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
门被轻轻带上,将那身着笔挺西装、姿态恭敬却带着无形压力的身影隔绝在外。宿舍里重归寂静,但空气仿佛被刚刚的对话凝固了,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冬日特有的、渗入骨髓的寒意,与窗外透进来的、看似温暖的午后阳光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叶挽秋没有动。她依旧靠坐在床头,薄毯下的手指,一根一根,缓慢而用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感,才勉强压住心底那股骤然翻涌起来的、冰冷而粘稠的情绪。
三叔公。
这个称呼,连同与之相关的那座庞大、森严、充满陈旧规矩与无形枷锁的深宅大院,那些看似关切实则算计的眼神,那些以“为你好”、“家族责任”为名的冰冷安排,如同潮水般冲破她精心构筑的心理堤防,呼啸着席卷而来,几乎让她有些窒息。
离开林家,选择独自生活,进入明德中学,打篮球……这一切,都是她挣脱那令人窒息的环境,为自己争取来的喘息之机,是她选择的、属于“叶挽秋”自己的路。她以为自己已经逃得足够远,藏得足够好,至少在羽翼未丰之前,林家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辈”们,暂时还不会将目光过多地投注在她这个“不听话”、“没价值”的孤女身上。
然而,她错了。或者说,她低估了某些人掌控一切的欲望,也低估了自己近来引发的关注。省赛的聚光灯,带伤坚持的话题性,甚至可能还有陈森那场“不合时宜”的到访和致谢……这些细微的波澜,终究还是惊动了深宅里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
“母亲生前的一些……未竟事宜。”
周管家最后那句话,像淬了毒的钩子,精准地勾住了她心底最深、最不愿触碰的角落。母亲……那个温柔却早早凋零的名字,是她所有坚持和逃离的起点,也是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伤疤。林家,或者说三叔公,果然知道如何最能拿捏她。
用母亲做饵,用“责任”为笼,真是……好手段。
叶挽秋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胸腔里翻腾的冰冷怒意和尖锐痛楚,被她强行压回深处,重新冰封。再睁开眼时,那双漆黑的眼眸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暗流深藏。
她掀开薄毯,动作有些缓慢,但稳。受伤的右脚小心翼翼地点地,在左腿和手臂的支撑下,她挪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那副更轻便的固定支具,仔细地、熟练地戴好,调整松紧。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然后,她撑着床沿,慢慢站起身。右脚落地时,依旧传来清晰的刺痛,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调整了一下重心,让自己站得更稳。
她没有立刻换衣服,也没有整理什么行李。只是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深褐色的、装着陈森所赠药膏的朴素纸盒,在手中掂了掂。很轻,却似乎又有些分量。她垂下眼帘,看了它两秒,然后拉开抽屉,将它放了进去,和笔记本、文具放在一起。关上抽屉,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隔绝了某个世界。
然后,她才开始换衣服。脱下舒适的居家服,换上简单的白色高领毛衣,深色长裤,外面套上明德中学的冬季校服外套。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眉眼。没有多余的装饰,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锋利的清冷。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中的少女,脸色略显苍白,或许是伤后未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但眼神很静,很定,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太多情绪。
最后,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指尖在通讯录上停顿了片刻,找到了“王教练”的名字。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教练,家里突然有点急事,需要回去处理一下。下午的约定,我去不了了。抱歉。我会尽快处理完回来。训练计划,我会按时完成。”
她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看了几秒,删掉了“抱歉”两个字,又加了一句:“麻烦您,帮我跟陈森说一声,失约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然后,点击发送。
没有解释具体是什么“急事”,也没有说归期。但“家里”两个字,以及“失约”的歉意,足以让王教练明白事情的突然和重要性。至于陈森那边……她看着“下次有机会再聊”这几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下次,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仓促的、冰冷的“急事”,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也掐灭了她心底那一点点,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对于一次纯粹篮球对话的微弱期待。
信息发送成功。她将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那辆黑色的轿车,依旧如同沉默的兽,蛰伏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周管家笔挺的身影站在车旁,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标准得像是橱窗里的模特,耐心地等待着。偶尔有路过的学生好奇地瞥来一眼,又匆匆收回目光,低声议论着离开。
十分钟,刚刚好。
叶挽秋松开窗帘,转身,拄起门边倚着的单拐——这是校医建议的辅助工具,可以帮助她在恢复期更省力地行走。她没有坐轮椅,那会让她感觉更像一个需要被“运送”的物件。她选择用单拐,虽然费力,虽然慢,但至少,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
