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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集:槐树倒了,铃铛还在

    雨一连下了好几天,把工地变成了泥泞的沼泽,也把人心浇得湿漉漉、沉甸甸的。林秀没再去那片废墟附近转悠,连带着,也尽量避开了所有可能与程默打照面的路径。补偿款到账了,那张薄薄的银行卡就贴肉揣着,可心里头非但没觉得踏实,反而更空落落了,像被那场大雨浇透后,只剩下一片无处着落的、湿冷的茫然。

    暂住的那间偏房,窗户缝漏风,雨天潮气更重,被褥摸上去总是腻着一层湿气。她整天恹恹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那截铃铛被她从口袋里拿出来,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包了,塞在枕头底下,不再贴身带着,可夜里翻个身,隔着薄薄的枕皮,还是能感觉到那硬邦邦的一小块,像个沉默的、不肯愈合的痂。

    程默查到的“胡冬”,像个生硬的标签,被强行贴在了那个模糊的蓝布衫影子上。她想努力把这两个形象合二为一,可一个是纸上冰冷的记录,一个是记忆里褪了色却还有余温的片段,怎么也拼不到一块儿去。“去向不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把她心里最后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也彻底压进了泥泞里。

    也许,真的该往前看了。柳枝巷没了,念想也没了,还攥着个破铃铛,不是疯,就是傻。

    这么想着,心里那点硬气,又一点点回来了些。她林秀,什么时候靠念想过日子了?不都是靠着一口不认输的气,跟天斗,跟地斗,跟人斗,才活到今天?钱有了,腿脚还能动,找个便宜点、但干燥亮堂的小房子,把后半生安置了,才是正经。

    雨停了,天放晴,阳光晃得人眼晕。林秀决定出去转转,不是捡废品,是真的看看房子。她揣着卡,换上最齐整的一身衣裳——其实也就是补丁少些、洗净晾干了的灰布裤褂,头发用清水抿得更贴服些,走出了门。

    城郊结合部,新楼盘她不去看,知道不是自己能惦记的。她专往那些老居民区深处钻,看贴在电线杆上、楼道口的出租小广告。条件好点的,嫌她年纪大,怕有事。条件差的,不是地下室就是违章搭建的棚屋,比她现在住的强不了多少。看了几处,都不如意,心里头那点刚鼓起来的气,又有些泄了。

    正午头,太阳毒辣。她走得口干舌燥,在一个街心小公园的树荫下找了张石凳坐下,从布袋里掏出个掉了漆的铝制水壶,小口抿着里面早已凉透的白开水。公园很小,设施陈旧,几个老人带着孙辈在玩滑梯,笑声尖叫声传过来,隔着一层热浪,显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实。

    就在她拧上水壶盖,准备起身再去找找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公园另一头,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层红砖楼。楼体斑驳,墙皮剥落,但让她目光定住的,是楼侧墙根下,倚着墙摆放的几盆花草。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不过是些太阳花、死不了、胭脂红之类的泼辣货,但长得郁郁葱葱,花朵开得热闹,在一片灰扑扑的背景里,格外扎眼。

    一个佝偻着背、头发全白的老头,正拿着个破搪瓷缸子,颤巍巍地给花浇水。看那背影,有点眼熟。

    林秀眯起眼,仔细辨认了一下。是丁瘸子。不,现在该叫丁老了。也是原来柳枝巷的老住户,就住巷子中段。丁老以前在街道绿化队干过,最爱鼓捣些花花草草,家里巴掌大的天井摆满了盆盆罐罐。他腿脚不便,性格有些孤拐,不太合群,但人倒不坏。拆迁时,他家好像是最早签协议搬走的那批之一。

    林秀坐着没动,看着丁老头慢吞吞地浇完水,又拿起一把小铲子,哆哆嗦嗦地给一盆花松土。阳光把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红砖墙上,像个活动迟缓的皮影。

    她想起丁老头以前在天井里侍弄花草的样子,也是这样专心致志,对外界的嘈杂充耳不闻。柳枝巷的孩子们有时淘气,会往他花盆里扔石子,他也不怎么骂,只是抬起浑浊的眼睛,默默看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摆弄。他好像有个儿子,但很少回来,老伴也去得早,就一个人过日子。

    一种说不清是物伤其类还是别的什么情绪,轻轻拨动了林秀心里某根弦。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拎着水壶,慢慢走了过去。

    “丁老哥。”她在离那几盆花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喊了一声。

    丁老头动作顿了顿,慢吞吞地转过头。他脸上皱纹密布,像风干的核桃,眼神也有些浑浊,看了林秀好几秒,才迟疑地开口:“……是……林秀?”

