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马车驶入京城地界。
陈九掀开车帘的瞬间,右眼骤然炸开剧痛——不是刺痛,是眼球被生生剜出来、又被滚油浇上去的那种痛。
他闷哼一声,手指死死抠住窗框,指节发白。
窗外,京城在暮色中本该是万家灯火,炊烟袅袅。但在阴阳瞳的视野里——
整座城在燃烧。
不是火焰的燃烧,是气在燃烧。千家万户的屋顶蒸腾起灰黑色的雾,那些雾气在空中交织、缠绕、扭曲,像无数条挣扎的巨蛇,最终全部朝着皇城方向汇去。雾里裹着疲惫、焦虑、恐慌,还有更深处的东西……怨毒。
而在灰雾之上,更高处,垂落着数十条暗红色的“线”。那些线细如发丝,从云端垂入城中各处宅院,每一条线末端,都坠着一颗微微搏动的、暗红色的“卵”。
“陈九?”
张怀古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连续三天的日夜兼程让他面容憔悴,但此刻他盯着陈九,眼神锐利如刀:“你看见了什么?”
“气在烧。”陈九咬着牙,一字一顿,“整座京城的气……都被污染了。有人在布阵……一个很大的阵。”
“多大?”
“覆盖全城。”
张怀古沉默了三息。然后他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冰冷:“赵家动手了。比我们想的更快。”
马车驶入城门。守城兵卒查验文书时,陈九注意到那几个兵卒的眼白都泛着淡淡的灰——不是疲惫,是阴气浸染。他们检查得心不在焉,目光呆滞,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这些兵……”陈九压低声音。
“被控了。”张怀古扫了一眼,“低阶的‘慑心咒’,需要长期接触施术者才能生效。看来赵家在京城的渗透,比我们预想的深得多。”
马车继续前行。越往城里走,陈九右眼的刺痛越剧烈。街巷两侧的民居,在阴阳瞳下呈现出诡异的状态——每户人家的门楣上,都贴着一张肉眼看不见的淡黄色符纸,纸上的符文正缓慢抽取着屋内的“生气”,汇入空中那些灰雾。
这不是单纯的邪阵。
这是养料。
有人在用整座京城百万生民的“生气”,喂养某种东西。
“先去我府上。”张怀古沉声道,“今夜我必须面圣。你……”
“我回食肆。”陈九说,“有些事要确认。”
张怀古看着他,眼神复杂:“小心。赵家既然能在全城布阵,就说明他们已经不打算隐藏了。你回食肆,等于自投罗网。”
“我知道。”陈九点头,“所以才要回去。”
有些仗,躲不过,只能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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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厄食肆门前。
陈九跳下马车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招牌还在,但被人用刀从中间劈成两半,一半挂在门楣上摇摇欲坠,另一半掉在地上,被踩得稀烂。门板不是破了,是碎了——整扇门被某种巨力从内部炸开,木屑像牙齿一样嵌在门框上。
门内,黑暗像凝固的血,浓得化不开。
陈九迈步走进去。
右脚刚踏过门槛,脚下就传来“咔嚓”一声轻响——踩碎了什么东西。他低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清了那是一块碎掉的墓碑。
不是踩碎,是铺碎。
整个前厅的地面,铺满了墓碑的碎片。大大小小,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走在骨头上。而在碎片之间,混杂着黄纸灰、香烛头、还有……指甲。
人的指甲。至少三个人的。
陈九蹲下身,捡起一块较大的墓碑碎片。上面还残留着半个字——“魂”。
他想起后院那三座孤坟。
起身,穿过前厅,走向后院。
后院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不是被震撼,是确认——确认了某种早就预料到的残忍。
三座坟全被刨开了。不是简单的掘开,是仪式性的破坏。棺材被拖出来,竖着立在坟坑边,棺盖被撬开,里面空空如也。墓碑被砸碎,碎片铺满了前厅的地面。
而在原本坟坑的位置,各插着一根木桩。木桩顶端,钉着一件东西——
寿衣。
三件崭新的、惨白色的寿衣,被用黑色的长钉钉在木桩上,在夜风中轻轻飘荡,像三个被吊死的幽灵。
而在三根木桩中央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液体画着一个复杂的符阵。阵眼位置,摆着三样东西:
一撮头发(花白,是那个老仆役的)。
一枚玉佩(周文远日夜攥着的那枚)。
还有……一块碎掉的守夜人令牌碎片(边缘有陈九熟悉的磨损痕迹)。
陈九走到符阵前,蹲下身,右眼死死盯着那些液体。
不是朱砂,不是血。
是尸油。混合了至少七种不同死者尸油的混合物,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脂光泽。油里浸泡着细碎的骨头渣,还有……符灰。
这是一个诅咒阵。
针对他、针对张怀古、针对所有阻碍赵家之人的灭门咒。
“很壮观,对吧?”
