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4日,清晨5点50分。
林清羽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宿舍里其他三个女生还在熟睡,呼吸声均匀绵长。她悄无声息地坐起,换上运动服——纯白色短袖T恤,灰色运动裤,普通的国产品牌,没有任何标识。脚上的跑鞋是半旧的款式,鞋底纹路磨损均匀,符合一个“坚持晨跑一年的普通女生”该有的状态。
但她系鞋带时,在左脚鞋舌内侧按压了三下。
轻微的震动从鞋底传来,频率固定:47赫兹。这是昨晚她安装在鞋底的微型传感器在自检,确认昨晚无人触碰过这双鞋。
安全。
她起身,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很小的透明袋,里面装着几根头发。这是她睡前放在枕边的,如果有人趁她睡着翻动过床铺,头发的排列会被打乱。
现在它们依然保持着昨晚放置时的交叉角度。
宿舍门没有被异常开启过。
林清羽将头发袋收回口袋,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
走廊里只有应急灯的微光。清洁阿姨还没上班,整栋楼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走到楼梯转角,没有直接下楼,而是停在窗边,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单筒望远镜。
镜头对准操场。
晨雾未散,塑胶跑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暗红。有几道身影已经在跑步:体育特长生张强,每天雷打不动十公里;退休教师王爷爷,慢走养生;还有……
林清羽的视线停在第三跑道。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运动服的男生,正以稳定的速度绕圈慢跑。
陈默。
他的出现并不意外——昨天红粉笔的警告还留在作业本上,那行“小心李老师。他有枪”的字迹,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李老师,就是那位新来的心理老师,会敲摩斯码“不要相信任何人”的那位。
陈默用这种方式提醒她,说明两件事:第一,他知道李老师有问题;第二,他在暗中关注她的安全。
但为什么?
林清羽收起望远镜,走下楼梯。
清晨6点整,她准时踏入操场。
空气里有露水和青草的味道,混合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后特有的气味。她做了简单的拉伸,然后踏上第一跑道,开始慢跑。
步频控制在160步/分钟,呼吸节奏是三步一吸三步一呼,这是普通女性长跑爱好者常见的节奏。配速每公里6分30秒,不快不慢,刚好能让身体微微出汗,又不会显得过于专业。
眼角的余光里,陈默在第三跑道。
两人隔着两条跑道,大约十五米的距离。他跑得很专注,低着头,双臂摆动幅度不大,但非常规律。林清羽默默计算:步频185步/分钟,呼吸节奏四步一吸四步一呼,脚尖着地,脚踝发力流畅,每一步的落地声几乎一致。
这是经过专业长跑训练的节奏,而且不是业余训练,是系统性的战术长跑训练——为了在负重情况下维持长时间行军而设计的呼吸和步频配合。
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心跳微微加快,营造出“刚起步还有些吃力”的假象。
第一圈,400米。
两人始终保持着十五米的距离,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林清羽的视线扫过操场边缘:足球门框立在草皮上,锈迹斑斑,其中一扇门框的底座螺栓有明显松动,露出新鲜的金属刮痕——那是最近被人为拧松的痕迹。
她继续跑。
第二圈,800米。
陈默的速度没有变化,但他的头部微微向左侧偏了偏——这个角度,正好能用余光看到她。他在观察她。
林清羽装作没察觉,只是稍稍加快了步伐,让距离缩短到十米。
就在这时,操场边缘那扇松动的足球门框,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声音很轻,混在晨风里几乎听不见。
但林清羽听见了。
她同时也听见,十米外的陈默,呼吸节奏乱了半拍。
门框开始倾斜。
不是自然松动的那种缓慢倾倒,而是像被某种力量猛地推了一把,朝着跑道方向加速倒下。沉重的金属框架在空气中划出沉闷的呼啸,正对着林清羽的前进路线。
时间仿佛被拉长。
林清羽的大脑在0.1秒内完成了计算:门框倒地需要1.2秒,她现在的速度是每秒2.5米,如果保持原速,会在0.8秒后到达门框落点。她有四种选择:
一、加速冲过去,在门框倒地前越过危险区。但那样会暴露她的爆发力和反应速度,远超普通女高中生。
二、紧急刹车,向后翻滚躲避。这是最合理的反应,但翻滚动作会暴露她的受训痕迹——普通人摔倒时是笨拙的扑倒,不是团身翻滚。
三、假装吓呆,原地不动。但门框倒下的角度会擦伤她的手臂,留下不必要的伤痕。
四、假装惊慌绊倒,向侧方摔倒,这样既避开了门框,又符合“柔弱校花”的人设,只是会擦破点皮。
她选择了四。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颤抖。她左脚“不小心”绊到右脚,身体向右侧倾倒,双手下意识向前伸,像是要撑住地面。
这个姿势会让她摔在跑道边缘的草皮上,最多手掌擦伤。
但就在她身体倾斜到45度角时,一道身影从侧面冲来。
快。
快得只剩残影。
陈默在门框开始倾斜的瞬间就已经启动,十米的距离,他只用了1.1秒。不是跑,是冲刺,步幅大到惊人,最后一脚蹬地时,塑胶跑道都被踩出了轻微的凹陷。
他没有去拉林清羽。
而是在距离门框还有两米时,身体腾空,右腿侧踹,精准地踹在门框立柱的中段——
“砰!”
