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十年(934年)七月初一,开封。
太阳刚露头,郑铁嘴就站在专利司门口,手里举着那卷《天下通商律》试行本,像举着尚方宝剑。
“都听好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能传三条街,“今日起,联盟境内——商税统一定百分之四点五!农具减半!军械加征技术保护费!驿站牧场收益三七六分!”
街边卖炊饼的老汉探出头:“郑大人,俺这摊儿,算农具不?”
“你那叫炊具!”郑铁嘴瞪眼,“炊具税率另议,等第二期!”
老汉缩回头,继续烙饼。
这是共商会闭幕后的第二十五天。薄薄的几纸条款,正从纸面变成现实。
而现实,从来比纸面麻烦一百倍。
辰时,洛阳传来第一起纠纷。
江南专营店周主事派人飞马来报:洛阳王家、李家、张家联名要求降低专利代理佣金。按照共商会新规,专利代理佣金上限是交易额的一成五。可江南和三家签的旧约是两成。
“郑大人,这怎么算?”信使急道,“旧约还没到期,新规就出了。家主们说,要么降佣金,要么毁约!”
郑铁嘴掏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顿响。
“告诉周主事:旧约继续有效,到期后按新规续签。但三家若现在同意续约,可享受新规税率,专利司补贴半年佣金差额。”
信使愣了:“补贴多少?”
“两成差额的三成。”郑铁嘴说,“朝廷出。”
信使飞快算了算,眼睛亮了:“朝廷亏了?”
“朝廷不亏。”郑铁嘴收起算盘,“朝廷买的是‘守约的习惯’。半年补贴三百贯,买三个世家从此按规矩办事——值。”
巳时,太原传来第二起纠纷。
王先生派人来问:太原的“连珠铳”在魏州卖了二十支,魏州按军械税率缴了百分之八。但太原的专利技术里有三项来自百工院授权,按规矩,这百分之八里有三成要分给百工院。
问题是——百工院是哪家?朝廷?太原?还是那个新成立的“天下技术联盟”?
“郑大人,这钱交到哪?”
郑铁嘴难得卡壳了。
他想了想:“暂时交到专利司代管。等联盟财务司成立,统一划转。”
“那利息怎么算?”
“……”郑铁嘴深吸一口气,“月息五厘,联盟出。”
信使满意地走了。
午时,幽州榷场传来第三起纠纷。
不是契丹人闹事,是中原商人自己吵起来了。
榷场规定:每批货物要登记原产地、品种、数量、交易方。可有个冀州商人,运了三百口铁锅,非说产地是魏州。
“魏州铁锅口碑好,能卖高价!”商人理直气壮,“我这铁锅用料、工艺、尺寸,都跟魏州的一模一样!”
“那产地也得填冀州!”榷场官吏不松口。
“填冀州谁买?”
“那你别卖!”
双方僵持不下。
郑铁嘴听完,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话:
“告诉榷场:即日起,联盟境内铁器,实行‘产地标定制’。魏州铁、太原铁、江南铁、冀州铁……产地必须真实。敢虚标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没货物,第三次取消榷场交易资格。”
信使小心翼翼:“那商人不干了怎么办?”
“不干就别干。”郑铁嘴说,“榷场是给守规矩的人开的。不守规矩,去哪都没饭吃。”
未时,草原驿站牧场选址出了新问题。
朝廷勘定的五处牧场,两处在草原境内,三处在边境。可边境那三处,有一处离契丹太近——不到五十里。
耶律李胡派人来抗议:“这是朝廷故意设卡,要监视契丹!”
其其格也派人来:“草原不跟契丹做邻居!”
郑铁嘴捏了捏眉心。
他让双方各退一步:牧场北移三十里,但契丹需承诺:牧场周围百里不得驻兵。
耶律李胡同意了。
其其格也同意了。
但附加条件:草原要在牧场设瞭望塔,契丹人靠近牧场,需提前通报。
郑铁嘴批了。
申时,韩熙载从安民坊赶回来,带来一份厚厚的《安民坊推广章程》草案。
冯道躺在床上,接过草案,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他停住了。
“坊正任期三年,不得连任?”