声音从屋顶传来。
陈九没抬头,右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别着孙瘸子给的一柄短刃,刃身刻着驱邪符文。
“别紧张。”那声音轻笑,“我只是个送信的。”
陈九缓缓抬头。
屋顶上坐着一个黑影。全身裹在黑色紧身衣里,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他坐在屋檐边缘,两条腿悠闲地晃荡着,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赵家让我带句话。”黑衣人声音很年轻,带着玩世不恭的轻佻,“‘游戏开始了。你们掀了洛阳的桌子,我们就烧了京城的厨房。很公平。’”
陈九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哦,还有这个。”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物,随手扔下来。
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落在陈九脚边。
是一根手指。
中年男人的手指,粗壮,布满老茧,食指第一节被整齐切下,断口处已经发黑、溃烂。手指上戴着一枚铜戒——戒面刻着一个“刘”字。
陈九认得这戒指。
是工部将作监大匠刘铁手的戒指。那个黑脸、爽朗、每次来食肆都要点两份红烧肉的老工匠。
“刘师傅他……”
“没死。”黑衣人耸肩,“暂时。赵家需要他的手艺——工部最近在赶制一批‘特殊’的军械,刘铁手这种级别的大匠,杀了太可惜。但留着他,又怕他不听话。所以……”
他做了个切的动作。
“切一根手指,是警告。下次再不听话,就切一只手。再下次……切脑袋。”
陈九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血渗出来,滴在脚下的墓碑碎片上。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黑衣人笑了,笑声像夜枭,“陈九,你还不明白吗?赵家要的不是钱,不是权,是重塑这个世道。用他们的规矩,他们的手段,他们的……力量。”
他站起身,在屋檐上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座京城:
“看见了吗?这座城,已经病了。皇帝昏庸,官员腐败,百姓愚昧。需要一剂猛药——需要一场彻底的、鲜血淋漓的清洗。而赵家,就是那把手术刀。”
他低头看向陈九,眼神突然变得冰冷:
“至于你……你本来可以成为刀的一部分。食孽者的能力,放在战场上,是真正的杀器。但可惜,你选了另一条路。”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屋檐后。
陈九没追。
他知道追不上。对方敢孤身前来,就一定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满院的狼藉,看着那三件飘荡的寿衣,看着地上那根断指。
然后,他弯腰,捡起那根手指。
触感冰凉,僵硬,像一块石头。
他将手指小心包好,放进怀里。然后走到后院井边,打了一桶水,开始清洗地上的尸油符阵。
水浇上去的瞬间,符阵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那些尸油像活过来一样,顺着水流向上蔓延,想要缠上陈九的手!
