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第十一区的“爪印与抚慰”动物诊所,在雨夜中亮着惨白的灯光。莉娜·施密特医生脱下手套,将它们扔进标有“生物危害”的黄色垃圾桶,动作精确得像完成手术的最后一针。但她的指尖在抖。
笼子里,那只名叫莫扎特的橘猫侧躺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整个瘦骨嶙峋的胸廓,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先天性心肌肥厚终末期,伴随肺水肿。X光片上,心脏大得像一颗畸形的桃子,挤压着本就狭小的胸腔。
“施密特医生,”助手索菲亚轻声说,递过来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安乐死同意书的电子页面,“主人签好了。他们说……明天来取骨灰。”
莉娜盯着屏幕下方那个潦草的签名。她认得这个笔迹——住在三区的老画家海因里希,莫扎特是他瘫痪妻子生前最后的慰藉。妻子三个月前去世,海因里希自己也查出了肺癌晚期。他支付不起,也承受不起再一次漫长的告别了。
“嗯。”莉娜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她点击“确认”,页面跳转,显示“请准备戊***钠溶液,按每公斤体重XX毫克计算……”
数字。公式。流程。她的大脑自动运转。作为一名从业六年的兽医,她执行过上百次安乐死。她相信这是仁慈,是责任,是科学的终点。但今晚,这些冰冷的 certainty(确定性)让她感到恶心。百分之百的死亡。 由她亲手执行,精确到毫克,记录在案,无可争议。
“我去准备。”索菲亚转身走向配药室。
“等等。”莉娜叫住她。
索菲亚回头,眼神疑惑。
“让我……单独和它待一会儿。十分钟。”
助手点点头,轻轻带上了治疗室的门。
寂静瞬间涌来,只有莫扎特艰难的呼吸声,和窗外雨点敲打玻璃的细响。莉娜走到笼子前,蹲下。橘猫半睁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但当她靠近时,它还是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用鼻尖碰了碰笼子铁丝。
就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击垮了莉娜。
她知道这不合逻辑。情感不该干扰专业判断。猫不懂死亡,不懂解脱,它只懂此刻的窒息和痛苦。终结这种痛苦是善。但她看着这双眼睛,想起海因里希妻子坐在轮椅上,用颤抖的手抚摸莫扎特时脸上的光,想起老人签字时滚落的那滴泪,砸在纸上洇开……
她猛地站起来,背过身去,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操作台上,大口喘气,像要溺毙。
视线模糊中,她瞥见操作台角落,垃圾桶和墙壁的缝隙里,有一个凸起。诊所每天彻底清洁消毒,不该有杂物。她鬼使神差地伸手,从灰尘和电线背后,抠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铁皮音乐盒。
巴掌大,生满红褐色的锈,边角有几处磕碰的凹痕。盖子上,有人用极粗劣的技法刻了一只猫的轮廓——线条歪斜,比例怪异,像个孩子的涂鸦,却莫名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专注。
这不是诊所的东西。也绝不是任何一位宠物主人会遗落的物品。
莉娜想把它扔回垃圾桶。但她的手指像被焊在了锈蚀的铁皮上。一种冰冷的触感,不同于金属的凉,更像某种……空洞的低温,顺着指尖爬上来。
她把它放在操作台上。灯光下,锈迹呈现出一种油腻的质感。她看到盒子侧面有一行几乎磨平的刻字,德语花体:
“Wer wirft den ersten Stein?” (谁掷出第一块石头?)
