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明踩着西安门内湿滑的青石板,靴底陷入混着暗红血水的泥浆,在昏暗摇曳的火把光线下,闪烁着一种不祥的、混杂着暗红的色泽。
甫入城门洞,一股浓烈的血腥与铁锈气息混合着潮湿的霉味便扑面而来,几乎令人室息。两侧石壁上刀痕血印。
地上倒伏着羽林卫屍体,姿态扭曲,更多的是那些追随大义而来的百姓,衣衫褴褛倒在冰冷湿滑的地上,鲜血从柴刀棍棒旁汩汩流出,将本就浑浊的泥水染得更加污浊。
一地的狼藉,诉说着这场突袭的惨烈代价。
就在他行至门洞深处,即将踏入内城之际,头顶上方投下的巨大阴影让他脚步猛地一顿!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只见城门洞拱券的正中央一道宽厚如门扇、包裹着厚厚铁皮的巨石,赫然悬停在离地仅约五尺的高度!
闸槽内壁,新鲜的、深刻的刮擦痕迹清晰可见,显然是强行卡停时留下的恐怖印记。
闸板底部那排狰狞的铁齿,距离地面不过一人多高,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而致命的寒光!
雨水顺着冰冷的闸板边缘滴落,砸在血水洼中,发出沉闷而诡异的「滴答」声。
卫明的心骤然沉入谷底,一股强烈的後怕攫住了他!
他瞬间明白了这半悬的千斤闸意味着什麽!
守军竟在最後关头放下了这致命的机关!
一旦此闸完全落下,沉重的铁闸将瞬间把进攻的队伍拦腰斩断!
城外的後续部队将被隔绝在外,城内的前锋则成了瓮中之鳖,内外断绝,首尾不能相顾!
更可怕的是,如此沉重的机关闸门,一旦完全落下,依靠人力短时间绝无可能重新升起,整个进攻计划将功亏一篑!
他对此竟毫无预案!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这小小的疏忽,险些葬送整个夺门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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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紧随其後的郑森、常永祚等人也看到了这悬颅般的巨闸,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尽,骇然之色溢於言表。
方才夺门成功的兴奋,瞬间被这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浇灭大半。
卫明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心悸,低喝一声:「低头!过!」
众人屏住呼吸,弯腰屈身,小心翼翼地、一个接一个地从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千斤闸下钻过。
冰冷的铁锈味仿佛贴着鼻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刚进入城内稍开阔处,韦小乙迎了上来,身上血迹斑斑,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的激动。
「殿下!方才好险!守城的狗官见咱们冲进来,眼看挡不住了,竟然狗急跳墙,丧心病狂地想放下这千斤闸断我後路!闸门落下的声音像打雷一样,真是吓人!」
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若非蒋愣子————蒋开山这呆子,真是天神下凡。
那呆子就在闸下!眼见巨闸砸落,竟不闪不避,狂吼一声,就用他肩膀生生顶住了!
那闸板怕有千斤之重,落势何等凶猛!我亲眼见他浑身骨节爆响,脸憋得紫红,脚下青石都踩裂了!」
「全靠他这舍命一顶,後面几个机灵的弟兄们才反应过来,拼了命地冲上去,用肩膀顶,用能找到的木头、石头、甚至死屍往上垫!这才没让闸板彻底落下,卡在了半空!」
「小人立刻带人冲上城楼,把那几个想砍断最後吊绳的王八蛋宰了,又把绞盘重新绞紧,这才把这千斤闸悬停!现在正在想办法把这闸重新吊起,殿下放心,保证通道无忧。」
卫明听得心潮起伏,自光急扫:「蒋开山何在?速速唤来!他可有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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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小乙应声而去,很快便将那铁塔般的汉子带到卫明面前。
蒋开山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却带着点憨直:「蒋开山参见殿下!」
「快起来!」
卫明上前一步,目光急切地上下打量他,尤其仔细看向他的双肩,「伤着没有?筋骨可有碍?那闸重逾万钧,绝非人力可抗!」
他伸手就要去按蒋开山的肩膀,想探查其伤势。
蒋愣子挠了挠头,嘿嘿傻笑:「谢殿下挂心!俺没事!就是肩膀有点酸,压得有点憋气,现在早好了!您看!————」
他挺直腰板,用力拍了拍自己宽阔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
卫明让他活动了一下臂膀,果然行动如常,还不放心,又亲自上前仔细查看。
只见蒋开山身上那副厚实的铁甲,左肩位置的简陋的肩吞已被压得深深凹陷,扭曲变形,边缘甚至崩裂开来!
甲叶缝隙里还残留着闸板铁齿刮擦的痕迹和石粉碎屑!
可想而知当时承受了何等恐怖的压力!
但看他面色红润,气息平稳,除了肩头有些红肿淤青,竟真的筋骨无碍!
卫明心中震撼无以复加,悬着的心也终於放下,随即涌起巨大的惊叹与喜悦!
