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食肆门被撞开了。
陈九正在磨刀——不是厨房的菜刀,是从养鬼坊带出来的那把短刀,刃口磨得雪亮,映着他右眼里那圈不祥的暗金色。
门撞开的瞬间,刀锋停住。
门口站着个人。
二十出头,锦衣华服,但衣襟扯乱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汗和泥。他扶着门框,喘得像条快渴死的狗,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陈九。
“陈……陈先生?”
声音嘶哑,带着绝望里的最后一点希望。
陈九没起身,只是抬眼:“门没锁?”
“锁了。”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我用这个……砸开的。”
他举起右手。手里攥着块黑色的令牌——守夜人令,但不是陈九那种。这块更旧,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刻的不是饕餮,是只……闭着的眼睛。
“谁让你来的?”陈九问。
“无面先生没说名字。”年轻人摇头,“只说西南乱葬岗有间食肆,主人能解‘不可说之疾’。”
他踉跄走进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我叫周文轩。”他说,“我爹……是周正。”
陈九握刀的手紧了紧。
礼部尚书周正。清流领袖。朝中为数不多敢指着赵家鼻子骂的人。
也是无面先生提过的,可能的目标之一。
“你爹怎么了?”陈九问。
周文轩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吐字。”
陈九皱眉。
“不是说话。”周文轩声音开始发抖,“是吐出来。黑色的,像墨汁,又像虫子……落在地上,会变成字。”
他像是怕陈九不信,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抖开。
手帕上,有一小片干涸的黑色污渍。污渍的边缘,隐约能看出几个残缺的笔画——像“账”,又像“赃”。
“府里已经有七个人这样了。”周文轩说,“最开始是丫鬟,吐出的字是‘偷了夫人簪子’。接着是账房,吐出‘虚报三百两’。昨天……是我爹的书童。”
他停顿,喉结滚动。
“书童吐的字是……‘庚午科场,有冤’。”
陈九眼神一凛。
庚午科。五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科举舞弊案。主审官之一,就是周正。
“钦天监的人来了,说是‘言灵疫’。”周文轩扯了扯嘴角,笑比哭难看,“说我爹口业深重,感召阴浊之气。放屁!我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说谎!”
他猛地抓住陈九的裤腿。
“陈先生,无面先生说你能治。求你……救救我爹。周家不能倒,我爹更不能……不能这样身败名裂地死!”
陈九看着他。
又看了看手帕上那摊污渍。
右眼的阴阳瞳悄无声息运转。
污渍里,有东西。
极淡的黑色丝线,像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出一种冰冷、粘稠、带着墨臭和血腥的气息。这气息他很熟悉——和钱万贯背上那些饿魂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更阴,更毒,更……文绉绉的恨。
“带我去。”陈九收起刀。
周文轩眼睛一亮:“现在?”
“现在。”
陈九起身,从厨房灶台边抓了把灰,抹在脸上,又换了身更破的衣服。他看向周文轩:“你爹府上,有赵家的人吗?”
周文轩一愣:“钦天监派来‘协助’的监副,姓赵。是陇西赵氏的远亲。”
“绕开他。”陈九说,“从后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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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很大,很气派,但一进门,陈九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墨臭。混着淡淡的血腥,还有种……纸钱烧焦的焦糊味。
府里很安静。太安静了。仆役们低头走路,眼神躲闪,没人说话,连咳嗽都捂着嘴。
周文轩带他从偏院小门进去,七拐八绕,避开主路,来到一间偏僻的厢房。
推开门,血腥味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个人,五十多岁,面容清癯,此刻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紧闭,眉头死死皱着。他穿着中衣,胸口一片暗红色的污渍——不是血,是那种黑色的、半干涸的“墨汁”。
床边铜盆里,有小半盆同样的黑色液体,表面浮着一些米粒大小的黑色颗粒,还在微微蠕动。
“这就是我爹。”周文轩声音发颤,“从昨晚开始昏迷,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吐一次……吐出来的东西,落地成字。”
陈九走近。
阴阳瞳全力运转。
视野炸开。
床上躺着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团被黑色丝线裹成的茧!
