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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裂痕

    周五傍晚,陈建国回来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林晚秋正在厨房切菜。刀锋划过青椒,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手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刀锋偏离,划到了食指指腹。

    血珠瞬间冒出来,在青绿色的椒肉上晕开一小团鲜红。

    “小雨,去给爸爸开门。”林晚秋将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在舌尖漫开。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

    小雨从客厅跑过去,脚步声轻快。门开了,陈建国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行李和一个精致的纸袋。

    “爸爸!”小雨扑上去。

    陈建国弯腰抱起女儿,脸上是林晚秋久违的、温和的笑容:“想爸爸没?”

    “想!”小雨搂着他的脖子,眼睛却瞟向那个纸袋,“爸爸,那是什么呀?”

    “给小雨的礼物。”陈建国放下孩子,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粉色的盒子——是最新款的那个娃娃,小雨在电视广告里看过无数次。

    “哇!”小雨的眼睛亮了,抱着盒子不撒手。

    陈建国这才看向厨房。林晚秋已经处理好伤口,贴上了创可贴,继续切菜。她背对着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背上停留了很久。

    “我回来了。”他说。

    “嗯,饭马上好。”她没有回头。

    晚餐桌上,那个娃娃被放在小雨旁边的椅子上,像另一个家庭成员。陈建国给女儿夹菜,问她在幼儿园学了什么,声音温和耐心。王秀英在一旁笑着,不时插几句话,氛围融洽得像是某个温馨家庭剧的片段。

    林晚秋沉默地吃饭,味同嚼蜡。她太熟悉这个模式了——暴风雨后的宁静,暴力后的“补偿”。就像一个循环:施暴、愧疚、补偿、平静,然后再施暴。而她,在这个循环里转了八年。

    “晚秋,”陈建国突然叫她,“我也给你带了礼物。”

    林晚秋抬起头。陈建国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小丝绒盒子,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她放下筷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吊坠是个心形,心形中间镶着一颗很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钻石折射出冰冷的光。

    “喜欢吗?”陈建国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期待——像是希望她感激,又像是等着她拒绝。

    林晚秋拿起项链。金属触感冰凉,心形吊坠硌着她的手心。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时,他也送过她一条项链,比这条细,没钻石。那时候她是真的开心,觉得这是爱的证明。

    现在她知道了,这不是爱,是标记。像主人给宠物戴的项圈。

    “很漂亮。”她把项链放回盒子,推回去,“但我平时干活,戴着不方便。”

    陈建国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那就收着,等出门的时候戴。”

    他没再坚持让她当场戴上。这是个微妙的信号——他退了一步。放在以前,他会命令她戴上,会因为她拒绝而不悦,甚至发火。

    但林晚秋并没有感到轻松。相反,她更警惕了。暴力的消失,往往不是真正的消失,而是转化成了更隐蔽的控制。当拳头不再轻易挥出,言语、眼神、经济、社交,都可以成为武器。

    饭后,陈建国陪小雨玩新娃娃,王秀英在厨房洗碗。林晚秋收拾餐桌时,听见陈建国问女儿:“这几天妈妈都带你去哪儿玩了?”

    小雨抱着娃娃,想了想:“去外婆家,还去了超市。”

    “还有呢?”

    “嗯……妈妈给我讲故事,还教我画画。”

    “妈妈有没有带你去见别的叔叔阿姨?”陈建国的声音依然温和,像是随口一问。

    林晚秋的手僵住了。她屏住呼吸,等待小雨的回答。

    “没有呀。”小雨摇头,“妈妈每天都接我放学,然后我们就回家了。”

    陈建国摸了摸女儿的头,没再问下去。但林晚秋知道,他没有放弃。他在用他的方式,从孩子嘴里套话。

    晚上,小雨睡着后,真正的谈话才开始。

    陈建国泡了茶,端到客厅。林晚秋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茶几,像一场对峙的开始。

    “这几天辛苦你了。”他先开口,语气平和,“我不在家,里里外外都要你操心。”

    “应该的。”林晚秋说。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妈说,你最近经常去你妈那儿。”陈建国吹了吹茶面的浮沫,动作悠闲,“她腿疼得厉害?”

    “老毛病了,天冷就犯。”

    “哦。”他喝了口茶,“我认识一个老中医,专治骨伤。要不带她去看看?”

    “不用了,她有固定的医生。”林晚秋尽量让声音平稳。她知道陈建国在试探——通过提出“帮助”,来观察她的反应,来判断她是否在隐瞒什么。

    “也行。”陈建国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晚秋,咱们好好聊聊。”

    来了。林晚秋的心脏收紧。

    “我知道,前阵子我脾气不好,有些事做得过分了。”陈建国的语气诚恳得可怕,“我反省了,真的。工作上压力大,回家就把火撒在你身上,这不公平。”

    林晚秋没有说话。她太了解这种“道歉”——它不是悔改,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先承认错误,然后期待你的原谅,如果你不原谅,那就是你“不宽容”、“不给他机会”。

    “我想了想,学区房的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陈建国继续说,“你妈那房子,是她一辈子的念想,咱们不能逼她。小雨上学的事,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里甚至有泪光。如果林晚秋是八年前的那个自己,或许就信了。或许会感动,会觉得他终于“懂事了”,会认为他们的婚姻还有救。

    但现在的林晚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场表演。

    “所以呢?”她问。

    陈建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所以……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我改,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动手了。咱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不好吗?”

