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好事,也是压力。”沈清棠喝了口水,“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会医术,而且医术不差。以后但凡府里有人生病,怕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你怕忙不过来?”
“我怕治不好。”沈清棠实话实说,“医学不是万能的,总有些病治不好,总有些人救不活。现在他们对我期望越高,将来失望时反弹就越厉害。”
陆砚之沉默片刻,忽然说:“那你就要让他们明白,大夫不是神仙,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沈清棠看向他。陆砚之的脸色在窗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而坚定。
“你说得对。”她笑了笑,“是我钻牛角尖了。”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夹杂着哭喊和奔跑的脚步声。
沈清棠和陆砚之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少夫人,不好了!外面、外面打起来了!”
“打起来?谁和谁?”沈清棠问。
“是、是咱们府里的人,和街对面‘回春堂’的人!”春桃喘着气,“说是‘回春堂’卖假药,害了人,苦主找上门来,不知怎么的就跟咱们府上的人起了冲突!”
回春堂?
沈清棠心里一凛。这个名字她听李嬷嬷提过,是陆家药铺“济世堂”最大的竞争对手,这两年势头很猛,抢了陆家不少生意。
她快步走到院门口,隔着月洞门往外看。只见外街上果然围了一群人,两拨人正在推搡叫骂。地上还躺着个担架,上面盖着白布,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
“去看看。”沈清棠说着就要往外走。
“清棠!”陆砚之拉住她,“外面乱,让下人们去处理就好。”
“我是大夫。”沈清棠挣开他的手,“如果真有人因为假药出事,我能救人。”
她语气坚决,陆砚之知道拦不住,只好说:“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身体——”
“我能走。”陆砚之已经下了床,“而且这事关系到陆家的声誉,我作为陆家三少爷,不能躲着。”
沈清棠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好,但你要跟紧我,不要逞强。”
两人在李嬷嬷和春桃的陪同下出了小院,穿过几道门,来到外街。
场面比想象的还要混乱。陆家的几个伙计正和一群穿着青色短打的人对峙,双方手里都拿着棍棒。地上那个担架旁,一个妇人正跪在地上哭喊:“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都是那黑心的‘回春堂’,卖假药害了你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纷纷。
“听说‘回春堂’新进了一批便宜药材,以次充好,吃死人了!”
“不能吧?‘回春堂’的东家挺年轻的,看着不像坏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为了赚钱,什么事干不出来?”
沈清棠挤进人群,先去看担架上的人。那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面色青紫,口唇发绀,已经没了呼吸。她蹲下身,掀开白布检查——瞳孔散大,颈动脉无搏动,身体已经开始僵硬。
死透了,至少死了两个时辰以上。
“你是谁?”哭喊的妇人看见沈清棠,警惕地问。
“我是陆家的三少夫人,略懂医术。”沈清棠说,“能让我看看孩子吗?”
妇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清棠仔细检查了少年的尸体,忽然发现他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她掰开手指,那是一小包药渣,已经干透了。
她凑近闻了闻,又捏起一点尝了尝——动作专业而自然,完全没在意这是死人的东西。
“川乌……”她皱眉,“剂量太大了。”
川乌有剧毒,必须经过严格炮制,且剂量要控制得极准。这包药渣里的川乌,不仅没炮制好,剂量也远超安全范围。
“这是‘回春堂’开的药?”沈清棠问妇人。
“是!就是他们!”妇人哭道,“我儿得了风寒,去‘回春堂’抓药,吃了两剂就这样了!我去找他们理论,他们不但不认,还把我赶出来!我没办法,只能来求陆家的老爷们做主啊!”
这时,一个清朗的男声从人群外传来:“这位大娘,话可不能乱说。”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眉目俊朗,嘴角噙着笑,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起来风度翩翩。
但沈清棠注意到,他的眼神很冷,像结冰的湖面。
“陈少东家!”陆家的一个管事认出来人,正是“回春堂”的少东家陈锋。
陈锋走到担架前,看了一眼尸体,眉头都没皱一下:“大娘,你说你儿子是吃了我‘回春堂’的药死的,可有证据?”
