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朗中家的后院有股艾草的味道,苦里带着点呛。
白长安自厢房当中退出来,爷爷躺于床板上,床板铺着洁净的粗布。
爷爷胸口的起伏微弱,却稳定,长乐陪在旁边,手中还拿着一块半湿的布巾。
她转过身来,王郎中手里还握着用来捣药的杵,说道:“我只负责三天,三天过后你要是没回来,我就报官,人可不能在我的药堂里死掉。”
话落,他快步走上前去,使劲将那个用粗布包裹塞回到白长安的手中,说道:“治病的钱等你爷爷痊愈之后再算。”
白长安喉头动了动,谢谢两个字哽咽在嗓子里。
她稍微缓和了一下,声音变得干涩:“王叔,近段时间别接夜里出诊的活。”
说完之后,她把银钱放在门槛旁边的石墩之上,紧接着便背起背篓,加快了外出的步伐。
王郎中看着少女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出了后门,街上正是早市热闹的时候,蒸饼的香气混着人声飘过来。
她没走大街,贴着墙拐进窄巷,朝镇北去。
右肩里的寒意更重了,老槐树在荒坡上立着,半边枯了,枝桠刺向天。
她在和树一段距离之间停下,而后蹲下身子伸手抓起一把泥土,这泥土湿冷,泥土的下方深处存在着一摊仿佛油一样的黏腻污渍。
就是这儿。
她四下扫了一圈,荒坡上只有风刮过枯草的沙沙声。
拔出菜刀挖掘,这处泥土疏松,带起一股腥气。当挖掘到大概一尺深度的时候,刀尖“铛”地一声响,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物件。
这是一个黑铁木制成的盒子,其外观呈规整方形,贴着三张黄色符纸,符纸陈旧得已经卷起边缘。
不过,那上面用朱砂画出来的纹路,却亮得怪异。
盒子刚从土里抽出来,右肩里的种子震颤,随后,盒子黄符无风自起,那用朱砂绘制而成的纹路,也出现明灭闪烁的状况。
扯下粗布褂子,把盒子裹了又裹,塞进背篓。
把盒子包裹得极为严实,才刚刚将那股渗透进骨缝里的阴寒阻隔开一点儿。
右侧身体发麻,就连握着柴刀的手也会轻微地颤抖起来。
背篓很沉,白长安埋着头赶路。
右肩有股寒意,盒子里,还发出细微的吮吸声,她现在一门心思想着快点把东西送到。
走进镇西老宅区时,她甚至觉得比往常更顺了些。
拐过熟悉的豆腐坊,白长安下意识加快脚步。
平时这个时候李阿婆都坐在家门口,遇见人就唠叨两句,今天却没见到她的人,家中大门也是紧闭的。
她没太在意,也许是天气阴沉,人都缩在屋里。
“阿姐!”
清脆的童声从前面响起。
一名梳双丫髻的小女孩穿着褪色的花袄,站在前方大门旁。
是长乐。
白长乐笑着注视她说:“阿姐,爷爷醒了,喊我来找你。”
白长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明明让妹妹在家中进行等待。
“你怎么跑出来了?”她声音发紧。
“王郎中开的药熬好啦,爷爷让我来找你一起回家。”长乐答道。
药。
这个字扎进白长安心里,家里哪还有药?而且王郎中根本没有开药!
她盯着那个身影,右手不自觉地握紧背篓带子。
长乐从不让旁人触碰头发,向来只准爷爷和自己动手,简易辫个发辫。
可眼前长乐头上的双丫髻,却编织得根根分明,有一种陌生的精致感。
“阿姐晨间离屋前给你的饴糖,你放哪了?”她询问长乐。
巷口的“长乐”笑容凝住了。
“在……在灶台上呀。”声音依旧清脆,却透着一丝迟疑。
家中的饴糖与药包早就丢了,她根本没给过长乐糖,白长安神情沉下来。
几乎同时,右肩处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再一看,眼前站着的“长乐”,没有五官,只有一片阴影。
它手中还抓着一缕从门里伸出来的灰白气息。
一个细节骤然刺穿迷雾,她没有嘴。
那刚才的对话是什么?