她拉开宿舍门,走了出去,又反手轻轻带上。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单拐触地的、规律的“笃、笃”声,在寂静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一步一步,她走下楼梯。右脚传来的疼痛提醒着伤势的存在,但更清晰的,是心底那片不断蔓延的冰冷。每一步,都像是离那个洒满阳光、充满汗水和篮球声响的球场更远了一步,离那个有着林小雨咋咋呼呼关心、王教练粗声大气训斥、钱明他们挥汗如雨训练的简单世界更远了一步。每一步,都像是重新走向那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走向那些她曾经拼尽全力才得以暂时逃离的、名为“家族”的阴影。
楼下,周管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叶挽秋拄着单拐,独自一步步走下来时,他镜片后的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但旋即被更深的恭敬取代。他快步迎上两步,微微躬身:“大小姐,小心脚下。” 说着,伸手想要搀扶。
叶挽秋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语气平淡:“不用。”
周管家收回手,脸上笑容不变,侧身拉开了后排车门,一只手护在车门上方:“大小姐,请。”
车门打开,露出里面奢华而内敛的皮质座椅,空调的暖风混合着淡淡的、高级皮革和车载香氛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宿舍楼里清冷的空气截然不同。叶挽秋没有立刻上车,她站在车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栋普通的、有些陈旧的宿舍楼。阳光洒在暗红色的墙砖上,几扇窗户反射着刺眼的光。她的宿舍窗口,窗帘拉拢着,什么也看不见。
“大小姐?” 周管家轻声提醒。
叶挽秋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弯下腰,动作有些迟缓但稳当地坐进了车里。单拐被周管家接过,小心地放在了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车门关上,发出沉闷而厚重的声响,瞬间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隔绝了大半。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柔软舒适,温度适宜,但叶挽秋却感到一阵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这不是空间上的压迫,而是某种氛围,某种属于林家、属于那个她极力摆脱的世界的、无处不在的规训与审视。
周管家坐进了副驾驶,对司机点了点头。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穿着同样一丝不苟的制服,得到指令后,无声地启动车子。车辆平稳地滑出,驶离了明德中学的校门,汇入午后的车流。
车窗外,熟悉的街道、店铺、行人在后退。篮球馆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叶挽秋靠坐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精致的、没有生命的瓷偶。
周管家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她,几次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最终都咽了回去。这位大小姐,比他预想的还要沉静,或者说,冰冷。没有质问,没有抱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这种超出年龄的镇定,反而让他心里有些没底。三老爷交代的任务是“请”回大小姐,但这个“请”的过程和结果,似乎并不完全在掌控之中。
车子驶离了相对喧闹的市区,向着城西驶去。那里的环境更加清幽,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和银杏,落叶铺了厚厚一层。一栋栋设计各异、但无不彰显着奢华与私密性的别墅掩映在树木之后。
最终,车子在一扇气派的黑色雕花铁门前缓缓停下。门卫显然是认识这辆车,甚至没有询问,便迅速打开了大门。车子驶入,沿着一条宽阔平整的私家车道,穿过精心修剪的草坪、错落有致的景观树和冬日里依旧保持绿色的灌木丛,最终停在一栋气势恢宏、风格中西合璧的三层主楼前。
楼体是沉稳的深灰色石材,巨大的拱形门廊,门口立着两尊威严的石狮。这里,就是林家的主宅之一,也是叶挽秋母亲生前居住,也是叶挽秋幼年生活过,后又决绝离开的地方。
阳光似乎无法穿透这里浓重的树荫和建筑本身的沉肃气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带着檀香和书籍味道的冰冷气息。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整洁、有序、奢华,却也那么了无生气,像一个巨大而精美的琥珀,将时光和里面的人都凝固在某个特定的、压抑的框架里。
周管家率先下车,快步绕到后面,为叶挽秋拉开车门,姿态无可挑剔。
叶挽秋扶着车门,借力慢慢下车。单拐点地,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站直身体,抬起头,望向眼前这栋熟悉又陌生的建筑。阳光被高大的门廊切割,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更深沉的暗流在无声涌动。
“大小姐,三老爷在书房等您。” 周管家躬身引路,声音在空旷的前庭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挽秋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回答。只是拄着单拐,迈开脚步,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那扇向她敞开的、沉重而华丽的深色雕花木门。
门内,是早已等候多时的、属于林家的世界。是算计,是束缚,是冰冷的亲情,是沉重的“责任”,也是……关于母亲,那未曾揭开的秘密。
她的背影挺直,在冬日午后的光影中,显得纤细,却带着一种孤绝的、不容摧折的韧性。如同寒风中的细竹,看似柔弱,却自有其宁折不弯的风骨。
林家,我回来了。
但不是以你们期待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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