他重重一拍蒋开山那坚硬如铁的臂膀,朗声赞道:「好!真乃神将也!孤今日能入此门,此役,蒋开山当居首功!孤必重赏!」
一旁的冯可宾目睹此景,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卫明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激动与笃信:「殿下!此非人力可及,实乃天命所归之兆!这位壮士天生神力,扛万钧如举鸿毛,为我军力挽狂澜,岂非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护佑?依臣浅见,此等壮举,堪比太祖麾下悍将胡大海再世!此乃天赐神将,特来襄助殿下,挽狂澜於既倒,扶社稷於将倾!此乃天命所归之兆啊!」
他又转向邹之麟:「邹御史文采斐然,当为蒋壮士作传,将此间详情,蒋壮士之神勇,广为传颂!使南京城、使天下百姓皆知,太子殿下乃真命天子,得太祖护佑,特遣当年麾下神将下凡辅佐!如此,民心所向,大势所趋,何愁奸佞不除?何愁大明不兴?」
卫明闻言,心中感慨这冯可宾真是做宣传的好苗子!瞬间便想到藉此事大做文章。
不仅点出了蒋开山「手托千斤闸」一事的传奇色彩,更将其与太祖当年麾下悍将胡大海联系起来,赋予太子「天命所归」的神圣光环!
这正是凝聚人心、鼓舞士气的绝佳素材!
他立刻看向一旁的邹之麟,郑重道:「冯少卿所言甚善!邹爱卿,此事就托付於你!
今日托闸之事,蒋开山之勇,务必详实记录,文辞可稍作宣染,务求振奋人心,昭示天命!日後凡有忠勇壮士立下殊勋,亦当借爱卿之笔,使其名传於市井,功载於史册!孤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追随孤靖难勤王的,皆是忠肝义胆、可歌可泣的豪杰!」
邹之麟肃然领命。
卫明环顾四周,夺门之战已然落幕,短暂的激烈厮杀留下了满目狼藉。
夺门之战虽胜,然屍骸枕藉,伤者哀鸿。
几名常家沙兵正将捆成粽子般的项城伯常应俊拖拽过来。
这位新晋伯爵一身簇新的蟒袍此刻沾满泥泞血污,狼狈不堪,脸上混杂着惊魂未定与难以置信的绝望,口中兀自喃喃:「误会——定是误会——本爵要见陛下——要见马阁老——」
卫明目光扫过,未作停留。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些痛苦扭曲的面孔上——有几名他麾下的常家沙兵,有临时加入、此刻却倒在血泊中的平民义勇,还有几个试图反抗被重伤的羽林卫。
穿越前身为军医的本能,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烫着他的神经。
「打扫战场!速速救治伤员!无论敌我,尽力施救!」
卫明的声音不高,却在嘈杂混乱的城门口清晰地响起。
他深知此刻争分夺秒杀向皇城更为重要,但放任这些因追随自己而倒下的生命在泥泞中挣紮至死,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出的抉择。
巡城御史邹之麟闻声,心头一热。这位太子殿下,果真有仁君之相!
他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仁心,泽被苍生!此事交给老臣与冯少卿,殿下无需多虑,请统兵速攻西华门,擒拿昏君奸佞要紧!」
有过通济门狱中救护、常府街血战善後的经验,邹之麟对此类事务已算驾轻就熟。
这位在官场沉浮半生、专司琐碎实务的文官,此刻展现出惊人的效率。
他迅速点了几名老成干练的吏员,又朝周围那些惊魂甫定、又带着几分好奇与敬畏的围观百姓高声呼喝:「父老乡亲!太子殿下仁德,不忍见伤者受苦,死者曝屍雨夜!
有把子力气的,速来相助!擡人避雨,寻门板、寻布帛!善举必有福报!
力气弱者,速去附近药铺、医馆敲门请大夫!
亮明中兵马司旗号,说奉太子令谕救治义民,请他们务必开门施援!」
很快,便有义民应声而出,邹之麟指挥若定:命人将附近一座未及上锁的官仓腾出部分空间;安排吏员登记伤者身份、伤势轻重;指挥百姓用门板、床板小心搬运;又令人速去附近药铺,无论砸门还是付钱,务必请来大夫,搜罗金疮药、止血散。
他一边指挥,一边已快步走到一个呻吟不止的羽林卫伤兵旁,单膝跪下,不顾泥污,解下自己腰间汗巾,动作不算纯熟却异常坚定地去按压对方腿上还在冒血的豁口。
那伤兵起初面露惧色,待看清是位身着官袍的老者亲自救护,挣紮微弱了几分。
旁边的吏员和几个胆子大的百姓见状,也慢慢靠拢过来,学着样子帮忙。
看着邹之麟须发皆白却步履不停、条理分明地调度,混乱的场面竟在极短时间内变得井然有序。
伤员被陆续擡入乾燥避雨的仓房,呻吟声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卫明心中感慨:此等琐碎枢机、安抚民情之事,非此等老成干练之文臣不能为!
常延龄、梅春能冲锋陷阵,杨大壮能整军经武,然此等抚恤善後、维系人心之细务,邹之麟实为干才!