成千上万根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死死捆住周正的全身。丝线源头复杂——有的连向屋外,有的连向虚空,还有几十根特别粗的,颜色深黑发亮,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周正的胸口。
更恐怖的是,每根丝线上,都挂着字。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全是谎言。
“下官清廉如水。”
“此案证据确凿。”
“犬子学业粗通。”
“老夫绝无私心。”
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潦草,有些墨色尚新,有些已经发黄褪色——那是多年积累的,藏在客套话、场面话、不得已的妥协里的,大大小小的谎言。
而此刻,这些谎言丝线被某种力量激活了。
它们在生长,在蠕动,像水蛭一样吸食周正的精气。吸饱了,就会有一小段丝线断裂,化成黑色“虫子”,随着周正的呕吐被排出体外,落地成字——把谎言对应的“真相”,血淋淋地撕出来。
这不是病。
是咒。一种极其阴毒、专门针对“清官”的咒。
让你被自己说过的所有谎言反噬,让这些谎言变成虫子,从你喉咙里爬出来,一字一句,毁掉你一生经营的名声。
陈九的目光,顺着那几十根最粗的黑丝,追溯源头。
大部分连向府外,没入京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但其中一根,格外不同。
它从周正心口钻出,颜色黑得发亮,几乎要滴出墨来,散发出的怨毒之气浓得化不开。丝线的另一端,穿透屋顶,笔直地指向东南方向——
贡院。
国子监和科举考场所在。
而且这根丝线上,缠绕着一缕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饕餮纹气息。
和赵家有关。
“庚午科场案。”陈九收回目光,看向周文轩,“你爹当年主审,是不是……有冤情未雪?”
周文轩脸色“唰”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是沉重地点头。
“有举子撞死在贡院门口。”他声音干涩,“血书喊冤。案子查到最后,抓了几个考官,但……背后的人动不了。有些可能被冤枉的举子,也没能翻案。”
他看向昏迷的父亲:“我爹这些年,一直梦到那个撞死的举子。他说……对不起人家。”
陈九明白了。
这根最粗的黑丝,就是那个撞死举子的怨念。混合着科举不公的恨、功名被夺的愤、还有以死明志却未能昭雪的绝望。
五年积累,怨气深重。
而现在,它被赵家的人,用某种阴毒咒术,点燃了。
成了摧毁周正的第一把火。
“能救吗?”周文轩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陈九没回答。
他走到床边,伸出手,悬在周正心口那根最粗的黑丝上方。
食孽胃开始疯狂预警——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这根丝线上的怨念,太毒,太深,太“文”。它不是饿鬼那种直接的饥饿和恨,而是一种浸透了笔墨纸砚、圣贤文章的,读书人特有的、绵长而尖锐的怨毒。
吞下去,会坏肚子。
但不吞……
周正撑不过三天。三天后,他会被这些谎言丝线吸干精气,在昏迷中吐出所有秘密,身败名裂而死。
然后,他的魂魄——一个被“谎言”玷污、却依然保有“忠正”本源的魂魄——会成为赵家炼制“七杀阴将”的绝佳材料。
好算计。
陈九收回手。
“两个办法。”他说,“第一,我强行拔掉这根主丝。但你爹会元气大伤,折寿十年,而且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周文轩身体晃了晃。
“第二呢?”
“找到下咒的人,毁了咒源。”陈九看向东南方向,“但这根丝线连向贡院……那里现在是赵家的地盘。”
周文轩咬牙:“我去找证据!贡院我有门路,我……”
“来不及。”陈九打断他,“你爹撑不过三天。而且赵家既然动手,就不会留破绽。”
“那怎么办?!”