    “怎么改?”林晚秋继续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我……”陈建国被问住了。他准备好的台词里没有这一句。按照剧本,此时林晚秋应该感动落泪,应该说“我相信你”,应该扑进他怀里。

    “你说你压力大,”林晚秋慢慢地说,“那以后压力大的时候,怎么办?去健身房打沙袋?还是找心理医生?”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那层温和的伪装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真实的恼怒:“林晚秋,我在跟你好好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在认真问你。”林晚秋迎上他的目光,“你说要改,我问你怎么改,这不对吗?”

    “你……”陈建国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几步之后,他停下,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沙发,“好,你说得对。我应该找更健康的方式发泄压力。我可以去健身房,可以……可以跟你沟通,可以……”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健康的方式”是什么。暴力已经成了他的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愤怒的时候挥拳,失控的时候摔东西,用恐惧来控制身边的人——这些对他来说不是选择,是条件反射。

    “陈建国,”林晚秋轻声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动手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锋利。陈建国瞪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是因为压力大,”林晚秋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是因为你觉得你可以。你觉得我是你的妻子,是你的所有物,所以你有权对我做任何事。就像你觉得小雨是你的女儿,所以你有权决定她的一切。就像你觉得我妈的房子是你的资源,所以你有权处置它。”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走动,声音被无限放大。

    陈建国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的拳头握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林晚秋能看见他太阳穴在跳动,能感觉到暴力的气息再次弥漫。

    但她没有躲。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睛直视着他。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陈建国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林晚秋站起来,“我去看看小雨踢被子没。”

    她转身走向卧室,步伐平稳。但背后那道目光,像实质的刀子,几乎要刺穿她的脊背。

    关上卧室门,林晚秋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刚才那番话,耗尽了她在过去几个小时里积攒的全部勇气。

    但她说了。她终于说出来了——不是哭诉,不是哀求,而是平静地、清晰地,指出那个房间里的大象。

    床上的小雨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梦话。林晚秋走过去,给女儿掖好被角,然后在床边坐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孩子的睡颜。

    小雨长得像她,特别是眉眼。但嘴角的弧度像陈建国,不说话的时候微微上翘,像在笑。

    这是她的女儿,流着两个人的血,却要承受一个人带来的伤害。

    林晚秋俯身,轻轻吻了吻小雨的额头。孩子身上有奶香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干净、温暖。她想,无论如何,她要给小雨一个不一样的童年。不是充满恐惧和小心翼翼,而是可以大声笑、自由奔跑的童年。

    哪怕代价是,撕裂现在的一切。

    ------

    周末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

    陈建国没有发火,也没有再提之前的对话。他表现得像个模范丈夫和父亲:陪小雨画画,带全家去公园散步,甚至主动下厨做了一顿饭。王秀英乐得合不拢嘴,不停地说“这才像个家”。

    只有林晚秋知道,这平静之下是什么。

    周日下午,陈建国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匆匆出门了。他一走,家里的空气仿佛都轻盈了几分。王秀英带小雨去楼下玩,林晚秋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

    她锁上卧室门,从衣柜深处拿出绣架。白缎上的图案已经初具雏形——不是赵梅给的江南水乡样稿,而是她自己的设计:一枝梅花,从石缝中倔强地伸出,背景是浓淡不一的灰色,像雨后的天空。

    这幅绣品她取名为《破》。梅花破石而出,是她对自己的期许。

    针线在指尖穿梭,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她绣得入神,连敲门声都没听见,直到门外传来王秀英的声音:“晚秋?你在里面吗?”

    林晚秋手一抖,针扎进指腹。她慌忙藏起绣架,塞进床底,擦了擦手指上的血珠,起身开门:“妈,怎么了?”

    王秀英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她,扫视房间:“叫你半天没应,以为你睡着了。”

    “没,在整理东西。”林晚秋侧身让她进来,“小雨呢?”

    “在楼下跟小朋友玩。”王秀英走进房间,看似随意地在床边坐下,手不经意地摸了摸床单——那里有绣架压出的细微痕迹,“建国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林晚秋没接话,走到窗边,假装看楼下的小雨。

    “晚秋啊,”王秀英叹了口气,“妈知道你委屈。建国脾气是不好,但他心里有这个家。你看他这次回来,不是挺好吗?还给你买了项链。”

    “嗯。”林晚秋依然背对着她。

    “夫妻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忍一忍,就过去了。”王秀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劝她,又像是在劝自己,“妈也是这么过来的。你爸当年……唉,不提了。但你看,现在不也好了吗?建国比你爸强,至少知道疼孩子,知道挣钱养家。”

    林晚秋转过身,看着婆婆。这个同样在暴力婚姻中度过大半生的女人,此刻正用她深信不疑的那套逻辑,试图说服她留下来,继续忍受。

    “妈,”林晚秋平静地问,“如果当年有人帮你,你会走吗?”