“这药渣就是证据!”妇人指着沈清棠手里的药包。
陈锋看向沈清棠,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笑了:“这位是陆家的三少夫人吧?久仰久仰。听说三少夫人医术高明,连周大夫都称赞有加。那请问三少夫人,这药渣可能证明是我‘回春堂’所出?”
沈清棠站起身,平静地看着他:“药渣不能证明出处,但能证明成分。这包药里,川乌未经炮制,剂量超标至少三倍。不管是谁开的,都是庸医杀人。”
她话说得直白,周围一片哗然。
陈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三少夫人这话就有意思了。药渣在你手里,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谁知道你有没有动过手脚?”
这是要反咬一口了。
沈清棠不怒反笑:“陈少东家若是不信,可以请其他大夫来验。或者,咱们报官,让仵作来验。”
听到“报官”二字,陈锋的眼神闪了闪。他忽然收起折扇,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既然闹到这个地步,我‘回春堂’也认倒霉。这位大娘,你儿子的事,我赔你五十两银子,如何?”
五十两,对普通人家来说是一笔巨款。
妇人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服软。
沈清棠却皱起了眉。陈锋的态度转变得太快,太不自然。如果是冤枉的,不该这么轻易认赔;如果真是“回春堂”的药有问题,五十两银子就想买一条人命,也未免太便宜了。
“不行。”她忽然开口,“这不是赔钱就能了结的事。如果真是‘回春堂’卖假药害人,必须报官处理,查封药铺,追究责任。否则今天死一个,明天死一个,五十两一条命,你‘回春堂’赔得起几条?”
她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周围的人群纷纷附和:
“三少夫人说得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假药害人,天理难容!”
“报官!必须报官!”
陈锋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看着沈清棠,眼神里没了之前的笑意,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三少夫人真是好大的威风。”他缓缓说,“不过,陆家和陈家做生意多年,真要闹到官府,对谁都不好看。不如这样——”
他顿了顿,忽然提高声音:“既然三少夫人质疑我‘回春堂’的药材质量,那不如咱们比一比?三天后,城南有场药材品鉴会,你我各带药材前去,请在场的所有药商和大夫品评。若我‘回春堂’的药材确实不如陆家的‘济世堂’,我自愿关门三月,整顿药铺。如何?”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药材品鉴会是江南药行的传统,每年举办一次,各家的药材都会拿出来展示、品评。但公开挑战比试,却是少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沈清棠。
沈清棠知道,这是陈锋在将她的军。她一个刚进门的新妇,又不是陆家药铺的管事,凭什么代表“济世堂”应战?
但如果不应,就等于认怂,陆家的声誉会受损。
如果应了,万一输了……
“清棠。”陆砚之忽然在她身边低声说,“不能应。这事该由大伯父做主。”
沈清棠何尝不知道。但她看着陈锋那副志在必得的表情,看着地上那具少年的尸体,看着妇人哭红的眼睛,心里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应了。”
周围一片哗然。
陈锋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三少夫人果然爽快。那就三天后,城南‘百草堂’,不见不散。”
他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五十两银子给那妇人。妇人在众人的劝说下,收了银子,哭着抬着儿子的尸体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
陆砚之看着沈清棠,叹了口气:“你不该应战的。”
“我知道。”沈清棠握紧了拳头,“但我不想让他就这么蒙混过关。一条人命,不能五十两银子就算了。”
“那你打算怎么比?”陆砚之问,“你对药材了解多少?”