    “是我。”林秀走近了些,目光落在那几盆开得正好的太阳花上,“搬这儿来了?花养得不错。”

    丁老头“唔”了一声,算是应答,又低头继续松土,手指因为风湿有些变形,动作很慢,却很稳。“就这点地方,凑合着。”他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含糊。

    一阵沉默。只有远处孩子的嬉闹声和丁老头小铲子碰触泥土的细微声响。

    “柳枝巷那边,”丁老头忽然又开口,没抬头,像是在对那盆花说话,“前几天,那棵老槐树,也给刨了。”

    林秀心里猛地一坠。“刨了?”

    “嗯,根都掘出来了,好大一个坑。”丁老头停下动作,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仿佛能穿透眼前的楼房,看到那片已成工地的废墟,“我回去拿落在老房子窗台上的花铲,正好撞见。那么粗的根,盘根错节的,挖机费了好大劲……轰隆一声,就倒了。”

    老槐树。柳枝巷口那棵,不知长了多少年,春天开一树槐花,香飘半条巷子,夏天投下好大一片荫凉。孩子们在树下玩耍,老头老太在树下乘凉、下棋、扯闲篇。她也曾在树下骂过街,砍过枝桠。它像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巷子里所有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现在,它也倒了。连根拔起。

    林秀觉得嗓子眼有点发干,握着水壶的手紧了紧。她没说话,目光也投向虚无的远方,仿佛能看见那巨大的树冠轰然倾倒,尘土飞扬的画面。

    “听说,那树底下,”丁老头的声音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说给林秀听,“挖出不少东西。破瓦罐,烂碗盏,还有小孩儿埋的玻璃弹珠……年深日久,都埋在土里了。”

    他顿了顿,混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林秀,那目光里似乎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好像还看见,挖出来个……生锈的铃铛。就自行车上那种,锈得不成样子了,大概也是哪个小崽子以前丢那儿的。”

    铃铛。

    林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顷刻间褪去,留下一片冰凉的麻木。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枕头底下那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手指却僵在身侧,动弹不得。

    老槐树下……也挖出一个生锈的自行车铃铛?

    是巧合吗?还是……

    丁老头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又低下头,用那变形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去一片花叶上的尘土,喃喃道:“都没喽……树没了,根也没了,底下埋着的那些老物件,挖出来,也就是一堆垃圾,转眼就给铲车推走,不知道填到哪个坑里去了……”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太多悲伤,只是一种历经世事的漠然,或者说,认命。

    林秀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上来。她仿佛看见自己深夜跪在废墟里,十指鲜血淋漓地挖出那截锈蚀铃铛的画面,和挖机巨爪掘出老槐树、带出另一个锈蚀铃铛的画面,重叠在一起。都是徒劳。她挖出的,丁老头看见被挖出的,还有那些没被看见、却同样被埋在旧时光里的东西,最终都逃不过被碾碎、被掩埋、被彻底遗忘的命运。

    “是啊……都没了。”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应和道,像是在回应丁老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阳光依旧炽烈,晒得人皮肤发烫。可林秀却觉得浑身发冷。那点因为看房子而勉强提起的心气,被丁老头这几句平淡的话,击得粉碎。

    她没再多问那个铃铛,也没心思再寒暄。又站了片刻,看丁老头专心侍弄花草,似乎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便低声说了句“您忙着”,转身慢慢离开了。

    脚步有些虚浮,踩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丁老头最后那句话,反复在她脑子里回响——“挖出来,也就是一堆垃圾,转眼就给铲车推走,不知道填到哪个坑里去了……”

    那她的那个铃铛呢?她死死攥着、藏在枕头底下的那个,又算什么?是不是也终将和那些被挖出来的破瓦罐、烂碗盏一样,成为无人认领、也无意义的垃圾?