    王秀英愣住了,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半晌,她才苦笑:“傻孩子,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些……这些妇联啊、法律啊。女人离了婚,怎么活?”

    “那现在有了。”林晚秋说,“现在有妇联,有法律,有能帮忙的人。”

    王秀英的脸色变了:“晚秋,你……你该不会真想……”

    “我只是问问。”林晚秋打断她,重新看向窗外。小雨正在楼下荡秋千,笑声清脆地传上来。

    王秀英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很粗糙,布满老茧,但此刻在颤抖:“晚秋,听妈一句劝,别犯傻。建国是脾气坏,但他没坏到那种程度。你想想小雨,想想这个家。离了婚,孩子怎么办?你怎么办?”

    又是这一套。用孩子,用家,用“你怎么办”来绑架她。

    林晚秋抽回手:“妈,我有点累,想睡会儿。”

    逐客令下得很委婉,但王秀英听懂了。她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林晚秋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恐惧,还有一丝林晚秋看不懂的东西。

    门关上了。林晚秋重新拿出绣架,手指抚过那枝初具雏形的梅花。针脚还很稚嫩,颜色过渡也不自然,但那是她自己设计、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属于她的,谁也夺不走。

    ------

    周一清晨,陈建国出差去了。这次是临时决定,走得匆忙,连行李都是林晚秋帮他收拾的。

    送他出门时,天还没完全亮。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昏暗。陈建国在门口停住,回头看她:“这次去深圳,大概一周。有事打电话。”

    “嗯。”

    他伸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落在她肩上,拍了拍:“家里辛苦你了。”

    很平常的话,很平常的动作。但林晚秋却感到一股寒意——他拍她肩膀的力道,和以前掐她脖子的力道,出自同一只手。

    车声远去后,林晚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呼吸。一周,她有七天时间。七天,可以做很多事。

    送小雨去幼儿园后,她没有直接去超市,而是绕道去了母亲那里。苏桂芳刚起床,正在煮粥,看见她来,有些惊讶:“怎么这个点过来?不用上班?”

    “请假了。”林晚秋从包里拿出绣架和那幅《破》,“妈,你看。”

    苏桂芳擦擦手,接过绣架,凑到窗边仔细看。晨光透过玻璃,照在细腻的丝线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红色和灰色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梅花?”苏桂芳眯起眼睛,“你自己绣的?”

    “嗯。”林晚秋有些紧张,“刚开始学,绣得不好。”

    苏桂芳看了很久,久到林晚秋以为母亲不喜欢。但当她抬起头时,林晚秋看见她眼里有泪光。

    “好,”苏桂芳的声音哽咽,“绣得好。这梅花有骨气,像你。”

    林晚秋鼻子一酸,抱住母亲。苏桂芳瘦削的肩胛骨硌着她,但怀抱温暖。

    “妈,赵姐说,如果这幅绣好了,能卖八百。”林晚秋在母亲耳边说,“十幅就是八千。我再多做点香包,加上工资,很快就能攒够三万。到时候,我就……”

    “就怎么?”苏桂芳轻轻推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就带小雨走。”林晚秋一字一句地说,“离开他。”

    这句话说出口,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粥在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苏桂芳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女儿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在抖,但眼神坚定。

    “好,”许久,老人才开口,“妈帮你。”

    不是“妈支持你”,也不是“妈同意你”,而是“妈帮你”。一字之差,分量完全不同。

    那天上午,母女俩坐在洒满阳光的窗边,一个绣花,一个缝香包。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有种默契的宁静。林晚秋教母亲最基础的针法,苏桂芳学得很认真,虽然手指因为关节炎有些僵硬,但一针一线,一丝不苟。

    “你外婆也会绣花。”苏桂芳突然说,“我小时候,她绣的牡丹能引来蝴蝶。”

    林晚秋没听过外婆的故事。在她记忆里,外婆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太太,总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很少说话。

    “但她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苏桂芳的针在空中顿了顿,“你外公打她,打得更狠。有一次,打断了她两根肋骨。她躺在床上,还在绣枕套,说要给我当嫁妆。”

    “后来呢?”林晚秋轻声问。

    “后来她没等到我出嫁。”苏桂芳低下头,继续缝香包,“四十二岁就走了,说是肺病,但我知道,是心死了。”

    针线在布料间穿梭,发出细微的声响。阳光移动,从窗台移到桌上,照亮那些细小的、飞舞的尘埃。

    “所以你看,”苏桂芳抬起头,眼角的皱纹在光里显得很深,“咱们家的女人,好像都逃不过这个命。外婆,我,现在又是你。”

    “但小雨不会。”林晚秋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绝不会让她重复这个命。”

    苏桂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对,小雨不会。”

    中午,林晚秋离开母亲家时,包里多了二十个缝好的香包,还有苏桂芳硬塞给她的一罐酱菜和几个煮鸡蛋。走出楼道,她看见阿玲靠在摩托车旁抽烟。

    “赵姐让我给你送材料。”阿玲递过来一个布包,“顺便看看阿姨。”

    林晚秋接过布包:“谢谢你,阿玲。”

    阿玲摆摆手,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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