下面还有更小的一行,像是后来加刻的:
“Die Katze weiß es.” (猫知道。)
荒谬。莉娜皱起眉。但她的手指已经搭在了盒盖边缘。一个小小的铜扣,同样锈死了。她稍稍用力——
咔。
铜扣断了。盒盖弹开了一条缝。
没有音乐响起。没有玩偶弹出。里面是空的,只有盒底嵌着一块小小的、蒙尘的镜子碎片。镜子映出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和她自己半张苍白的、写满疲惫的脸。
然后,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镜子里莫扎特的倒影上。
镜中的猫,是双重的。
一个倒影侧躺着,胸廓不再起伏,眼睛彻底闭上,是死亡的静止。而就在这个静止的倒影之上,重叠着另一个倒影——猫站了起来,背毛光滑,尾巴竖起,正用头亲昵地蹭着笼子栏杆,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的虚影。
莉娜猛地眨眼,甩头。幻觉。压力太大,疲劳过度。
但她重新看向镜中。双重影像依然存在。死亡的静止。鲜活的生命。两者像两张半透明的底片叠在一起,在蒙尘的镜面下共存,交替显现,互不干扰。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耳膜,嗡嗡作响。一个她只在大学物理选修课上学过的名词,带着冰锥般的寒意,刺进脑海:
叠加态。
薛定谔的猫。那个著名的、残忍的、将微观量子不确定性放大到宏观生命体的思想实验。那只在盒子打开前,同时“既死又活”的猫。
荒谬。这是哲学探讨,是理论物理的边界玩笑,不是现实。尤其不该出现在一个兽医诊所的操作台上,出现在一只濒死的真猫身上。
可镜中的双重影像,清晰得令人汗毛倒竖。
一个声音,或者说,一个认知,凭空出现在她思维里,冰冷、中性,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就像阅读一行客观的描述文字:
“对准生命。指定死因。七分钟叠加。概率裁决。”
紧接着,另一行认知浮现,像合同的补充条款:
“代价:使用者同步裁决。概率:50%生,50%死。立即生效。”
莉娜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器械推车上,不锈钢托盘叮当作响。她死死盯着敞开的音乐盒,盯着镜中那只双重存在的猫。
是陷阱。是魔鬼的呓语。是精神崩溃的前兆。
但……
她的目光移向笼中真实的莫扎特。它又一次经历了呼吸衰竭,身体开始细微的抽搐,嘴角溢出带血的泡沫。它在痛苦,每一秒都是折磨。而解决这折磨的方法,就在她手边——那支即将由索菲亚配好的药剂,是100%的死亡。
而这个音乐盒,这个魔鬼的盒子,提供的是一种更疯狂、更不可理喻的可能:50%的折磨立刻终结(死亡),或者,50%的折磨彻底消失(存活)。
概率。掷硬币。上帝掷骰子。
而她,作为掷骰子的人,也要把自己的命,押上同一张赌桌。
“不……”她喃喃自语,伸手想盖上盒子。
就在这时,治疗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索菲亚的声音传来:“医生,药剂准备好了。需要我进来吗?”
“不!”莉娜的声音尖利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再……再给我五分钟!”
门外安静了。
莉娜背靠着冰冷的器械车,滑坐在地上。音乐盒在她脚边敞开着,镜面朝上,像一只冷漠的眼睛。莫扎特的呼吸声越来越微弱,间隔越来越长。
她的专业素养在尖叫:这是愚蠢!是迷信!是拿一个生命,不,两个生命,去进行一场毫无科学依据的疯狂赌博!你是兽医!你的职责是基于证据的医学,不是神秘学的轮盘赌!
但她的情感,那濒临崩溃的、对“百分之百死亡”的憎恨,在低声嘶语:百分之五十的机会。给它,也给你自己。如果注定要选择,为什么不能把选择权交给纯粹的偶然?交给一个连上帝都不知道结果的骰子?