沈清棠沉默了片刻。她对中药材的了解,主要来自现代中药学,对古代的药材鉴别、炮制、等级划分,确实不太熟悉。
但她有别的优势。
“我不需要懂所有的药材。”她忽然说,“我只需要懂药性,懂怎么用。而且……”
她看向陆砚之:“你不是说要帮我吗?现在机会来了。”
陆砚之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也笑了:“好。这三天,我陪你准备。”
两人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快黑了。
李嬷嬷准备好了晚膳,但两人都没什么胃口。沈清棠草草吃了些,就开始翻看陆砚之书房里的医书——那里有几本药材图谱和《本草纲目》。
陆砚之坐在她对面,帮她查找资料。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坐久了会累,但他坚持着。
“陈锋这个人,不简单。”他边翻书边说,“‘回春堂’是这两年才崛起的,但势头很猛。据说他们的药材比别家便宜两成,所以抢了不少生意。”
“便宜没好货。”沈清棠头也不抬,“今天那包药渣就是证明。”
“但问题是,你怎么证明那药渣是‘回春堂’的?”陆砚之指出关键,“陈锋完全可以推说是别人栽赃。”
沈清棠停下笔,叹了口气:“我知道。所以这次品鉴会,我必须赢。只有赢了,才能让所有人知道,‘回春堂’的药材有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赢?”
沈清棠想了想,忽然问:“陆家药铺里,有没有什么镇店之宝?就是那种一看就比别人好的药材?”
陆砚之沉思片刻:“有倒是有。大伯父珍藏了一支百年老山参,还有一对雪山灵芝。但那些都是压箱底的宝贝,不会轻易拿出来。”
“如果是为了陆家的声誉呢?”
陆砚之看着她:“你想用?”
“想。”沈清棠坦白,“但我需要的不只是几样珍品。我需要一套完整的展示方案——从常见药材到珍稀药材,从药材的鉴别到炮制,再到临床应用。我要让所有人看到,陆家的药材不仅好,而且用得对,用得精。”
她说这话时,眼睛在灯下闪闪发亮。
陆砚之看了她很久,忽然起身:“你等着。”
他走到书柜前,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他将册子递给沈清棠,“里面记录了陆家历代珍藏的药材,以及它们的鉴别要诀。祖父在世时,陆家的‘济世堂’是江南第一药铺。他常说,做药材生意,良心比赚钱重要。”
沈清棠接过册子,翻开。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图文并茂。每一味药材都有详细的描述:产地、采挖时节、外观特征、气味、口感、真伪鉴别……
“这是……”她越看越惊,“这是本药材百科全书啊!”
“算是吧。”陆砚之坐下,“祖父走南闯北几十年,收集了这些资料。他本想整理出版,可惜……”
他没说完,但沈清棠听懂了。老人去世了,理想也搁置了。
“我会好好用这本书。”她郑重地说。
“我相信你。”陆砚之看着她,“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一个人扛。”陆砚之说,“陆家虽然现在不如从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伯父那边,我去说。周大夫那边,也可以帮忙。还有府里的伙计、管事……这是陆家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沈清棠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好。”
夜深了。沈清棠还在灯下研读那本药材册子,陆砚之陪在一旁,偶尔为她解释一些术语。
窗外,月光如水。
而在城南“回春堂”的后院,陈锋也在灯下沉思。
他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奇怪的符号和数字——那是现代化学式和分子式。他尝试用这些知识改进药材的提取和炮制,但受限于古代的设备和条件,进展缓慢。
“陆家三少夫人……”他喃喃自语,“一个冲喜的新妇,哪来这么高的医术?”
他想起今天沈清棠检查药渣时那专业的样子,想起她尝药时的毫不犹豫,想起她看人时的眼神——那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眼神。
太冷静,太专业,太……现代。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
陈锋猛地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不可能,他想。穿越这种事,怎么可能同时发生在两个人身上?
但如果不是,又怎么解释沈清棠的异常?
他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月亮。来到这个世界两年了,他凭借现代人的知识和信息差,硬生生在一片红海中杀出血路,创立了“回春堂”。他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可现在,可能出现了第二个穿越者。
而且,是敌对方。
陈锋握紧了拳头,嘴角却勾起一个笑。
有意思。
如果真是同行,那这场游戏,就更有意思了。
他回到桌边,提笔写下一行字:
**三天后,百草堂,一见真章。**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
**无论你是谁,来自哪里,这场比试,我都不会输。**
因为他是陈锋,是外卖小哥,也是“回春堂”的少东家。
他能从一无所有打拼到现在,就能继续打拼下去。
哪怕对手,可能和他来自同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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