白长安眉头紧皱,周围安静的假象轰然崩塌。
脚下传来软塌塌的触感,还有带着些许温热,起伏着的地皮在脚下一鼓一鼓的。
被布满褶皱的肉膜所替代的是两侧的墙壁,色泽呈现红到发黑的状态,一张张模糊难辨的人脸镶嵌在膜体之上,黏腻的絮语正由那些人脸向外传递。
“疼…疼…我的骨头…”
“别走!求你…看看我,我好害怕…”
“哈…哈哈,它在吃我……”
“呜…好冷,井里好黑…谁拉我一把…拉我一把啊……”
“留下吧…下面多暖和啊?下来陪我们!”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重叠交织,疯狂往她耳朵里钻,往脑仁里钉!
白长安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口闷的发慌,呼吸也开始短促。
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针刺般的痛感随着铁锈般的味道在口中散开,勉强将然涣散的神智给拉扯回来。
眼睛充血发红,金纹蔓延,灼烧般的疼痛让她的眼前阵阵发黑。
在这片扭曲晃动的视野当中,于巷子的正中间,长着一棵“树”,这棵“树”是由无数条灰白手臂相互纠缠、拧转之后所形成的。
那些手臂从地面伸展而出,它们的指关节呈现出扭曲变形的状态,有些手指甚至抠进另一条手臂皮肉之中。
在半空中互相抓握、缠绕、撕扯,形成一个两人合抱粗的“树干”,“树冠”则是更多向上的手臂,手指全都痉挛般地张开,在空中徒劳地抓挠。
“树干”中央嵌着黑铁盒,上面的黄符黯淡无光,盒盖微张,无数丝线从中钻出,扎入周遭的灰白手臂,饥渴地抽取着。
每抽走一分,手臂便透明一分,絮语声变得更尖锐凄厉,而周围巷子的景象颜色也更深。
一股寒意从白长安脚底窜到头顶。
这些丝线,正在抽取那些残存的灰白轮廓,当做燃料,来维持这个不断重复加深的巷子景象!那些人影都是被吞噬消化后的碎片!
盒子不能丢,更不能让这东西继续吃下去了,每多吃一口,困住她的牢笼就更坚固一分。
她死死盯着那棵树,又看看背篓里被裹着的盒子。
在两个盒子存在的空间里,能看见一条细的能量流连接着,背篓当中的盒子会发出呼唤,而藏于树里的盒子则贪婪地回应。
一个念头浮现出来,她朝后面退了两步,猛地将背篓转动了个方向,使里面盒子的开口之处,正好对准着那棵树。
“嗡——!”
盒子剧烈震动,更多黑气从裹着布的缝隙当中汹涌出来,但这一回,黑气不再四散开来,而是凝聚成一股,直直地朝着树中央那个嵌着的盒子射过去!
树中央的盒子张开,更多暗红丝线疯狂窜出,贪婪吞吃着涌来的黑气。
但黑气太急太多,来不及下咽,丝线剧烈颤抖,抽取的节奏彻底崩乱。
透明的液体从地面泼溅而出,墙面的人脸迸出尖厉的嚎叫。
两个盒子之间原本黯淡的连接变成为一条光带。
就是现在!
白长安并未转身逃跑,反而朝着那棵令人作呕的树冲去,柴刀被高高扬起,全身力气汇聚起来,附着金线朝那条光带用力劈砍而去!
“嗤——!!”
刀锋没有砍中实物,却发出刺响,光带剧震,闪烁得几乎要炸开!
所有灰白手臂从相互纠缠的“树干”上脱离,铺天盖地朝她抓来!
那些冰冷的手臂穿过她的身体,带来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
在井沿边跪定一位发色泛白的女性,半块发黑的馍被她双手攥握,肩膀抖动,眼泪砸在青苔上;有少年于窄巷拼命逃窜,袖口被挂住,他惊恐回头,眼角瞥见灰布鞋;正值年轻的女孩,蜷缩在四面透风的破屋,咳嗽引发全身颤抖,血沫溅在补丁被子,胸口黑气缓缓弥散……
无数声音在她脑子里重叠:
“跑!快跑!”
温热的液体从耳朵和鼻子淌出,在脖子上形成黏湿的一片,赤红眼睛的白长安朝着那棵树冲去,锋利的柴刀插入盒子边缘的间隙,狠狠地一撬。
盒子下边有一口古井被石板盖着,石板右下角还刻着一行小字:五月初五。
她没犹豫,用肩膀顶起石板朝着光带弱的地方用力一掀。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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