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服务中心的院子角落里堆着三个黑色垃圾袋,都装满了,袋口用黄色塑料扎带系着,系得很紧,但腐败物的酸臭味还是从缝隙里渗出来,混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像某种不散的诅咒。林见深站在垃圾袋前,左腿的石膏拆了,但还打着绷带,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很慢,很小心。他手里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眼睛却看着院子门口。
周明说今天会来。但现在已经下午四点十七分,离社区服务结束还有四十三分钟,人还没出现。可能不来了。也好。林见深其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明。那个送他护踝的队长,那个说“你是个好球员”的队长,那个姓周、却好像和周家其他人不太一样的队长。很矛盾,很麻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沈清歌的短信。
“林见深,你在社区服务中心吗?叶学姐让我给你带点东西,我现在过去方便吗?”
林见深回:“不用,我快结束了。”
“哦,好吧。那你几点回学校?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腿还没好,别逞强。”
“没逞强。”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好吧,那你小心点。明天期中考试,你别太晚睡。”
“嗯。”
放下手机,林见深继续扫落叶。雨后的落叶很黏,粘在地上,扫起来很费劲。他扫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个仪式。左腿还在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至少能走路,虽然走得很难看。
“林见深。”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见深转身,看到周明站在院子门口,穿着黑色运动服,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走进来,走到林见深面前,把塑料袋递过来。
“给你带的,云南白药喷雾,还有膏药。腿伤了,用这个好得快。”
林见深接过塑料袋,看了看,都是正规药店买的,不便宜。他抬头看周明。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当是队友的关心。”周明说,“虽然你现在还不是队友,但以后会是。”
“我说了不打球。”
“腿好了再说。”周明看着他,“林见深,我今天来,不是来劝你打球的。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第一个问题,”周明顿了顿,“你觉得,人犯了错,是不是就永远没机会改正了?”
林见深看着他。周明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这个问题很大,很重,但周明问得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看什么错。”林见深说,“杀人放火,改不了。小偷小摸,能改。”
“那如果是……知情不报呢?”周明问,“知道家里人在做坏事,但不敢说,不敢管,算不算错?有没有机会改?”
林见深呼吸一滞。他盯着周明,周明也盯着他,眼神很直,不躲不闪。他在说他自己。他知道周家在做什么,但不敢说,不敢管。现在周家倒了,他在想,自己是不是也有错。
“算错。”林见深说,“但有没有机会改,得看做了什么。”
“第二个问题,”周明继续说,“如果一个人,为了自保,做了违心的事,伤害了无辜的人,他该不该被原谅?”
“不该。”林见深说,“伤害了就是伤害了,理由不重要。”
“那如果他后悔了呢?想弥补呢?”
“弥补不了。”林见深说,“有些伤害,一辈子都补不了。”
周明沉默。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落叶,然后用脚踢了踢。
“第三个问题,”他抬起头,看着林见深,“如果那个人……是我呢?”
林见深没说话。他看着周明,这个一米八五的篮球队长,此刻像个犯错的孩子,眼神里有挣扎,有愧疚,还有一丝……期待?期待他说“能原谅”?期待他说“没关系”?
“你做了什么?”林见深问。
“我……”周明咬了咬牙,“我知道周家走私军火,知道他们害过人,但我没管。我爸让我别掺和,我就没掺和。我躲在篮球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你出事,腿断了,我才觉得……我也有责任。如果当初我站出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也许……也许你不会这样。”
林见深呼吸一滞。他看着周明,这个和他一样十七岁的少年,背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愧疚。很重,很累,但他背了。
“你的责任,是没站出来。”林见深说,“但我的腿,是周振华派人打断的,不是你。你不用把别人的罪,往自己身上揽。”
“可我也姓周。”周明说,“周家做的每一件坏事,都有我的份。我享受了周家带来的好处——好学校,好房子,好生活。那我是不是也该承担周家的罪?”
