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号，晚上八点多。
楼层里大部分人已经走了，只剩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方远那边应该还在，他的屏幕亮度很高，随时路过都能看到。
办公室里只有屏幕的光。
林彻没开台灯也没开顶灯，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一档，刚好能看清字。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线。
他在看CCPS的周运营简报，这是谢宇下午发过来的，四城最新数据，杭州日均5280，北方首城4970，另外两个城市分别是5410和5195。
四个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内，和上周比没有明显波动。
北方首城上线刚过一周，日均就稳在了近五千，这个速度比当初杭州快，可能和寒潮季节的用药需求有关。
他在简报上没有写任何批注，这些数据不需要他做什么，就是看一下。
温控达标率四城平均99.7%，延迟稳定在16到17毫秒之间。
他把简报关掉，打开邮箱看了一下，有三封新邮件，一封是何薇发的NMPA进度更新，一封是财务的月报初稿，还有一封是行业协会的月刊推送。
何薇那封他已经知道内容了，下午她当面说过，成都签章还在等。
财务月报他扫了一眼标题，“11月财务月报初稿”，没点开，明天再看。
行业协会的月刊他点开了，下载了附件，是一份PDF，四十三页，比上期多了三页。
他没有从头看，直接翻到第三十二页。
这一页是关键词频率追踪表，行业协会每月更新一次，统计各类技术关键词在公开数据库中被检索的频率变化。
表格里有二十多个关键词组，他不看别的，只看其中一个。
上期的检索间隔是十一天。
这期更新了。
八天。
他盯着这个数字，手指在鼠标垫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八天。
从十一天缩短到八天，一个月减少了三天。
他往回翻了几页，找到这个关键词组过去半年的历史趋势。
六月份的数据是六十七天，那时候几乎两个多月才被检索一次，属于正常的行业噪声水平。
八月变成了四十五天。
十月变成了二十三天。
十一月上旬是十一天。
十一月下旬更新为八天。
五个数据点排下来，趋势很明确。
不光是间隔在缩短，缩短的速度本身也在加快。
六十七到四十五，差了二十二天，用了两个月。
四十五到二十三，差了二十二天，也是两个月。
二十三到十一，差了十二天，只用了一个月。
十一到八，差了三天，半个月。
如果趋势不变，下一个数据点可能是五天或者四天。
到那个时候，几乎就是每周一次。
每周一次意味着这不再是无意义的市场噪声，而是有人在系统性地关注。
林彻把PDF关掉了。
他没有做任何标注，没有在旁边写字，也没有把这组数字截图或者复制到任何文件里。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没有声音，桌面是软的鼠标垫。
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节奏不快，可能是楼层里加班的人，走了几步就没了。
暖风机嗡了一声，吹出来的风很干。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九点十一。
桌面上有三个文件夹，从左到右排着。
Lv4。
AbySS-v4。
如果。
三个文件夹和上次一样，都是空的。
他双击了第三个。
文件夹打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两个字的名字，零个文件，和他十一月那个晚上建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看了两秒。
然后关掉了。
没有新建任何东西，没有往里面放任何文件，没有重命名。
他只是打开看了一眼，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关掉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响了，这次比刚才重一点，节奏也慢一点，像是穿布鞋的人。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没有敲门，没有说话，只是停了一下。
林彻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是谁。
老周的布鞋和别人的皮鞋声音不一样，沉闷，没有回弹，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廊里的灯灭了一盏，门缝底下的光线暗了一点。
可能是九点半以后的节能定时。
他把鼠标移回屏幕中央，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然后打开了通讯录。
通讯录列表不长，常用联系人十几个，按姓氏拼音排列。
他往下翻了一下。
沈南。
名字下面是手机号，十一位数字。
旁边有一个绿色的拨号图标。
他的光标移到了那个图标上面。
停了大约三秒。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风机偶尔嗡一下。
他把光标移开了。
没有点下去。
沈南上一次和他通话是十一月中旬，说的是实体清单窗口期的事，“半年到八个月”，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
那次通话以后，沈南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他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沈南。
关掉了通讯录。
屏幕回到桌面，三个空文件夹安静地排在那里。
他没有打这个电话。
今晚不会打，明天也不会，后天也不会。
不是因为没有事情要问，是因为现在问的话，沈南会反问他为什么问，他没有办法回答。
八天不够。
八天只是一个趋势，不是一个事件。
趋势不能作为行动的依据，只有事件可以。
他关掉屏幕。
灯本来就没开，屏幕一暗，办公室彻底黑了下来，只有门缝底下那条光。
外面走廊的脚步声又响了一下。
这次停了一秒，像是有人路过时往他办公室瞥了一眼，发现没开灯，以为没人，继续走了。
林彻坐在黑暗里，没有动。
暨风机停了，可能是定时关闭，办公室里的空气开始变凉。
他能感觉到窗外的冷气正在从窗框的缝隙里渗进来，十二月的杭州，夜里接近零度。
他没有穿外套，但也没有觉得冷。
或者觉得了，但没有在意。
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可能是工作群的消息，可能是广告，他没有拿起来看，屏幕亮了几秒就暗了。
桌上的简报还摸着，翻到三十二页，折角那一页。
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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