    她茫然地走着,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柳枝巷旧址附近。只是这次,她隔得更远,站在一条尚未拆除的老街对面,遥遥望着那片已然面目全非的工地。

    地基已经打得极深,巨大的钢筋丛林拔地而起,起重机如同钢铁巨臂,在蓝天下缓缓移动。曾经的老槐树位置,现在是一个巨大的混凝土基础墩柱,崭新,冰冷,泛着水泥特有的灰色光泽。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巷子的走向,房屋的格局,那口公用水井的位置,老槐树投下的荫凉……一切都被抹平,覆盖,重构。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夕阳西下,工地的照明灯次第亮起,将那些钢筋铁骨映照得如同狰狞的怪兽骨架。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提醒短信,那串数字在暮色渐浓的屏幕上,幽幽地亮着。

    钱有了。可以买一个遮风挡雨的屋顶,甚至可能比柳枝巷那漏雨的老屋强得多。

    可然后呢?

    她忽然想起程默那天在雨中,平静地告诉她“胡冬,语言障碍,去向不明”时的样子。那样冷静,那样客观,像一个法官宣读完最后的判词。

    也许,他早就忘了。或者,那个摇铃的少年,在他漫长而顺遂的人生里,根本就无足轻重,连被遗忘的资格都没有。只有她,像个可笑的守墓人,守着一截生锈的废铁,守着一座早已被夷为平心的荒冢。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晚风带着工地的尘土气息吹过。林秀打了个寒噤,终于挪动了僵硬的双腿,转身,朝着城郊暂住地的方向,慢慢走去。背影在路灯下拉得老长,显得愈发孤独,也愈发佝偻。

    工地指挥部板房里,程默刚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微微蹙眉。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工地夜景。巨大的脚手架在夜间依然轰鸣,焊枪迸发出的蓝白色弧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老街的方位,那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大部分区域都已沉入黑暗,等待着被规划、被吞噬。白天丁老头回老房子取花铲、偶遇挖掘老槐树根的事情,下面的人当作无关紧要的琐事,在闲聊时提了一句。他当时正忙,只是“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此刻,站在寂静的窗前,那截“挖出的生锈自行车铃铛”的闲话,却不知为何,突兀地跳进了他的脑海。

    锈蚀的铃铛……

    他眼前似乎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一双脏兮兮的、孩子的手,用力按下一个同样锈迹斑斑的自行车铃铛,发出“叮铃”一声不算清脆的响声,随即是车轮碾过不平路面的颠簸感,还有风掠过耳畔的呼呼声……

    画面碎得很快,快得抓不住任何细节,只留下一点莫名的、类似铁锈和尘土混合的气味,萦绕在鼻端,转瞬即逝。

    是错觉吧。最近太累了。程默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大概是白天听到,潜意识里记住了。一个锈蚀的自行车铃铛而已,在那个年代的老城区,太常见了,几乎每家每户都可能有过那么一两个,最终不知所踪。

    他将咖啡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让他精神稍微一振。转身回到办公桌前,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数据上。明天还有重要的工程进度协调会,他需要确保万无一失。

    窗外,工地上的喧嚣永不停歇,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覆盖、重塑着这片土地。而一些深埋地下的、锈蚀的旧物,和一些同样深埋心底的、模糊的碎片,是否也会在这巨大的轰鸣与震动中,悄然改变着它们既定的轨迹?

    林秀回到那间潮湿阴冷的偏房,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掀开枕头。

    月光从狭小的窗户透进来,勉强照亮方寸之地。那截用软布包着的锈蚀铃铛,静静躺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下,只是一个模糊的、小小的凸起。

    她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将枕头重新盖了回去,用力按了按。

    就让它在黑暗里躺着吧。像老槐树下那个被挖出、又被弃置的铃铛一样,像所有被遗忘的旧物一样。

    躺在这片,同样终将被推倒、被掩埋的废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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