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的来访和叶挽秋的婉拒，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虽然表面上涟漪很快消散，但水下涌动的暗流，却并未停歇。明德中学篮球队内部的气氛，因为“地狱特训”的持续和叶挽秋那句“我会回来”的承诺，变得更加凝练和专注，仿佛一块正在被反复锻打的铁胚，杂质被一点点剔除，只留下最纯粹坚韧的部分。然而，学校高层，甚至更高层面，对叶挽秋以及这支球队的关注，显然不会因为一次婉拒就停止。
力量训练结束后，队员们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互相搀扶着去食堂补充能量。叶挽秋被林小雨小心地送回宿舍休息。王教练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略显空旷的力量房里，看着满地的汗渍和尚未归位的器械，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王教练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校长”两个字。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王教练，是我。” 校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关于叶挽秋同学的事情，李老师跟你沟通了吧？”
“沟通过了，校长。” 王教练沉声回答，“挽秋同学的态度很明确，她需要静养康复，暂时不方便接受采访。我也支持她的决定，学生的健康是第一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斟酌措辞。“王教练，我理解，也支持保护学生。但叶挽秋同学这次带来的关注度，非同一般。不只是体育媒体，还有一些……嗯，其他领域的媒体，甚至有一些有分量的单位，也侧面表达了一些意向。” 校长的声音压低了些，“这个学生，不简单啊。她的家庭背景，学校方面也一直尊重她的隐私，没有多问。但现在看来，恐怕不只是‘不简单’三个字能概括的。她拒绝采访，是出于伤病考虑，还是……有其他原因？”
王教练的心微微沉了一下。校长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叶挽秋的背景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引起的关注也超出了普通高中生的范畴。他定了定神，语气诚恳：“校长，挽秋这孩子，我带了快两年。她心性沉稳，目标明确，对篮球是发自内心的热爱。她不想现在接受采访，我相信纯粹是因为不想分心，想尽快养好伤，回到球场。这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呢，半决赛受伤，看着别人拿冠军，她比谁都难受，也比谁都更想赢回来。”
“嗯……” 校长沉吟着，“这个我相信。她的比赛录像我也看了，确实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心性、技术、球商，都是顶尖的。也正因为如此，学校才更重视。王教练，我不是要给她施加压力，只是希望你能和她好好沟通一下。适当的正面宣传，对她个人，对学校，对球队未来的发展，都是有长远好处的。尤其是，如果她将来有志于走职业道路，或者通过篮球获得更好的升学机会，现在的曝光和形象树立，至关重要。”
校长的话说得语重心长，也在情在理。王教练知道，校长并非出于私心，而是站在学校的立场，也为叶挽秋的未来考虑。但他更了解叶挽秋，那个女孩的内心有一堵墙，墙内是她认定必须由自己走的路，墙外的一切喧嚣，她都保持着清醒甚至疏离的距离。
“我明白，校长。我会再找机会和她聊聊。但她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最终的决定，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尊重她。” 王教练谨慎地回答道。
“好，你多费心。注意方式方法。另外，” 校长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告诉队员们，这次省赛虽然止步四强，但他们的表现，学校非常满意！尤其是那股拼劲，那种不服输的精神，值得所有同学学习！学校决定，给予篮球队通报表扬，并拨一笔专项经费，用于改善训练条件和……嗯，叶挽秋同学的康复治疗。让她安心养伤，学校是她最坚强的后盾！”
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王教练精神一振：“谢谢校长！我代表全体队员感谢学校的支持和鼓励！我们一定加倍努力，绝不辜负学校的期望！”
挂了电话，王教练长长舒了口气。校长的态度很明确，支持、鼓励，但也希望叶挽秋能适当配合宣传。压力有，但更多的是动力和资源。这对球队，对叶挽秋，都是好事。关键在于，如何与叶挽秋沟通，既能让她理解学校的良苦用心，又不至于引起她的反感和抵触。
