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里,院墙投下的阴影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形的轮廓。
月光自云的缝隙照下,照亮一袭灰色的布制衣裳,身形显得颇为瘦削,直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那个灰衣人!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个念头刚出现,右肩的寒意增强,她突然明白了,白天被打入肩膀的种子也是一种标记物。
灰衣人手中浮着一个类似罗盘的物件,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光纹。
随后他抬起右手,有节奏的对着窗户轻点。
“啪。”
一声细小的脆响,在白长安脑海里炸响。
原本在右肩处一直停留的寒意顺着她手上呈现透明状态的丝线,狠狠地扎进爷爷身体里!
“不——!!!”
白长安的嘶吼和床上的动静同时炸开。
床上的爷爷弹坐起,双目睁圆,张大嘴发出痛苦的气音。胸口处,原本被白光压制的黑气变得浓郁,混着猩红丝线,从他七窍疯狂涌出!
整个房间温度骤降,油灯的火苗急剧收缩。
“爷……爷爷……”长乐吓得往后缩,白长安一把将她拽到身后,自己扑到床前。
手还没碰到爷爷,就被一股无形气浪狠狠掀开,后背砸上土墙。
她眼前发黑,挣扎着爬起来,眼底金纹在剧痛中疯狂生长,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在这血色里,她死死盯住爷爷胸口那团肆虐的黑气核心。
穿过翻腾着的污秽,她看清了那些在疯狂增殖的猩红丝线,它们所散发出来的气息,跟那看似纯净又温润的白色光晕融合起来。
她带来的不是解药。
是披着圣洁外衣的毒药。
在窗户外面,灰衣人正在做着记录,几息后他带着满意的神情点了点头,接着将那罗盘给收起来,身影慢慢地融入到黑暗之中,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双眼睛,和白长安目眦欲裂的视线,在空气里撞了一瞬。
她抬起手,掌心有什么湿黏的东西。
低头看,是血,从她自己眼鼻里淌出来的,混着眼泪,糊了半张脸。
她胡乱抹了把脸,脚步踉跄地向着床的方向走去,手指颤抖着伸到爷爷鼻下,微弱的气息烫热得她指尖一缩。
“爷……”嗓子哑得发不出整音。
药罐还在灶台上,盖子被蒸汽充的发出响声,里面的残渣散发出柔和又纯净的白光。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死死咬着牙,把那口血咽回去。
不能吐,长乐还在旁边,不能吓着她。
“阿……阿姐……”,长乐声音发抖,眼睛之中全然是恐惧的神情。
白长安没有回应,眼睛望向窗外,灰衣人已经消失不见。
她大步上前将药罐抓在手中,滚烫的感觉传了过来,她没有松开手,径直走向门口用力把门拉开,将整罐的药渣泼在院子的泥地上。
“滋——”
泥地上那摊药汁冒着热气,发出轻微的声音。
白长安眼睛直直注视着那番景象,胃里一阵翻涌。
她将那扇门关闭上,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落坐下。
木板冰冷的硌着背,这股凉意让她脑子变得清醒些,右肩开始发热,一跳一跳地动,每次跳动之际,都会拉扯着她往镇子的西头方向。
这不仅是标记,还是个猫捉老鼠一样的饵,要引她去什么地方。
不能去,至少现在不能。
她把眼睛闭上,能不停地回想:失踪的陈小虎;镇上几个暴死的人;棺材铺的李老汉,模糊的轮廓在他尸身的上空,不肯散去……
“阿姐……”长乐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爷爷他……”
“能救。”白长安打断了她,神情显得沉静,这时她回忆起了山脚的那个采药人。
采药人的背篓中曾经装着散发光亮的草药,去年长乐高热不退,他一剂药就把人拉了回来。
“你还记得老药头吗?”她发问道。
长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眼睛明亮起来:“阿姐打算去找他吗?”