她想起海因里希妻子最后的日子,被疼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却依然对每个来看她的人微笑,包括对莫扎特。她记得那位夫人说过:“莉娜医生,痛苦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连痛苦都感觉不到的那片虚无。至少现在,我还知道我在疼,我还……活着。”
活着。即使痛苦地活着。
50%的存活率。
莉娜伸出手,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拿起音乐盒,冰凉的铁皮几乎冻伤她的皮肤。她转向笼子,将盒盖完全打开,让那块蒙尘的镜片,对准了里面奄奄一息的莫扎特。
她的嘴唇翕动,声音干裂得如同沙漠:
“死因……心力衰竭。”
话音刚落,镜面活了。
蒙尘的镜片仿佛变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铅灰色水银,剧烈波动、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漩涡中心,倒映出的莫扎特影像,瞬间被撕裂、重组——
笼中的橘猫,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尖叫。
不是疼痛的叫声,是某种更本质的、存在层面的惨嚎。它的身体开始闪烁。
前一秒,它僵直,瞳孔放大到极限,胸口毫无起伏——教科书上的临床死亡体征。下一秒,所有症状消失,它虚弱但“清晰”地存在,甚至试图抬头。然后,再次死亡,再次“复活”……
不是快速切换。是同时呈现。莉娜眼睁睁看着,莫扎特的左半身瘫软如死尸,右前爪却在抽搐抓挠;左眼瞳孔散大固定,右眼却痛苦地转动,看向她;一半的肺叶停止工作,另一半却在剧烈起伏。它同时是“死物”和“活物”,两种绝对矛盾的状态被蛮横地糅合在同一具躯体里,彼此侵蚀,彼此否定。
这才是“叠加态”的真实样貌。不是理论,不是比喻。是超越所有医学认知、所有生命规律的终极酷刑。猫在经历它自己的死亡过程(心力衰竭),也在经历死亡被无限拉长、反复体验的噩梦。
莉娜胃里翻江倒海,她想吐,想砸碎这盒子,想结束这一切。但她动弹不得。盒子的冰冷似乎蔓延到了她全身,将她冻在原地,强迫她“观察”。
而代价,开始了。
第三分钟,她的心脏停跳了。
没有预兆。就像有人在她胸腔里关掉了一个开关。充盈全身的血液瞬间失去动力,大脑缺氧的眩晕感海啸般袭来。眼前的一切——闪烁的猫、惨白的灯光、冰冷的器械——都蒙上了一层迅速扩散的黑雾。她张嘴,却吸不进任何空气。耳中是血液停止流动后死一般的寂静。
我要死了。 这个认知清晰无比。
这就是代价。同步的概率裁决,在叠加态期间,就已开始预支她的生命。她把自己放上了天平,而现在,天平的一端正在沉向深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永恒。那只无形的手,又猛地扳回了开关。
“嗬——!”
她倒抽一口冷气,空气火烧火燎地冲进肺部。心脏像生锈的引擎重新点火,狂野、混乱、痛苦地撞击着胸骨。她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黑雾散去,但视野边缘留下了永久的、跳跃的黑点。
她活过了这一次“判定”。但七分钟还没结束。
笼中的莫扎特仍在生死间疯狂闪烁,惨叫已变得微弱,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非猫的气音。
第五分钟,莉娜的视野开始剥离。不是模糊,是像老旧电视失去信号,一块块地变成雪花屏。先是左下角,然后蔓延到右侧。她看到的世界是破碎的,是死亡的空白和活着的影像胡乱拼贴的马赛克。她甚至看到自己的手,在眼前“消失”了一部分。
同时,她感到一种存在感的稀释。仿佛“莉娜·施密特”这个人的某些基本属性——可能是记忆,可能是情感,可能是对“自我”的连续认知——正在被随机地、无情地擦除。一种比死亡更冷的恐惧攥住了她:如果“我”不再是我,那么“活着”又是什么?
