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日，晚上十点二十分，谢宇回到杭州了。
他从萧山机场坐出租车直接去了微光总部，没有回家，没有吃晚饭。
出租车在微光总部楼下停了，他付了钱，下车，他的行李箱在后备箱里，司机下来帮他拿，他说了声谢谢。
杭州十月末的夜，风凉，但不冷，楼前的银杏叶有一些已经落下来了，金黄色，踩上去不响——前两天下过雨，叶子是湿的。
他拎着行李箱进了微光总部。
大厅安静，前台没人，只有值班保安在，保安认得他。
"谢总。"
"嗯。"
"这么晚了？"
"来加个班。"
保安没有多问，刷了卡让他进了电梯。
…………
电梯升到了七楼。
七楼是运营部的楼层。
走廊的灯是应急模式，只有每隔几米才亮着一盏，光是暖黄的，不刺眼。
谢宇推开运营部大门。
办公室里大部分区域是暗的，只有最里面的那个房间亮着——是冷链运营监控室，微光上周刚给这个项目单独腾出来的一个房间，门上挂着一块新牌子，"CCPS运营监控中心。"
他走过去，推门。
房间里有三面墙是屏幕，跟北方基地的大屏是同步的，GIS地图、接入企业列表、实时订单队列、温控数据。
没人在里面。
按原计划今晚应该有值班，但白天运营部的同事提前问过谢宇——他说今晚他自己来，他要看一下。
同事没有坚持，大家知道他飞了一天，也知道他为什么要自己来。
…………
谢宇把行李箱放在角落。
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没有开房间的顶灯，房间里只有屏幕自己的光，绿色的，白色的，蓝色的，落在他的脸上。
他坐下来。
GIS地图铺满了一整面墙，地图上全国各个城市都有绿色的点，有的在动，有的已经到达目的地变成深绿色。
他拉了一下地图，放大到北京朝阳区。
呼家楼街道，那个第一单的点，深绿色，静止，已送达。
他看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
谢宇想起了今年六月。
电视新闻里那个七十二岁的老人，糖尿病，胰岛素依赖，断药三天。
他当时在工作群里转了那条新闻，没有加评论，林彻没有回复，沈南没有回复，所有人都没有回复。
但没过几天，林彻让他写药品冷链的方案。
十四页。
后来变成三十页。
然后方案被推翻，变成"平台"。
然后是北京，是药监局，是赵德明那通电话，是今天早上九点五十三分那个灰色按钮变成绿色。
他想起蒲桂兰药店。
蒲桂兰药店在哪？其实他自己都记不清具体的街道了，他只记得那个店面，老式的，玻璃门，门楣上"蒲桂兰药店"五个字是红色的，有点掉漆，店里有一个冷藏柜，很旧，柜子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胰岛素存放此柜，请咨询店员。"字是店主蒲阿姨写的，蓝色圆珠笔。
他想起蒲阿姨，六十多岁，她给他算过账，一盒胰岛素，出厂价220，到她这里进货价308，卖给患者是340，中间三层加价，她说："我这里的差价是最小的，社区药店不赚药品差价，赚的是熟客和免费量血压的那点服务费。"
她说："可惜我们店规模太小了，没法直接从厂家进货。"
她当时笑了笑，"算了，能开一天是一天。"
…………
谢宇在椅子上坐着。
他在想——蒲桂兰药店接入平台了吗？
他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没有。
蒲桂兰药店的所在城市，第一批接入的是省会和直辖市，还没覆盖到蒲阿姨的那个小城市。
谢宇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联系任何人，他现在不适合联系，他刚跑完一天，他脑子很乱，他不是在想工作，他是在想一些别的。
他想到蒲阿姨说"能开一天是一天"，他想到呼家楼那个阿姨说"这个药怎么这么快？"，他想到配送员说"今天这一单，我记住了"，他想到今天早上灰色的按钮变成绿色的那个瞬间。
这些事情不是一件事，是很多件。
但它们被绿色的点连在一起了。
那些绿色的点——每一个都是一个人。
…………
他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
大屏上跳出的第一天总订单数——在十一点二十七分，越过了第一百单。
一百。
第一天。
一百个人，今天等到了他们的药。
不一定每一个人都是"七十二岁"，不一定每一个人都是"断药三天"，有些可能只是普通的慢病用药，有些可能只是常规的周期药，有些可能是为老人买的，有些可能是为孩子买的，有些可能是为自己买的。
但每一个点都是一个人。
一百个人。
谢宇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
十一点四十分。
他终于拿出手机。
他打开微信，找到蒲阿姨的号码，蒲阿姨之前调研的时候加过他的微信，她从来没有主动给他发过消息。
他打字。
打了一行，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打了四个字。
"阿姨。您好。"
他没有继续说什么，就这四个字，他发出去了。
蒲阿姨在十分钟之后回了一条消息。
"是小谢啊，你好你好，这么晚了还没睡？"
谢宇看着这条消息。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只回了一句。
"阿姨，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但还不到时候，等一下时间我再来看您，好不好？"
蒲阿姨过了一会儿回："行啊，你忙你的，什么时候来都行。"
谢宇把手机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没有哭，他也没有笑，他就是闭了一下眼睛。
…………
窗外杭州的夜。
十一月就要到了，杭州的夜里开始有了凉意，但屋里暖气还没开，办公室里是凉的，但不冷。
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下大屏。
大屏上的绿色的点还在移动。
夜里十一点半之后订单量少了很多，但还是有，零零散散，每几分钟一单，有的是急诊开的药，有的是二十四小时连锁药店的发单。
每一个点还在移动。
谢宇看着那些点。
他忽然注意到远处调试间的方向——走廊尽头有一道光。
调试间的灯还亮着。
他没有起来去看是谁。
他就坐在这里，看着绿色的点。
他知道明天还要上班，他知道接下来还要做很多事，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今晚他想多看一会儿。
就看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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