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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章 影子叛乱(上)

    子时整,鼓声落。

    最后一个鼓点砸进夜里的瞬间,渡厄食肆厨房墙上的七个影子——活了。

    不是慢慢站起,是炸起来的。

    刘大锤的影子最先暴动。那团人形漆黑从墙面猛地剥离,像一张被撕下来的皮,“啪”地拍在地上,然后开始膨胀。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丝,那些血丝疯狂蠕动、分叉,像无数细小的触手,朝着瘫在地上的赵管事爬去。

    “救……救命……”赵管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紧接着,另外六个影子同时暴起!

    厨房里瞬间被七团蠕动的漆黑填满。它们没有五官,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它们在笑。一种无声的、充满恶意的嘲笑。

    离得最近的一个年轻工匠惨叫一声——他的影子已经爬到他脚边,伸出漆黑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触感冰冷、粘稠,像腐烂的水草。

    “滚开——!”年轻工匠疯狂踢踹,但影子纹丝不动,反而顺着他的腿往上爬。

    陈九动了。

    他右脚猛地踏地,不是向前,是踩——踩向地面自己的影子。食孽胃全力运转,一股暗金色的气流从脚底炸开,顺着影子蔓延,瞬间将地面铺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膜。

    踏阴步·镇地印。

    光膜所及之处,那七个暴动的影子同时一滞,动作慢了下来。

    “退后!”无面先生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右手抬起,掌心里托着一枚八卦铜镜。镜面没有反光,反而像一口深井,将屋内的油灯火光全部吸了进去。

    然后,他翻转手腕。

    镜面对准那些影子——

    嗡!

    一道无形的波纹炸开。不是光,是力。空气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七个影子被涟漪扫过,瞬间僵直,像被冻在冰里的鱼。

    但它们没有被完全定住。暗红色的血丝还在疯狂扭动,挣扎着想要突破束缚。

    “镜光只能压十息。”无面先生声音平稳,“陈九,抽‘怒丝’。食孽胃能吞情绪,影蛊的核心就是工匠们被催化的‘愤怒’。抽出来,影子就废了。”

    陈九点头,一个箭步冲到刘大锤面前。

    右手伸出,五指成爪,不是抓向影子,是插——直接插进影子胸口那团暗红色的核。

    触感像插进一团滚烫的、正在搏动的肉。无数细小的血丝瞬间缠上他的手指,往皮肉里钻。

    陈九咬牙,食孽胃疯狂运转。

    吞!

    第一缕“愤怒红丝”被硬生生扯出影子,顺着他的手指钻进体内。那一瞬间——

    陈九眼前炸开画面:

    铁锤砸在青石上,虎口震裂,血渗进石缝。监工的鞭子抽在背上,“啪!”皮开肉绽。家里病重的老娘咳血,溅在破碗里。孩子饿得哭不出声,只能张着嘴干嚎。工部衙门朱红大门里飘出酒肉香,门口的护卫一脚踹开他:“滚!臭工匠也配敲官门?”

    愤怒。滚烫的、粘稠的、几乎要烧穿五脏六腑的愤怒。

    陈九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他没停,继续抽。

    第二缕、第三缕……

    每抽一缕,就多承受一份记忆和情绪。七个工匠,七份愤怒,像七把烧红的刀子在他体内搅动。

    等抽完最后一缕时,陈九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渗出一丝血。

    而七个影子,胸口的暗红核已经消失,瘫软在地,重新变回普通的黑影。

    工匠们浑身一颤,眼神恢复清明,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陈、陈师傅……”刘大锤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陈九摆手,示意他别动。自己踉跄两步,扶住灶台,才没倒下。

    孙瘸子递过来一碗药汤,黑如墨汁,散发着刺鼻的腥苦味。“快喝。你一次吞了七个人的‘怒意’,胃会撑爆。”

    陈九接过,一饮而尽。液体入喉像吞下一把碎玻璃,从喉咙一路刮到胃里,疼得他眼前发黑。但那股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愤怒,确实被强行压了下去。

    “只是暂时。”孙瘸子盯着他,“怒意还在你胃里,只是被药封住了。三天内必须消化掉,不然你会被这些情绪逼疯。”

    陈九擦去嘴角的血,看向无面先生:“蛊引在哪?”

    无面先生收起铜镜,走到赵管事面前,蹲下身:“你只有一次机会说真话。影蛊的引子,埋在哪?”

    赵管事裤裆又湿了一片,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我真不知道……赵家只给了我药粉,让我下在工匠喝的水井里……引子的事,只有刘侍郎知道……”

    “刘侍郎?”陈九眼神一冷。

    “工部左侍郎,刘文昌。”无面先生站起身,“赵家在工部的头号走狗。将作监三百工匠的影蛊,应该是他亲手下的。”

    他看向陈九:“蛊引必须在子时前找到并破除,否则今夜子时,三百工匠的影子会同时暴走。到时整个将作监……会变成屠宰场。”

    陈九心头一沉:“现在什么时辰?”

    “子时一刻。”无面先生望向窗外,“你还有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找到蛊引,破除它,救三百条命。

    “将作监在哪?”陈九问。

    “城北,紧挨着皇城。”无面先生说,“但你现在去不了。白天将作监有重兵把守,夜里更是禁地。硬闯,等于告诉赵家我们要动手。”

    “那怎么办?”