她死死咬住嘴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指甲抠进掌心,疼痛是唯一还能确认“自我”的锚点。
第六分钟。第七分钟。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成酷刑。她看着莫扎特,看着自己在镜中破碎的倒影,听着自己心脏不规律的、仿佛随时会再次停跳的搏动。
然后——
一切停止了。
笼子里,莫扎特的身体不再闪烁。它静静地侧躺着,一动不动。
莉娜的心跳,也在那一瞬间,归于死寂。
彻底的寂静降临。雨声、自己的呼吸声、任何声音都消失了。她悬浮在一种绝对的虚无中,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我”的概念。这就是死亡吗?原来死亡不是黑暗,是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千年。
“喵……”
一声细微的、沙哑的,但确凿无疑的猫叫。
虚无退潮。声音、光线、冰冷的地板触感、胸腔的疼痛……所有感知海啸般涌回。
莉娜猛地睁开眼。
笼子里,莫扎特正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试图抬起头。它的眼睛不再涣散,虽然疲惫,但有了焦点。它的呼吸依然急促,但那是活着的呼吸,是空气通过狭窄气管的摩擦声,而不是死亡前的哮鸣。它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凌乱的毛发。
存活。 50%的概率,掷出了“生”的那一面。
几乎是同时,莉娜感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重新开始了缓慢、但坚定有力的跳动。血液重新温暖四肢百骸。视野虽然仍有黑点残留,但世界重新变得连续、完整。
她也存活了。另一枚独立的硬币,也掷出了“生”。
“咔哒。”
脚边的音乐盒,盒盖自动合拢。锈蚀的铁皮表面,似乎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新的裂纹。
莉娜瘫在地上,汗水早已浸透刷手服,冰冷地贴在背上。她剧烈地颤抖,不是寒冷,是劫后余生、是目睹不可知之物、是亲手进行了一场魔鬼交易后的彻底虚脱。
她看着莫扎特。橘猫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那七分钟的地狱。它只是困惑地看着她,然后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水碗边,小口地舔着水。它的动作还很虚弱,但那种“濒死”的暮气,消失了。
不是痊愈。X光片上的巨大心脏阴影依然存在。但它“活”下来了。以一种医学无法解释的方式,跳出了必死的命运线。
莉娜撑着操作台,踉跄站起。她捡起音乐盒。它现在轻飘飘的,冰冷依旧,但那股诡异的“空洞的低温”感减弱了。它又变回了一个普通的、生锈的旧盒子。
只是盒盖上,那个粗糙的猫形刻痕,在灯光下,似乎对她眨了一下眼。
幻觉。一定是幻觉。
她把音乐盒塞进刷手服口袋。铁皮贴着大腿,冰冷刺骨。
治疗室的门被推开,索菲亚端着配好药的注射器走进来,看到莉娜惨白的脸和满头的汗,吓了一跳。
“医生!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莉娜摇摇头,声音沙哑:“我没事。猫……情况好像稳定了点。今晚我留下观察。你先下班吧。”
索菲亚疑惑地看着笼中正在喝水的莫扎特,又看看明显不对劲的莉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放下注射器离开了。
诊所重归寂静。莉娜走到水池边,用冰冷的水泼脸,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脸色惨白如纸,眼圈深陷,瞳孔深处,残留着一丝尚未褪尽的、非人的恐惧。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更多变化。
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音乐盒。生锈的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但当她翻到盒底时,呼吸一滞。
那里原本只有锈迹。但现在,在斑驳的红褐色之下,浮现出两行极其细微的、仿佛用极细的针刻出的字,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使用次数:1”
“存活。”
字迹正在慢慢变淡,几秒后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莉娜靠着水池,缓缓滑坐在地上。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第一次掷骰子。
大约90分钟后,诊所外,雨已停歇
莉娜终于强迫自己站起来,完成了简单的清理和记录。莫扎特在观察笼里安静地睡了,呼吸平稳得像个奇迹。她换下刷手服,穿上外套,将那个冰冷的音乐盒深深塞进背包最底层,拉好拉链,仿佛这样就能把它隔绝在世界之外。