沉闷的撞击声。
不是肉体撞击金属的声音,而是某种硬质鞋底与金属碰撞的闷响。林清羽在倒地的瞬间,看清了陈默的鞋——普通的国产跑鞋,但鞋底边缘有一圈深色的强化层,那是军规战术靴才有的设计。
门框被这一踹改变了方向,原本要砸向林清羽的立柱向外偏转了三十度,轰然倒在草皮上,扬起一片尘土。
陈默落地,单膝跪地缓冲,然后迅速站起,动作干净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他转过身,朝林清羽伸出手:“没、没事吧?”
声音依旧带着那种结巴的怯懦,但呼吸平稳得可怕——刚才那一系列爆发动作,他的心率最多上升了20%,这绝不是普通学生的体能。
林清羽坐在地上,手掌撑着草皮,抬起脸看他。
晨光从东边斜射过来,给陈默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镜片后的眼睛藏在反光里,看不清情绪。伸向她的那只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虎口处……
厚厚的茧。
位置在拇指根部与食指交界处,面积大约两平方厘米,质地坚硬,边缘已经磨出了角质化的光泽。
这是长期持握某种特定型号的手枪才会形成的茧子。林清羽在训练营里见过同样的茧——那是每天射击两百发子弹,持续三年以上才能磨出来的。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触感温热,掌心也有茧,但分布不同:集中在掌根和指腹,那是攀爬和绳索训练留下的。
陈默将她拉起来,动作很稳,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觉得轻浮,又不会太过用力。
两人手掌相握的时间,大约两秒。
在这两秒里,林清羽的指尖“无意”擦过他虎口的茧。
陈默的手指微微僵硬了零点一秒。
他也感觉到了。
感觉到林清羽虎口处,那个同样位置、同样质地的茧。
长期握枪才会形成的茧。
两人同时松手。
“谢、谢谢。”林清羽低下头,声音很轻,脸颊适时地泛起红晕——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像电流穿过皮肤,让她心脏莫名加快了几拍。
“不、不客气。”陈默推了推眼镜,也移开视线,“门框好像松了……我、我去告诉体育老师。”
他说着,走向倒在地上的门框,蹲下身检查底座。
林清羽站在原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她的左手掌心在刚才倒地时蹭破了皮,渗出了血珠。她看着那点红色,忽然想起昨天陈默写在作业本上的警告:
「小心李老师。他有枪。」
而现在,陈默手上也有枪茧。
那么,李老师手上的呢?
她抬眼看向陈默。他正用手指触摸门框底座的螺栓,动作很仔细,像是在检查松动的原因。但林清羽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螺栓的螺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不着痕迹地抹了一下。
他在采集指纹。
或者,在检查螺栓上是否有特殊的工具痕迹。
“是、是螺丝松了。”陈默站起身,回头说,“可能是昨天足球课的时候被撞到了。”
很合理的解释。
但林清羽知道不是。
昨天下午的足球课,她就在操场边看书。那扇门框根本没人碰过。
“你脚没事吧?”她问,目光落在他刚才踹门框的右脚上。
陈默下意识缩了缩脚:“没、没事。”
“可是你刚才踢得好用力。”林清羽走近两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好奇,“你练过武术吗?”
陈默推了推眼镜,耳根又红了:“就、就小时候在体校待过一阵……”
体校。
这个借口他在医务室用过一次,现在又用一次。
林清羽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那就好。刚才真的谢谢你,不然我就……”她适时地露出后怕的表情。
“没、没事。”陈默重复着这个词,像是词汇匮乏,“那我继续跑步了。”
他说完,转身重新踏上跑道,继续慢跑起来。
步频依然是185,呼吸节奏依然是四步一吸四步一呼,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救援从未发生过。
林清羽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渗血的手掌。
然后,她也重新开始跑步。
但这一次,她的步频调整到了170,呼吸节奏变成了四步一吸三步一呼——这是对刚才“受惊”状态的合理模仿。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保持着二十米的距离,又跑了两圈。
晨光渐渐明亮,操场上的人多了起来。体育特长生张强超过了他们,退休教师王爷爷开始打太极,几个住宿生也三三两两地加入晨跑。
喧闹声掩盖了某种紧绷的寂静。
林清羽跑完最后一圈,停下脚步,撑着膝盖喘气——当然是演出来的。
陈默也在不远处停下,拿起放在跑道边的水瓶喝水。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谁也没有看谁。
但林清羽知道,刚才那两圈的每一秒,陈默都在用余光观察她。
而她,也在观察他。
观察他跑步时手臂的摆动角度,观察他喝水时喉结滚动的频率,观察他放下水瓶时,左手无名指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戒痕——那里曾经长期戴过戒指,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一个高中生,为什么会有戒痕?
林清羽直起身,用毛巾擦了擦汗,转身走向宿舍楼。
走出十几米后,她“不经意”地回头。
陈默还站在跑道边,背对着她,面向足球门框倒地的方向。
他抬起右手,对着晨光,看着自己的掌心。
看了很久。
然后,他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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