这个问题,林见深也问过自己。他姓林,是林正南的孙子,林家的仇,他该不该报?该不该扛?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血缘是诅咒,挣不脱,甩不掉。
“你想怎么承担?”林见深问。
“我不知道。”周明摇头,“所以我来问你。林见深,你说,我该怎么做?”
林见深看着他。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把周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很年轻,很迷茫,但眼神很坚定。他在找答案,找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的理由。
“去做你觉得对的事。”林见深说,“但别指望别人原谅。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弥补不了。你能做的,就是以后别再犯同样的错。”
“那你呢?”周明问,“你会原谅我吗?”
“不原谅。”林见深说,“但我也不恨你。恨太累,我恨不过来。”
周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林见深,你比我成熟。我还在想对错,你已经在想怎么活了。”
“因为不活不行。”林见深说,“周明,你还有选择。你可以继续打球,可以考大学,可以离周家远远的,过你自己的日子。但我没得选。叶家、顾家、周家、林家——这些事,我躲不开,只能扛。这是命,我认。你不一样,你还能逃。”
“逃得了吗?”周明说,“我姓周,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周家的罪,也会跟着我。就像你,就算你不姓林,林家的仇,也会找到你。这就是血缘,是诅咒。”
林见深没说话。他看着夕阳,很红,很刺眼,像血。周明说得对,血缘是诅咒,挣不脱,甩不掉。他和周明,都是被诅咒的人。一个被林家的血诅咒,一个被周家的罪诅咒。很公平,也很残忍。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见深问。
“我不知道。”周明说,“但我想做点什么。基金会——你爷爷成立的那个林正南基金会,我想捐点钱。虽然不多,但……是我的心意。另外,我打算考警校。以后当警察,抓坏人,也算……赎罪吧。”
林见深看着他。警校?抓坏人?周明想用这种方式,和周家划清界限?很天真,但也很勇敢。至少,他在尝试。
“挺好。”林见深说。
“你会支持我吗?”
“支持。”林见深说,“但路是你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我知道。”周明点头,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林见深,“这个给你。”
“什么?”
“警校的招生简章。”周明说,“我觉得,你也可以考虑。你脑子好,身体也行——腿好了的话。当警察,至少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比你现在这样,被人欺负,强。”
林见深接过简章,看了看。条件很严格,但对他来说,不是达不到。但他没想过。警察?抓坏人?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别人?
“我考虑考虑。”他说。
“好。”周明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好好养伤。下学期联赛,我希望在场上看到你。”
“可能看不到。”
“会看到的。”周明说,“林见深,你不是会认输的人。我知道。”
他说完,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里拖得很长,很直。林见深看着他走远,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警校简章。纸张很白,字很黑,很清晰。
警察。
很遥远,很陌生。
但他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手机震了,沈清歌的短信。
“林见深,你结束了吗?我在社区服务中心门口,给你带了晚饭。”
林见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看到沈清歌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个饭盒,看到他,笑了。
“给你,红烧肉,还热着。”
“谢谢。”
“周明刚走?”沈清歌小声问,“我看到他了。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林见深说,“他问了我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对错,关于原谅,关于……以后。”林见深说,“我答了。”
“你答了什么?”
“该答的。”林见深说,“走吧,回学校。”
两人一起走向公交站。夕阳很红,把天空染成血色。很美,但美得惨烈。沈清歌小声说:“林见深,你说,人为什么要活得这么复杂呢?”
“因为人心复杂。”林见深说。
“那能不能简单点?”
“能。”林见深说,“但得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不知道。”林见深说,“得走了才知道。”
车来了。两人上车。沈清歌坐在他旁边,小声说:“林见深,期中考试,我们一起加油。”
“好。”
“还有……腿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嗯。”
车启动,驶向学校。林见深看着窗外,城市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很繁华,很喧嚣。
但他觉得,好像没那么吵了。
三个问题,三个答案。
路还长,得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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