陈九沉默。
他看着周正胸口那根蠕动的黑丝,又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上那个闭眼的印记。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危险,疯狂,但……或许可行。
“我需要你爹的一滴血。”陈九说,“心头血。”
周文轩愣住:“心头血?那会……”
“不会死。”陈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用这个接,三滴就够。”
瓷瓶是厨房里翻出来的,原本装某种药粉,现在空了。瓶身上刻着简易的“聚阴符”。
“你要做什么?”周文轩警惕。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陈九看向他,“你爹中的咒,核心是‘谎言反噬’。要破咒,不能硬来,得……让它‘吃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要喂它一个更大的‘谎言’。”
周文轩没听懂。
但陈九已经走到床边,拔出了短刀。
刀尖抵在周正心口,轻轻刺入。
昏迷中的周正身体一颤。
三滴暗红色的血,缓缓渗出,滴入瓷瓶。
陈九封好瓶口,收入怀中。
“今晚子时之前,别让任何人进这间屋子。”他对周文轩说,“尤其是姓赵的那个监副。”
“你要去哪儿?”周文轩问。
陈九没回答。
他已经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方向,东南。
贡院。
周文轩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又回头看看床上昏迷的父亲。
他握紧了拳头。
然后,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横在膝上,在门前坐下。
像一尊守门的石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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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没去贡院。
他出了周府,绕了几条巷子,确认没人跟踪后,拐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药铺。
药铺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正在柜台后打瞌睡。听见门响,睁眼看见陈九,愣了一下。
“客官抓药?”
“不抓药。”陈九走到柜台前,把那个装了三滴心头血的小瓷瓶放在桌上,“借你后院灶台用用。”
掌柜的眼神落在瓷瓶上,又移到陈九脸上。
“后院灶台不借外人。”
陈九从怀里掏出守夜人令牌,放在瓷瓶旁。
掌柜的瞳孔微缩。
他沉默几息,起身,拉开柜台侧面的小门。
“后院左转,柴房旁边。用完收拾干净。”
陈九点头,拿起瓷瓶和令牌,进了后院。
药铺后院很小,堆满了晾晒的药材。角落有个简陋的土灶,锅里还煮着东西,散发着草药味。
陈九熄了灶火,把锅端开,清理灶膛。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
一把从食肆厨房带来的灶心土。
一小包坟头灰(乱葬岗老坟上取的)。
还有三根自己的头发。
他把灶心土铺在灶膛底部,撒上坟头灰,将三根头发混进去。然后,打开瓷瓶,将周正的三滴心头血,滴在混合的土灰上。
“滋……”
血渗进去的瞬间,土灰表面冒起极淡的白烟。
陈九咬破自己左手食指,滴了一滴血在旁边。
两血相融。
他闭上眼睛,食孽胃全力运转,意念沉入其中。
想象。
想象一根丝线。
从周正心口延伸出来,穿过屋顶,连接贡院。
然后……反向追溯。
不是沿着丝线去找贡院里的咒源。
是沿着丝线,去找下咒的人。
食孽胃剧烈翻腾,将周正心头血里的气息、自己血液里的联系、还有对那根黑丝的感知,全部混合、燃烧、再投射——
灶膛里的土灰,突然无火自燃!
燃起的是青白色的火焰,和渡厄食肆厨房的净火一样。
火焰中,土灰表面开始浮现画面。
模糊,晃动,像隔着一层雾。
一间书房。书架林立,桌上堆满公文。
一个人背对画面,穿着官服,肩膀很宽。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不是毛笔,是骨笔,笔尖蘸着墨,墨色漆黑发亮。
他在一张黄纸上写字,字迹扭曲,不像汉字,倒像某种符咒。
写完后,他将黄纸卷起,塞进一个小木偶的心口。
木偶的脸……隐约是周正的模样。
然后,他转过身。
画面到这里开始剧烈摇晃,像要碎裂。
陈九咬牙,又滴了一滴血进火焰。
火焰猛地窜高!
画面清晰了一瞬——
那张转过来的脸,四十多岁,方脸,浓眉,下颌有颗黑痣。
眼神冰冷,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笑。
陈九记住了这张脸。
火焰骤然熄灭。
灶膛里的土灰化成一片焦黑,什么画面都没了。
陈九扶着灶台,大口喘气,额头全是冷汗。
食孽胃像被掏空了,传来阵阵绞痛。
但他得到了想要的。
下咒者的脸。
还有……那个小木偶的位置。
不在贡院。
在钦天监。
那个姓赵的监副,根本不是来“协助”的。
他就是来确保咒术完成的。
陈九擦掉冷汗,收起空瓷瓶,转身离开药铺后院。
掌柜的还在柜台后打瞌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九推门出去,融进街上的暮色里。
他得赶在子时前,回周府。
还要赶在赵家察觉之前,做一件事——
把那个小木偶,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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