
再后面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念念坐在中间,他和心玥蹲在两边,小姑娘举着棒棒糖,笑得满脸都是糖渣。
一张接一张,从重逢到结婚,从二人世界到三口之家。
都是他藏在心里的日子,一张张,都被好好收着,清清楚楚地放出来。
江霖站在门口,抱着满怀的礼物盒子,整个人都定住了。
投影仪的光在他脸上晃,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墙上的照片,手里的盒子勒得手指尖都有点发麻。
“老公。”
心玥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很轻,很柔。
他转过头,看见心玥牵着念念的手,从沙发那边走过来。小姑娘穿着蓬蓬的小裙子,手里攥着个小小的礼花筒,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子。
“二十四岁生日快乐呀,”心玥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投影的光,润润的,“从一岁到二十四岁,以前没赶上的,以后我和念念,年年都陪你过。”
“爸爸生日快乐!”念念也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接话,还举了举手里的礼花筒,晃了晃,“爸爸,我和妈妈给你放花!”
江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沉沉的,发不出声。
就那么站着,看着眼前的娘俩,看着墙上慢慢滑过的旧照片,鼻子猛地一酸。
他一直以为,生日是个忌讳,是个坎,是每年都要硬着头皮熬过去的日子。他一直觉得,自己的生日,没什么好庆祝的,没什么值得开心的。
可现在才知道。
有人把他每一步都记着,有人把他的遗憾都补着,有人把他普普通通的日子,都当成值得好好庆祝的事。
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涌了上来,漫过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掉。
他想抬手擦,可手里抱着一堆盒子,腾不开手。就那么站着,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礼物盒的包装纸上,晕开一小片浅湿的痕。
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
不是委屈的哭,不是难过的哭。
是暖的,是软的,是被人扎扎实实放在心尖上的,滚烫的眼泪。
“哎,怎么还哭了。”心玥笑他,踮起脚给他擦眼泪,指尖蹭过他的脸颊,温温的。
江霖摇摇头,说不出话,就看着她,看着看着,又笑了,眼泪还挂在下巴上,笑得却特别软,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嘭——”
两声轻响,是念念和心玥一起拧开了手里的小礼花筒。
金闪闪的彩屑飘起来,慢悠悠地落在半空,又轻轻落在他们身上、头发上、礼物盒子上。像下了一场小小的、暖融融的金雨。
与此同时,生日歌的旋律响起来了,是心玥提前存好的音乐,轻轻的,暖暖的,在客厅里绕着圈飘。
“祝你生日快乐……”
念念奶声奶气地跟着唱,跑调跑得老远,却特别认真,举着小手拍节奏,拍得啪啪响。
江霖站在飘着彩屑的光里,站在软乎乎的生日歌里,站在他的老婆和孩子中间。
墙上的投影还在慢慢放着照片,一张接一张,都是往后的,越来越好的日子。
他低头,看着心玥,看着念念,看着满屋子的暖光和飞舞的金彩。
手里的礼物盒沉甸甸的,心里更沉,更满。
原来这就是被人惦记的滋味。
原来生日,是可以这么暖的。
门早就轻轻带上了。
门外的秋风,门外的凉意,门外所有的难捱岁月,都被关在了外面。
里面是家。
是他的二十四岁生日。
是往后岁岁年年,都有人亮着灯等他回家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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