“嗯。”白长安起身从墙角拿上柴刀,“我去找他,会在天亮之前回来。”
她起身走进夜色当中,山路崎岖的,她走得很急,脚底在草鞋上磨着,已然感觉不到疼了。
走近林子的边缘处,有个黑色的小点,那是采药之人居住的小屋。
小屋很破,土胚墙,屋顶盖着茅草,独自歪斜着立在那里。
然而,令人感到怪异的是,这小屋的周边异常的干净,并非是平常所认知的那种干净,是在白长安的眼中,它显得格外干净。
以小屋作为中心的十步之内,那些光痕被抹除得一干二净,仅仅剩下一片显得突兀的空白。
她停在距离小屋十几步远的地方观察,门是虚掩着的,屋子里面很黑,没有点灯。
“老药头。”她喊了一声。
毫无回应,只有风刮过林子发出沙沙声响。
她朝着前方走了几步,在五步远的地方顿住,屋前那片空地下,布满了繁杂的淡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中心点正对着屋门。
她往右横向移动两步,恰好绕过那片网格最为密集之处,动作自然,眼睛甚至没有向下看,始终盯着那扇虚掩的门。
一个人影自黑暗中走出来,眼窝很深,眼神清亮,看上去不似山野之人。
采药人。
他看着白长安,又看了看她脚下站的位置,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十一岁。”他开口,声音沉稳,“能够凭借眼睛看清阵纹走向,还能找到生门所在之处。”
“我来求药。”白长安没接这话。
采药人忽地弹出一缕药粉,她肩头发出剧烈疼痛:“那是引魂草,是用于吊命的,你爷爷所患那病,吊命没用。”
白长安咬紧牙关:“你知道我爷爷是什么病?”
“饿鬼丝缠心。”采药人说得颇为平静。
白长安接着追问:“你有办法?”
“有。”采药人略微停顿了一下,“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要什么?”白长安询问的直白。
采药人往前走两步,看着白长安的眼睛,眼神闪烁:“你能看见它,对吧?不光看见,你还能看见它是怎么长的,往哪儿长,对不对?”
白长安没否认。
“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采药人说。
“什么事?”
“明天镇北老槐树下,有人会埋个盒子,你去挖出来送到镇西回春堂,交给独眼掌柜。”采药人说,“盒子是黑铁木的,一尺见方,贴三道黄符。记住,挖了直接送,别开,别耽搁。”
白长安看着他:“盒子里是什么?”
“饿鬼丝母株的残片。”采药人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沉,“上一个送货的,走到半路把自己肚子剖开了。”
白长安一愣。
“灰衣人打进你肩膀的,是一颗饿鬼丝的幼生期种子。”采药人指了指她的右肩,“那东西本该立刻发芽吸干你,但它现在还在你肩膀上打转呢,不敢下去。”
白长安低头,看向自己右肩,那里的确存在着一小团暗红色种子,被一层金光给包裹着。
“你有抗性。”采药人说,“是最可能活着送到的人。”
白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送到了呢?”
“做完,我告诉你救命的法子,还给你一株真正的引丝草。”说着他扔出一个小布包在她脚下。“引丝草叶子,煎了给你爷爷喝,能稳住心口的丝,吊五天命。”
她看着地上的布包,布包里是几片青绿色的叶子。
“灰衣人呢?”她说,“他不会放任我。”
采药人摇头:“他现在没空,镇上的眼出事了,他得先去处理,你大概有一天时间。”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她弯腰,捡起布包。
采药人看着她,声音低了些:“你可以不信。”
白长安握紧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走。
“等等。”采药人叫住她,解下水囊扔过来,“这水兑药里煎,能让你爷爷少受点罪。”
她握紧水囊,快步走进林子深处。
脚步声渐远。
采药人站在屋前,看着她的方向,低声自语:“具备这般的天赋,百年难遇。”
“可惜……”
他摇头,转身回屋。
屋里没点灯,只有桌上那截旧竹筒散着幽幽青光。
采药人走到桌前,手指拂过竹筒表面。
“母株残片正好试试她深浅。”他看着竹筒,“要是能活着送到,说明她天赋稳,抗性也强,值得一用。”
“要是半途死了……”
他沉默片刻。
“那也算解脱了。”
白长安在林子里狂奔,推开院门时,长乐听见动静,从门后跑出来抱住她。
“阿姐!”
白长安没说话,牵着长乐进屋。
她把水囊里的水倒进药罐,又把采药人给的布包打开,一股脑丢进去,生火煎。
水很快滚了,药罐里冒出淡青色的雾气,带着一股清苦的味道。
她把要药煎完后,分成一大一小两碗,大的那碗让长乐扶起爷爷的头,一点点喂下去,小的那碗给长乐。
药汁喂下,过了一会儿,爷爷脸上那些猩红丝线蠕动的速度,显著的慢了下来,胸口处翻腾的黑气也渐渐平息,尽管还在,但不会在生长了。
有效,太好了,有效。
白长安松了口气,舒缓了紧绷的身体,这才觉得全身又酸又疼,她靠在床沿,目光投在爷爷以及长乐的面容之上,眼眶有点发烫。
右肩深处一直有隐隐的疼痛。
低头看去,那团种子不断冲撞,它每一次撞击,都让那层本就稀薄的金光震颤,表面绽开两条裂痕。
灰衣人随时会来,她不能带着爷爷和长乐一起走。
送盒子是赌命,她不能赌上他们。
转身翻出家里仅剩的银钱,用粗布包好,她朝王郎中家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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