她关掉诊所大部分的灯,只留一盏夜灯,然后锁好治疗室的门。穿过黑暗的前厅,来到诊所正门。玻璃门上挂着“休息中”的牌子。
她推开门,冰冷的夜空气涌了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残留的隐痛和脑中混乱的嗡鸣。
然后,她的脚步骤然停住。
诊所门前潮湿的水泥地上,在门廊灯光刚好能照亮的边缘,有一个印记。
那不是水渍,不是污迹,不是任何自然形成的东西。它就像是用某种超越物理的手段,直接烙刻在物质现实之上。线条清晰、深刻,边缘锐利得不自然,即使是在粗糙不平的水泥表面,也毫不变形。
那是一个莫比乌斯环。
大约脸盆大小,静静地印在那里。环的线条呈现出一种铅灰色,不是颜料的灰,更像是某种金属在绝对零度下才会呈现出的、毫无生命力的死灰。而在铅灰色的环带内部,还隐隐流动着另一种更暗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金色微光,像被封在琥珀里的余烬。
整个环并非平放,而是以大约30度角倾斜,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仿佛正在缓慢转动的动态感。更重要的是,这倾斜的环,下半部分的面积明显比上半部分更大、更凝实。
莉娜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不懂这个符号的含义,但本能告诉她,这绝非善物,且与刚刚发生的那场恐怖交易直接相关。
她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想去触摸。指尖在距离印记几厘米时停住,一股冰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排斥感从印记上散发出来,仿佛那里是一个空间的伤口。
她缩回手,从背包侧袋摸出一把用于清理笼子的小铲子,用力刮向印记的边缘。
金属铲子与水泥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溅起几点火星。但当她移开铲子,印记完好无损。被刮擦的水泥表面出现了破损,但那铅灰色的线条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维度,丝毫不受影响。
她又冲回诊所,拿来一瓶强效清洁剂和一把硬毛刷。她将刺鼻的液体倒在印记上,用尽全力刷洗。泡沫横流,水泥被腐蚀得嘶嘶作响,但铅灰色的莫比乌斯环依旧清晰如故,连颜色都没有黯淡一分。
物理手段无法影响。它就像一条刻在现实法则上的疤痕。
莉娜扔掉刷子,瘫坐在潮湿冰冷的地上,绝望地看着这个无法磨灭的标记。雨后的寒风吹过,她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这个标记是什么?谁留下的?为什么无法消除?
它就像一个无声的宣告,一个冰冷的判决。告诉她,那场交易并非无人知晓。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知道了。并且,在这里留下了无法否认的证据。
她猛地抬头,警惕地环顾四周。昏暗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但她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盯着这个标记,盯着她背包里那个该死的盒子。
她连滚爬爬地站起来,冲回诊所,死死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剧烈喘息。她再次看向那个标记——透过玻璃门,它依然清晰可见,铅灰色的死光在夜色中幽幽闪烁。
从这一刻起,她,以及这个地点,被永久地标记了。
同一时间,距离诊所约三公里,一辆深色厢式货车内
车厢被改造成移动监控站,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三张没有表情的脸。中央最大的屏幕上,正是“爪印与抚慰”动物诊所门口的实时热感/光谱叠加图像。图像中,代表生命热源的橙色光斑(莉娜)刚刚惊慌地退回建筑内,而门口地面,一个清晰的、高亮的铅灰色莫比乌斯环信号,正稳定地散发着特殊的辐射波长。
“标记完成。坐标已锁定。”操作员A平静地报告,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将图像和数据打包,“信号特征:P系列,概率裁决类。初次激活强度:中等。标记颜色:铅灰色(代价未知),暗金色残留(高价值倾向)。环体姿态:倾斜,下半环凸显(直接生命影响类)。威胁等级初步评估:黄色-铅灰。”
“神器与使用者绑定确认?”坐在后方阴影中的男人问道,声音平稳。
“使用者生物特征与标记点残留精神波动匹配度97.3%,确认为初次绑定者。神器具体形态未知,但能量特征与档案‘薛定谔的猫’思想实验概念残留高度吻合。暂定编号:P-089-Q。”操作员B调出比对数据。
“记录。持续远程监控标记点。非必要不靠近,避免惊动。”阴影中的男人下达指令,“她刚刚经历了第一次代价支付和概率裁决,情绪处于极端不稳定状态。等待她做出下一个选择——是再次使用,还是试图隐藏或求助。那会告诉我们更多。”