陈九没躲。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按在符阵中心。
食孽胃全力运转。
不是吞食,是焚烧。
掌心泛起暗金色的火焰——净业火的雏形,虽然微弱,但足够纯粹。火焰顺着掌心蔓延到符阵上,那些尸油发出“滋滋”的惨叫,像活物被烫伤,迅速收缩、焦化,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中。
符阵破了。
但陈九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站起身,正准备去前厅收拾,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至少七八个,脚步沉重、慌乱,还夹杂着压抑的哭泣和喘息。
陈九走到门口,看见巷子那头跌跌撞撞跑来一群人。
正是工部将作监的那些工匠。为首的还是那个黑脸汉子刘铁手,但他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左手紧紧捂着右手——那里包着厚厚的布,布已经被血浸透。
而他身后那些工匠,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陈、陈师傅……”刘铁手冲到门前,腿一软,直接跪下了,“救命……救命啊……”
其他工匠也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
陈九扶起刘铁手,看向他的右手。布揭开,露出下面的伤口——食指第一节被齐根切断,断口处已经包扎过,但包扎的手法粗糙,血还在渗。
“我知道。”陈九说,“刚才有人来过了。”
刘铁手浑身一颤:“他、他们还说了什么?”
“说这是警告。”陈九盯着他的眼睛,“刘师傅,工部到底在赶制什么军械?值得赵家这么上心?”
刘铁手嘴唇哆嗦,眼泪涌出来:“不……不能说……说了,我们全家都得死……”
“不说,你现在就会死。”陈九声音平静,“而且会死得很惨。看见后院那些东西了吗?赵家对付敌人的手段,比你想象的残忍得多。”
工匠们看向后院——看到那三件飘荡的寿衣,看到那三具竖立的空棺,看到满地的墓碑碎片。
所有人的脸色更白了。
“是……是‘阴火炮’。”刘铁手终于崩溃了,哭着说,“工部奉密旨,在赶制一批特殊的火炮。炮身用阴铁铸造,炮膛里刻着符咒,炮弹里填的不是火药,是……是尸油和骨灰混合的‘阴火药’。”
陈九心头一凛。
阴火炮。他在《阳世食鉴·兵祸篇》里见过这个名字。那是一种专门针对活人士兵的邪门兵器,炮弹炸开后不会产生火焰和破片,而是炸出浓密的阴气。阴气所过之处,活人士兵会瞬间丧失斗志,陷入幻觉,甚至……被阴气侵蚀,变成半人半鬼的怪物。
而如果是打在鬼物或邪祟身上,阴火药反而会滋养它们,让它们变得更凶。
这是一种逆转阴阳的兵器。
“多少门?”陈九问。
“计划……计划是三百门。”刘铁手声音发颤,“现在已经造出了一百二十门,藏在西山皇陵附近的秘密工坊里。赵家的人说……说等凑齐三百门,就要……”
“就要怎样?”
“就要‘清君侧’。”刘铁手伏地痛哭,“他们说朝中有奸佞,蒙蔽圣听,要替天行道……可、可那阴火炮一旦用上,死的何止是奸佞?整座京城……整座京城都会变成鬼域啊!”