卫明收回目光,转向身旁按刀而立的郑森,眉头微锁:「大木,按原定方略,此西安门当由怀远侯自太平门率主力来攻。然事起仓促,孤带兵至此,竟一举破关。如今,是固守此门,待怀远侯大军汇合?抑或趁胜进击?」
郑森年轻而英挺的面庞在火光下显得异常冷静,眼神镇定。
他略一沉吟,抱拳道:「殿下,兵贵神速!守门羽林溃散,项城伯被擒,此间消息必已惊动内廷!若固守待援,恐给昏君与马、阮喘息之机,或调兵反扑,或弃城遁逃!末将以为,当留少量精兵固守此门并照看伤员,接应怀远侯。其余兵力,直扑西华门!」
他手指向皇城西侧,语气斩钉截铁:「西华门乃宫禁要冲,亦是通往内宫之咽喉!若能一举夺下,则皇城西南尽在掌握,既可堵死昏君外逃之路,又能震慑奸佞巢穴!即便一时难下,将其堵住、隔绝内外,亦为上策!至於至於府库金银,皆是死物,待大局初定,探囊取物耳!当务之急,应锁其咽喉!」
卫明目光闪动,郑森的分析切中要害,思路清晰,深合兵法「兵贵神速」之理。
他果断点头:「大木所言极是!便依此计!」
随即下令:「杨瑞甫听令!」
「末将在!」杨大壮按捺住激动,轰然应诺,甲叶铿锵。
太子将如此重任交予他,正是「瑞甫」二字深得信任的明证!
卫明目光锐利:「吾欲以你中兵马司甲兵为前驱,即刻整队,随孤攻击西华门!
彼皆重甲在身,长枪硬弓,破敌营垒更得其法!务必抢占先机,封死其门!
若敌守备松懈,则相机夺之!若遇强阻,则围而不攻,待孤与怀远侯主力汇合!」
「末将遵命!必不负殿下所托!」
杨大壮声音洪亮,眼中战意熊熊。
他下意识地望向自己手下那些甲兵,第一阵除了蒋开山立下奇功,其余人只是严整阵型以为後卫,并未参加战斗。
尤其刚才听到卫明托邹之麟为蒋开山作传酬功,现在这些士兵眼中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表情。
卫明又对常永祚命令:「方才夺门之战常府子弟已立奇功,第二阵改由中城兵马司甲兵为前锋,爱卿率常家沙兵为策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虽勇猛但护具不足的沙兵,以及死伤尤为惨重的义民,语重心长补充道:「方才夺门,常家儿郎无甲上阵,虽然一战成功,但受伤者众,切记,约束常家子弟,毋使其复作无谓牺牲!另,留三十名常家沙兵於此,助邹御史、冯少卿扼守西安门,警戒残敌,接应怀远侯!」
「末将遵令!」常永祚亦抱拳应道。
卫明又转向邹之麟:「邹卿,约束百姓义勇之事,交托於你。令其协助固守西安门、
救护擡治伤员、维持此间秩序即可。後续战阵凶险,非其所能,徒增伤亡,劝其莫去。」
「殿下明监!老臣领命!」
邹之麟深以为然。方才夺门,百姓以「乱民」之势搅乱守军,居功不小。然战场之上,面对披甲执锐、结阵而战的正规军,仅凭血气之勇而无章法配合的平民,伤亡必然惨重。
卫明此令,既是爱惜民力,亦是务实之举。「老臣在此,必保伤者不弃,城门稳固!
百姓义举,老夫自当安抚引导,晓以大义,使其知晓救护同袍、守御後路,其功亦巨,断不使其生出被遗弃之憾!殿下只管挥师向前!」
他立刻转身,向那些仍聚拢在旁、手持简陋器械、脸上犹带亢奋的百姓高声宣告太子仁德与严令,引导他们投入力所能及的辅助事务。
很快,城中兵马司甲兵在杨大壮的厉声喝令下,刀枪如林,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集结完毕,锋刃寒芒在雨夜中连成一片肃杀的冷光。蒋开山仍然擎着「奉天靖难」大旗,站在队伍最前面。
卫明最後扫了一眼方才的战场,目光在那些被擡走的伤员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变得无比坚毅。他翻身上马,剑指东方沉暗的夜空,那里,西华门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出发!目标——西华门!」卫明的声音穿透雨幕,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这支精锐甲兵组成的箭头,向着皇城的心脏,沉默而坚定地刺去!
杨大壮大吼一声:「列队!前进!」
中城兵马司的甲兵迅速结成紧密队形,长矛如林,踏着尚带血水的石板路,向皇城深处坚定地开去。
常家沙兵们紧随其後,沉默如影。
三十名精悍沙兵则留了下来,眼神警惕地守住西安门各处要害。
雨丝依旧细密,却浇不灭这奔涌向前的铁流。
邹之麟望着远去的队伍,深吸一口带着血腥与雨气的凉风,转身继续投入繁杂的善後之中。
他知道,今夜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这座刚刚被「夺」下的西安门,将是风暴中一个至关重要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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