“明白。监测已就位。”
货车内重归寂静,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屏幕上的铅灰色莫比乌斯环,在夜色中如同一个冰冷的坐标,一个无法逃脱的灯塔,昭示着莉娜·施密特和那个音乐盒,已正式进入莫比乌斯基金会的观测网络。
标记已经打下。
游戏已经开始。
而莉娜,此刻正蜷缩在诊所黑暗的里间,死死抱着装有音乐盒的背包,看着窗外地面上那个无法消除的、散发着不祥光泽的铅灰色圆环,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无所遁形。
6.凌晨三点,维也纳第十一区的街道被雨水洗刷得冰冷光滑,空无一人。“爪印与抚慰”动物诊所的玻璃门内,莉娜·施密特像一尊雕像,背靠着门,死死盯着外面地上那个铅灰色的莫比乌斯环印记。
九十分钟了。
她用尽了能想到的一切方法。强酸、强碱、钢丝刷、喷灯的高温灼烧,甚至试图用混凝土覆盖。无一例外,全部失败。那印记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现实世界的一切手段都无法触及分毫。水泥地面在她的破坏下已变得坑洼破碎,但那铅灰色的线条依旧清晰、完整、冰冷地烙印在那里,边缘锐利得像是用激光在现实这块画布上切出的伤口。
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无论她从哪个角度观察,印记的倾斜角度和下半环的凝实感都恒定不变。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涂鸦,这是一个承载着信息的、冷酷的标签。
她想起大学时旁听过的一节符号学讲座。教授说过,真正的符号自成体系,不可篡改。这个莫比乌斯环,就是这样的符号。它在无声地宣告:此地异常,此物危险,此人被标记。
“喵……”
观察笼里传来微弱的叫声。莫扎特醒了,正用爪子扒拉笼门,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夜灯下看向她,里面是纯粹的困惑和对食物的渴望。它完全忘记了几个小时前那场生不如死的酷刑,也忘记了是她带来的。
莉娜移开视线。愧疚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她救了它吗?用那种方式?还是仅仅推迟了它的死亡,并将自己绑上了一架通往未知深渊的绞刑架?
她走到观察笼前,打开笼门。莫扎特蹒跚地走出来,蹭了蹭她的裤脚,然后走向角落的食盆,小口地吃着处方粮。它的动作依然虚弱,呼吸声也比健康猫粗重,但那种迫在眉睫的死亡气息,确实消散了。
X光机就在旁边。莉娜鬼使神差地打开机器,戴上铅围裙,将温顺的莫扎特抱上检测台。几分钟后,湿漉漉的胶片在观片灯上显现。
莉娜的呼吸停滞了。
心脏依旧肥大,肺部阴影仍在。但是……在心脏边缘,那些代表严重淤血和水肿的、毛玻璃般的絮状阴影,减轻了至少百分之四十。这不是幻觉,是客观的影像学改变。在医学上,这几乎是不可逆的晚期病变,却在一次荒诞的“概率裁决”后,出现了逆转。
音乐盒的“存活”,并非简单的维持现状。它似乎……重置了部分的病理进程?或者说,当概率判定为“生”时,它不仅仅是否定了死亡,还在某种程度上“修复”了导致死亡的部分原因?
这个发现没有带来丝毫喜悦,只有更深的寒意。这力量超出理解,也超出掌控。而代价,是她自己50%的猝死概率。
她关掉观片灯,黑暗重新笼罩治疗室。只有那个铅灰色的印记,透过玻璃门,将一丝冰冷死寂的光折射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扭曲的、缓慢移动的影子。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这个标记像灯塔,会引来她无法想象的东西。而且,天快亮了。
莉娜快速收拾。她将必要的病历、莫扎特的X光片塞进背包,然后将那个冰冷的音乐盒用几层无菌布包裹,再塞进一个空的戊***钠药盒里,最后才放入背包夹层。做完这一切,她给索菲亚留了张字条,简单说明莫扎特情况意外稳定,自己身体不适提前下班,明天再详谈。
她抱起莫扎特,将它小心地放进一个便携宠物航空箱。橘猫只是轻轻叫了一声,便在柔软的垫子上蜷缩起来,似乎对她有着莫名的信任。
深吸一口气,莉娜拉开诊所的门。雨后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她跨过那道界限,踏在了印记旁边的水泥地上。那一瞬间,她感到一股极其微弱但明确的被注视感,从印记上传来,仿佛那不是图形,而是一只冷漠的眼睛。
她没有回头,抱着航空箱,快步走进凌晨的黑暗。街道寂静,她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回响,显得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背上背包的重量,以及夹层里那个铁盒散发出的、持续不断的、空洞的低温。
她需要回家。需要思考。需要决定接下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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