其他工匠也哭成一片。
陈九沉默。
他看着这些工匠,看着他们脸上的恐惧和绝望,看着刘铁手断掉的手指。
然后他想起洛阳城墙那些寻人启事,想起水底那些被灰线缠绕的亡魂,想起张怀古说“三千伥鬼齐出,一夜之间可取百人性命”。
现在,又多了一样。
三百门阴火炮。
赵家这是要把整个大周……拖进地狱。
“陈师傅,求求您……”一个年轻工匠爬过来,抱住陈九的腿,“我们不想造了……可赵家的人在我们身上下了‘影蛊’,我们逃不掉……一到夜里,我们的影子就会……”
他话没说完,屋内的油灯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所有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拉长。
然后,那些影子……站起来了。
七八个漆黑的、没有五官的人形,从墙上“走”下来,站在工匠们身后。它们伸出影子构成的手,缓缓搭在工匠们的肩膀上。
工匠们浑身僵硬,脸色惨白,连哭都不敢哭了。
陈九右眼刺痛。阴阳瞳下,那些影子和工匠之间连着数十条细如发丝的暗红色线——是“影蛊”的操控线。线的另一端,延伸向屋外,伸向京城某个方向。
他顺着线的方向看去。
线的终点,是……赵府。
赵家在京城的祖宅。
“原来如此。”陈九喃喃道,“用影蛊控制工匠,确保他们不敢泄密、不敢反抗。好手段。”
他看向那些影子傀儡,右手缓缓抬起。
掌心,暗金色的净业火开始凝聚。
但就在火焰即将成型的瞬间,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有节奏的敲门声。
咚、咚咚。
很轻,很稳。
所有人都僵住了。
陈九转头看向门口。
门板已经碎了,只剩个门框。门外站着一个人。
无面先生。
他依旧戴着那张光滑的白色面具,站在月光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而他身后,两个黑衣人架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的人。
那人看见屋内的景象,看见那些站起来的影子,眼睛猛地瞪大,疯狂挣扎起来。
无面先生伸手,扯下那人嘴里的布团。
“我说!我全说!”那人不等问,就尖叫起来,“影蛊是我下的!是赵家三爷让我干的!解药……解药在三爷书房暗格里!求求你们别杀我——!”
刘铁手看到那人,眼睛红了:“赵管事……是你……是你给我们下的毒……”
赵管事拼命摇头:“我也是被逼的!我不干,我全家都得死!你们要怪就怪赵家,怪三爷——!”
无面先生没理他,只是看向陈九,面具微微侧了侧,像在打量屋内的景象。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他声音平静,“影子叛乱,阴火炮,还有这满院的‘问候’……赵家对你,真是格外‘关照’。”
陈九放下手,掌心的火焰熄灭。“你怎么知道这里出事?”
“整座京城的气都在烧,你以为我感觉不到?”无面先生走进来,踩过满地的墓碑碎片,走到那些影子傀儡前。
他伸出手,食指在其中一个影子的“额头”位置轻轻一点。
噗。
影子像气泡一样炸开,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空中。
其他影子傀儡同时发出无声的尖啸,向后缩去,重新贴回墙上,变回普通的影子。
工匠们感觉肩膀一松,纷纷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影蛊而已,小把戏。”无面先生收回手,“真正麻烦的,是那三百门阴火炮,还有赵家在全城布的‘抽生阵’。”
他看向陈九:“张怀古已经进宫了。但宫里……恐怕也不安全。赵家在宫中经营二十年,眼线遍布。他这一去,是面圣,也是赴险。”
陈九心头一沉:“那我们还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无面先生说,“等赵家自己露出破绽。等那个能一锤定音的证据。”
“什么证据?”
无面先生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二十年前,赵家曾与北境蛮族签订密约——赵家助蛮族入关,蛮族许赵家‘摄政王’之位。那份密约的原件,一直被赵家藏在府中密室。只要能拿到它,赵家就是叛国,满门抄斩,谁也救不了。”
陈九盯着他:“你知道密约在哪?”
“知道。”无面先生点头,“但我进不去。那间密室有赵家老祖宗设下的禁制,只有赵家嫡系血脉,或者……食孽者,才能打开。”
他看向陈九,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去赵府?”
“去赵府。”无面先生一字一顿,“去拿那份密约。去掀开赵家最后一张底牌。”
陈九沉默。
他看着满院的狼藉,看着工匠们脸上的恐惧,看着刘铁手断掉的手指。
然后,他想起李破虏临刑前那一眼,想起张怀古说“这场仗才刚刚开始”,想起蒙面术士临死前那句“你猜啊”。
有些仗,躲不过。
那就……迎上去。
“什么时候?”他问。
“现在。”无面先生说,“赵家三爷今夜在府中宴客,守卫最松懈。错过今夜,密约可能会被转移。”
陈九点头,转身走向里屋:“给我一炷香时间,准备些东西。”
无面先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面具后的眼神,复杂难明。
而屋外,京城上空的灰雾,正越来越浓。
像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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