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日，上午十点三十二分。
北方，德宁医药仓储基地，冷链后台大屏。
大屏右下角的GIS地图上，北京朝阳区呼家楼街道那个绿色的点，颜色变深了一下，然后下面跳出了一行新的数据。
"订单号：CCPS-20221026-00001"
"状态：已送达。"
"温度全程记录：2.8°C - 7.1°C。"
"签收方式：本人签收。"
"签收人姓名：周淑琴。"
"配送时效：39分钟。"
"温控达标：100%。"
谢宇看着那行字，他没说什么，但他把手机拿出来，查了一下下一班从北方飞北京的航班，最早的一班是十二点五十五分起飞，到达北京首都机场两点半，然后打车去朝阳分仓，预计三点四十。
他查完之后，转身看了一眼赵德明。
"赵总，"他说，"我去一趟北京。"
赵德明点了一下头，"去吧。"
方远和何薇留在现场继续看运营情况，谢宇走出了冷链后台的那个大厅。
外面的天是蓝的，北方十月底的天，没什么云，风是干的。
他一个人打车去机场。
…………
下午三点五十分。
北京，朝阳分仓。
这个分仓不是德宁的，是国药控股北京分公司的一个末端配送点，接入了微光平台的第一批节点之一，不大，两层楼，一楼是冷库和配送车装卸区，二楼是办公室。
谢宇到的时候，分仓的主任刚接到电话，他正站在门口等谢宇。
"谢总。"
"您好，"谢宇说，"不用客气，我自己逛一下。"
主任没坚持跟着，他带谢宇进了一楼的配送员休息区，休息区不大，一排椅子，一个饮水机，墙上贴着配送路线图，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桌上放着几本翻旧的《药品冷链配送员操作手册》。
下午三点多，这个时间大部分配送员都在外面跑。
谢宇找了一个角落的椅子坐下。
他点了一杯咖啡——从手机上下单，送到分仓门口，然后他开始等。
他在等一个人。
今天上午那个配送第一单的人。
…………
他在椅子上坐了四十分钟。
下午四点半，一辆白色的冷链电动车开进了分仓院子，车身上印着"国药冷链·微光平台接入车辆"的字样，字样是新贴的——上周刚贴的。
车停下。
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男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蓝色的工装，头发不长，有一些白，他摘下车上的保温箱，往仓库方向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分仓主任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然后指了一下谢宇的方向。
那个男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谢宇。
他走过来了。
"谢总。"
"您好，"谢宇站起来，"您是刚回来？"
"嗯，刚送完今天最后一单。"
"今天您送了几单？"
"六单，今天第一天上线，量不多。"
"第一单是您送的？"
那个男人点了一下头，"是我，早上九点五十七分从这里出车，送的胰岛素，地址是呼家楼那边，一个小区。"
谢宇："您见到签收人了？"
"见到了，一位阿姨，大概六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她来开的门。"
"阿姨怎么说的？"
"她说谢谢。"
配送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她问我——这个药怎么这么快？前几次她儿子帮她买，都得等三天。"
配送员说得很平，没有表情。
谢宇："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这是新的冷链通道。"
谢宇点了一下头。
他们俩都没再说话。
休息区里安静，电视还开着，没人看，墙上贴的配送路线图边角翘起来了，饮水机发出低低的嗡嗡声。
过了一会儿，配送员说："我还要去签一下最后一单的交接单。"
谢宇："您忙。"
配送员转身要走。
谢宇叫了他一声。
"师傅。"
他不知道配送员的名字，但他没问，他叫了一声师傅。
配送员转回来。
谢宇看着他。
"您今天送的，不是药。"
配送员愣了一下。
谢宇继续说。
"是呼家楼那个阿姨的爱人——她刚才说要找的那个人，应该是她的爱人——那个人的下一个冬天。"
配送员没说话。
谢宇又补了一句。
"您跑的每一单，都是这样。"
他说完就没再说了。
配送员看了他一眼。
不是感动，也不是客气，是那种"我听到了"的眼神。
他没说什么。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背上保温箱，往仓库那边走去签交接单。
他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谢宇一眼。
"谢总。"
"嗯。"
"我跑了八年配送，今天这一单，我记住了。"
他没有继续说，他走了。
…………
谢宇站在休息区里，没动。
墙上那张配送路线图他看了一会儿，图上是北京朝阳区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画了很多红线，每一条红线是一条配送路径，那些红线覆盖了整个朝阳区，每一条红线背后都是一个小区，每一个小区里都有千千万万的人。
其中有一些人等着药。
他在休息区站了很久。
外面的光是斜的，十月末的北京，下午五点多天就开始暗了。
他拿出手机。
大屏的远程访问界面打开了。
GIS地图上。
北京朝阳区呼家楼街道那个绿色的点还在原来的位置，那一单已经送达，点没有消失——点会保留在地图上一周，作为已完成订单的存档。
地图上又多了新的点。
朝阳区大屯，一单。
海淀区中关村，一单。
丰台区方庄，一单。
今天第一天，点不多，但每一个点都是一条绿色。
谢宇关掉了手机。
他还没走。
休息区的门开了，是主任送另一个刚回来的配送员进来，配送员放下保温箱，去饮水机边接水，他没注意到谢宇。
谢宇站在角落，他看了一眼他。
然后他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外套，往外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他对主任说了一声谢谢。
主任："谢总慢走。"
他走出了分仓。
外面，北京十月底的傍晚，风是凉的，天快要黑了。
他往机场方向走，他今天晚上要赶回杭州。
…………
北方。
冷链后台大屏前。
方远还站在那里。
大屏右下角的GIS地图还在跳，这个时间点，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成都、武汉——全国各个大城市的朝阳区一样的位置，绿色的点还在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每一个点——都是一盒胰岛素，一盒降压药，一盒抗凝血药，一瓶疫苗。
每一个点——都是一个等着药的人。
方远看着大屏，没说话。
他身边赵德明站着，也没说话。
他们俩一起看大屏，看了很久。
今天上线的第一天。
地图上——已经有七十多个点在闪。
还在增加。
大屏左下角的订单队列已经滚到了第七十三单。
一天七十多单。
明天会有多少。
后天，一周，一个月，一年。
谁都还不知道。
但那个绿色——已经开始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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