“是。”韩熙载说,“臣在安民坊这半个月,发现一个问题——老坊正李头干了三十年,事必躬亲,可底下没人能接班。不是他不肯放权,是没规矩。”
“所以您设任期制?”
“对。”韩熙载说,“任期制,到了就得走。坊正离任前,必须培养出至少两名合格继任者。三年一轮,权责清晰,人走事不走。”
冯道点点头,继续翻。
翻到第七页,又停住。
“安民坊基金?每年从商税提成百分之一?”
“是。”韩熙载说,“安民坊不能永远靠朝廷拨款、靠富户施舍。要有稳定的钱粮来源,才能长久。臣算过,商税提成百分之一,一年约一万五千贯,够开三十间安民坊。”
“钱从哪出?”
“从榷场关税出。”韩熙载说,“边贸赚的钱,养边民,天经地义。”
冯道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放下草案,看着韩熙载。
“熙载,你在安民坊半个月,瘦了。”
韩熙载愣了下,然后笑了。
“太傅,臣在户部干了十年,算过天下的账,没算过一间粥铺的账。”他说,“安民坊一个月流水三百贯,要养一百二十人,供三餐、冬衣、医药、学堂。臣算了三遍才算明白——差五贯。”
“后来呢?”
“后来李头说,他每月自己贴五贯。”韩熙载声音有些哑,“贴了三十年。”
冯道沉默。
“太傅,”韩熙载说,“臣想在安民坊再待一年。把账算清楚,把章程立明白,把李头三十年贴的钱……还给他。”
冯道看了他很久。
“户部郎中,不做了?”
“户部郎中换个人做。”韩熙载说,“安民坊的账,臣不放心换人做。”
冯道没有挽留。
他只是说:“章程草案留下。老臣再改改。”
酉时,小皇子从讲武堂回来。
他今天去新军营地看火铳演习,一身汗。换衣服时,韩熙载的请辞文书送到了案头。
小皇子看完,沉默了很久。
“太傅,韩大人这是……贬谪?”
“不是贬。”冯道说,“是自贬。”
“自贬?”
“他在户部干得太顺了。”冯道说,“算账算得快,办事办得成,人人说他是能臣。可太顺了,就不知道自己能扛多重。”
“安民坊那笔账,他算了三遍才平。”冯道说,“这比他在户部算平任何一笔国库账,都值钱。”
小皇子点点头。
他提笔,在韩熙载的请辞文书上批了四个字:
“准。加俸三成。”
批完,他忽然问:“太傅,学生什么时候该‘自贬’?”
冯道看着他。
“殿下现在不用自贬。”他说,“殿下要做的是——让韩熙载这样的人,不必自贬,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小皇子若有所思。
戌时,专利司终于安静下来。
郑铁嘴瘫在椅子上,对着一摞没批完的文书发呆。
他今天处理了十一起来自各地的纠纷,嗓子都说哑了。每一起纠纷,都有人在问:新规到底怎么执行?旧约还算不算数?两头的话该听谁的?
他忽然理解冯道为什么总是说“规矩要慢慢立”。
因为立规矩的人,比守规矩的人,累一百倍。
可他更理解另一件事——
规矩立起来之前,天下有七十年的乱。
规矩立起来之后,就算累,也是太平的累。
他重新坐直,拿起笔。
明天还有十三起纠纷等着他。
今晚,得先把契丹牧场瞭望塔的批文写出来。
亥时,安民坊。
学堂的灯还亮着。
张怀仁坐在讲台边,借着烛光批改孩子们的描红作业。二十几份作业,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了全力。
他批到最后一本,忽然停住。
那是坊里最小的孩子,刚六岁,爹娘都在流民路上没了。
作业只有一行字。
“我叫安小牛。张先生给我起的名。今天学会写‘安’字。”
“安”字写得很大,撑满了整张格子。
张怀仁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这个“安”字旁边,一笔一画,写了一个“仁”。
写完了,他把作业本合上,吹灭蜡烛。
窗外,开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
明天,还有二十几个孩子等他来教“仁”字。
这就是他的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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