他正思索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王教练皱了皱眉，接了起来。
“喂，您好，是明德中学篮球队王教练吗？” 一个年轻、温和，带着一丝歉意的男声传来。
“我是，您哪位？”
“王教练您好，冒昧打扰。我是金州二中篮球队的队长，陈森。”
王教练一愣。陈森？金州二中的队长，昨晚刚刚带领球队拿下总冠军，加冕总决赛MVP的那个陈森？他打电话来做什么？
“陈森同学？你好。恭喜你们获得冠军。” 王教练迅速调整情绪，语气平和地说道。
“谢谢王教练。” 陈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礼貌得体，“抱歉这个时候打扰您。我……我想请问一下，叶挽秋同学，她现在方便吗？我……有些话，想当面跟她说。”
当面说？王教练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叶挽秋现在需要静养，而且金州二中刚刚夺冠，陈森作为焦点人物，这个时候私下接触叶挽秋，万一被那些无孔不入的媒体拍到，不知道又会编排出什么故事来。周建斌那边正愁没借口继续泼脏水呢。
似乎察觉到了王教练的犹豫，陈森连忙解释道：“王教练，您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代表学校或者球队。只是……我个人，有些话，觉得必须当面跟叶同学说一声。昨天在场上，情况混乱，没来得及。我知道她受伤了，不方便走动，如果您允许，我可以到学校来找她，或者约在校外一个安静的地方，就几分钟，说完就走，保证不会给她带来任何麻烦。”
陈森的语气非常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王教练想起昨晚决赛最后时刻，叶挽秋在场边对陈森的那个提醒。虽然动作隐蔽，声音也小，但陈森当时那个恍然和决绝的眼神，王教练是看到了的。难道是因为这个？而且，从昨天叶挽秋和周建斌对峙时，陈森下意识想上前阻止周建斌的表现来看，这个少年心性应该不坏，至少懂得是非。
“这个……” 王教练沉吟着。让陈森来学校，太扎眼。约在外面，叶挽秋的脚又不方便。
“王教练，如果您不放心，可以让叶同学指定地点，或者有其他人陪同也可以。我真的没有恶意。” 陈森再次恳切地说道。
王教练思忖片刻，问道：“我能问问，你想跟她说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陈森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我想……正式向她道谢。还有，对于周教练昨天那些不当的言论，我代表我个人，向她道歉。虽然我知道，这并不能代表什么，也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但……我觉得我应该这么做。”
道谢？道歉？
王教练心中微动。看来，这个陈森，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有担当的人。他不仅记得叶挽秋那关键的一句提醒，也对自己教练的卑劣行为感到不齿。这很难得。
“这样吧，” 王教练做了决定，“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给叶挽秋同学。至于她愿不愿意见你，在哪里见，由她自己决定。如何？”
“……好！谢谢王教练！” 陈森的声音里透出如释重负的感激，“我等您的消息。无论叶同学什么决定，我都尊重。打扰您了，王教练再见。”
挂了电话，王教练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叶挽秋，陈森，这两个本届省赛最受瞩目的少年天才，一个因伤折戟沉沙，一个带伤登顶加冕。他们的轨迹在决赛场边有过短暂的交汇，如今，命运似乎又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陈森的这通电话，是他的“回答”——对叶挽秋那无声帮助的感谢，也是对己方污蔑的划清界限。
这或许，会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王教练收起手机，大步流星地走出力量房。他决定现在就去找叶挽秋，把校长的话和陈森的来电，都告诉她。如何选择，如何回应，他相信那个总是出人意料的女孩，会给出属于她自己的、最好的“回答”。
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王教练的背影融入那片光影中，坚定而充满力量。他知道，无论是来自学校的期许，还是来自对手（或者说，曾经的对手）的善意，亦或是未来可能面临的更多纷扰，都是叶挽秋，也是整个明德中学篮球队，必须面对和跨越的关卡。
而他能做的，就是站在他们身后，给予信任、支持和引导，看着这群少年，在汗水、泪水和挑战中，一步步走向他们渴望的巅峰。叶挽秋的“回答”，不仅仅是对陈森，对学校，更是对她自己，对未来的宣示。他无比期待，那个答案的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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