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归靡沉默了很久。
霍平坐在案后,手按在剑柄上,没有催促,但是他也没有把剑收回剑鞘。
万一等会,还能用上呢。
他看了一眼刘彻。
刘彻靠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霍平心里好笑,这老头说他祖上是个泼皮混混,估计没有撒谎。
就刚刚那番硬怼翁归靡,颇有豪侠之风。
他甚至觉得,若是自己真的砍了翁归靡,这小老头恐怕眼睛都不眨一下。
翁归靡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色灰败,像大病了一场,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屈服,是一种认清了现实之后的疲惫。
“寡人答应。”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夫人去轮台慰问。寡人派使者随行,对外就这么说。”
他顿了顿,看着霍平,“天命侯,寡人把话说在前头。公主去了轮台,若是出事,寡人不会善罢甘休。”
霍平闻言,只是淡淡地说道:“大汉的男人,会保护女人。”
此话一出,翁归靡脸上闪过了恼怒,可也无可奈何。
难道他真敢直接对霍平动手?
且不说外面陌刀队,能不能放自己离开。
就说霍平如今在西域如日中天,自己要是对他动手,就立了一个强敌。
匈奴如今大单于壶衍鞮,不也在他胯下钻过。
这么一想,自己倒是比壶衍鞮的处境好多了。
翁归靡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他站了片刻,头也不回地走了。
……
解忧公主离开的时候,霍平带人护送。
陌刀队成员全副武装,一个个宛若天神下凡。
整齐划一的步伐,比任何仪仗队,都要令人感到震撼。
赤谷城的城门洞开着,无数民众远远看着。
解忧公主骑在马上,穿着一身胡服,外面罩了一件汉家的斗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妆。
出了城门,走上山坡,解忧公主勒住马。
她回过头,望着赤谷城。
红石墙泛着暗沉的光,王帐顶上的金色狼头旗在风中轻轻飘着。
她看了很久。
十多年了。
从少女到妇人,从满怀希望到心灰意冷。
她在这里嫁人,在这里送走了丈夫,在这里被排挤。
她以为自己会恨这个地方,可此刻真要走了,心里却空落落的,说不上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够了。”
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沙。
她转过身,一夹马腹,朝山下走去。
没有再回头。
霍平在山脚下等着。
看见解忧公主下来,他迎上去,拱了拱手。
“公主,路上辛苦了。”
解忧公主看着他,看着那张与记忆深处某个人极其相似的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侯爷辛苦。”
队伍上路了。
三十几个人,加上解忧公主和她的侍女,加上刘彻和他的五个侍卫,四十出头,沿着来时的路往轮台走。
不过就在他们刚刚离开赤谷城没多久。
一行人策马扬鞭,也离开赤谷城。
霍平看到,为首一人正是呼延云。
似乎是看到霍平等人,呼延云这一支人停了下来,两边遥遥相望。
双方的目力不错,霍平与呼延云隔空对视。
呼延云没说什么,她只是微微一笑,然后带人离开。
她这一行人,并没有带上那位王庭使者。
二十多天后,队伍终于回到了轮台。
远远地,就能看见轮台的城墙。
土墙不高,可在戈壁上拔地而起,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城墙上的大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红底黑字,写着“汉”字。
城门口站满了人。
张顺提前赶回来,通知庄户们等待在这里。
就连一些俘虏,也规规矩矩地在远处做好迎接。
大汉公主前来慰问,这可是大事。
解忧公主勒住马,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这就是轮台?”
霍平点了点头:“这就是轮台。”
解忧公主翻身下马。
她走到城门口,弯下腰,蹲在地上,双手捧起一把土。
土是褐色的,有些干,可她能闻到一股麦秸的味道,还有水渠的潮湿气。
她捧着那把土,看了很久。
“这是大汉的土?”
霍平也下了马,走到她身边。
汉人对土是有着莫名感情的,因为这土承载着生机、希望,也承载着一个王朝的命运。
霍平点了点头:“如今,轮台这些土,都是我们大汉的土。您来到轮台,算是来到了前往大汉的第一站。臣已经去信到朝廷,阐明您要回大汉之事,想必很快朝廷就会来接您。”
历史上解忧公主七十多岁才回到了长安,将一生都奉献给了乌孙与大汉。
或许在这个世界,解忧公主没有做那么多的事情,霍平却仍然敬重她。
解忧公主抬起头,看着霍平。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些皱纹和几许白发上。
她笑了:“我感觉已经回家了。”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
轮台城墙上,大汉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红底黑字,像一团燃烧的火。
桑弘羊在轮台方向看着这一行人,心中不由触动。
他把目光从城门口移开,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麦田。
麦浪一波一波地涌向天边,水车还在吱呀吱呀地转,渠水哗哗地流。
炊烟从土坯房顶上升起来,歪歪扭扭的,被风吹散。
他忽然想起长安。
想起未央宫前殿那些朱红柱子,想起朝会上那些永远说不完的争论,想起自己算了一辈子的账。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跟着陛下南征北战,看着这个帝国从文景之治的积蓄中走出来,一步步打出了大汉的威风。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天下。
后来他老了,以为天下就是账本上的那些数字,是盐铁官营的利润,是西域商路的税收,是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
可是第一次,桑弘羊在一个女人身上,看到了天下二字的重量。
桑弘羊把目光移向刘彻。
旧氅裹着刘彻瘦削的身躯,白发在风中飘着。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富家翁,可桑弘羊知道,那双眼睛里装着的,是大汉五十多年的江山。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天下二字,重于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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