    “等。”无面先生从袖中取出七张黄符,递给工匠,“这是‘镇影符’,贴身放着,能保你们今夜影子不乱。明天辰时,你们照常上工。”

    他又看向陈九:“明天辰时三刻,将作监西侧门,会有人接应你进去。你的身份是——新来的帮厨。”

    陈九皱眉:“厨子能进将作监?”

    “平时不能。”无面先生淡淡道,“但明天,工部有位大人物要去视察,点名要吃‘翡翠白玉羹’。那道菜,整个京城只有三个人会做——其中一个,昨天‘突发急病’了。”

    陈九明白了。又是守夜人的安排。

    “进去后,先别轻举妄动。摸清将作监的布局,找到蛊引的位置。等我的信号,再动手。”

    “什么信号?”

    “午时三刻,钟响。”无面先生说,“那时大部分监工会去吃饭,守卫最松懈。”

    陈九点头。

    无面先生又看向赵管事,对身后的黑衣人摆摆手:“带他走。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工部所有和赵家有牵连的人。”

    赵管事被拖走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但很快就被堵住了嘴。

    工匠们也被孙瘸子安排到后院休息。等所有人都离开,厨房里只剩陈九和孙瘸子两人。

    “你觉得他能信吗?”孙瘸子忽然问。

    陈九知道他说的是无面先生。“至少目前为止,他没害过我。”

    “守夜人不是铁板一块。”孙瘸子缓缓道,“二十年前那场内乱后,守夜人分裂成三派:主战派、主和派、还有……叛逃派。无面先生属于哪一派,没人知道。”

    他看向陈九:“他帮你,可能真是为了对付赵家,也可能……有别的目的。小心点,别被人当枪使。”

    陈九沉默片刻:“那三百工匠呢?不救吗?”

    孙瘸子叹了口气:“救。当然要救。只是……别把命搭进去。”

    他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药柜,开始配药。“明天你去将作监,我帮你准备些东西。影蛊的引子通常是‘血土罐’——施术者的一滴血,混着目标的头发或指甲,埋在阴气重的地方。找到罐子,砸碎,蛊就破了。”

    “怎么找?”

    “你吞了那七个工匠的怒意,和他们体内的影蛊有了‘联系’。”孙瘸子回头看他,“进了将作监,静下心来感应,应该能感觉到蛊引的方向。”

    陈九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孙瘸子配药,陈九收拾厨房——把碎掉的门板勉强立起来,扫掉满地的墓碑碎片,擦去墙上的血字。

    等收拾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

    辰时三刻,城北将作监西侧门。

    陈九背着个破布包袱,里面装着孙瘸子给的药粉和工具,站在门前。

    门是生铁铸的,厚三寸,高两丈,上面布满锈迹和刀痕。两个守卫穿着工部号衣,腰佩长刀,眼神锐利得像鹰。

    “干什么的?”左侧守卫喝问。

    “送菜的。”陈九低头哈腰,“刘侍郎吩咐,今天要做翡翠白玉羹,小的送新鲜豆腐和青菜来。”

    守卫皱眉:“送菜的走东门,这是西门。”

    “东门那边在卸石料,堵住了,管事的让走这边。”陈九面不改色,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无面先生给的,上面刻着工部的暗记。

    守卫检查木牌,又打量陈九几眼,终于摆手:“进去吧,别乱跑。”

    门开了条缝。

    陈九侧身挤进去。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院子足有五十丈见方,地上堆满木料、石料、生铁锭,像一座座小山。三百多个工匠正在干活,锯木声、凿石声、锻铁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但诡异的是——没有人说话。

    三百多人,全都沉默着,像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他们的眼睛空洞,脸色灰败,汗水从额角滴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沟壑。

    阴阳瞳下,陈九看到了更可怕的景象。

    每个工匠身上都缠绕着浓郁的“疲惫黑气”,像一件破烂的蓑衣,几乎要把他们压垮。而在他们影子里,暗红色的“怒丝”正在缓缓滋生、蠕动,像一群等待破茧的毒虫。

    而在院子中央,那口供应所有人饮水的古井上方,盘踞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暗红雾气——那是影蛊的源头。

    陈九强压心悸,低着头快步走向厨房。

    将作监的厨房比渡厄食肆的还破。草棚搭的屋顶漏着光,灶台是几块破砖垒的,锅里煮着黑乎乎的糊糊,散发着馊味。

    一个胖厨子正蹲在灶前添柴,见陈九进来,头也不抬:“新来的?把豆腐放下,去挑水。今天要煮三百人的饭,水缸都见底了。”

    陈九应了一声,放下包袱,拿起扁担和水桶。

    挑水是个好差事——可以名正言顺地在院子里走动。

    他走到古井边。井口很大,青石砌的井沿磨得光滑,辘轳上的麻绳粗如儿臂。打水时,陈九悄悄将一滴净水盐滴进桶里。

    盐粒化开,水面泛起极淡的白光,但白光中央,迅速被一团暗红色侵蚀——井水里的阴邪之气,浓得吓人。

    影蛊确实下在水里。

    但蛊引不在这里。陈九静心感应——吞下的七份怒意,在胃里微微震动,指向院子更深处。

    他挑着水往回走,目光扫过整个院子。

    西侧是木工区,几十个工匠在锯木头、刨板子,木屑飞扬像下雪。东侧是石工区,凿石声叮叮当当,石粉弥漫。北侧是铁工区,炉火熊熊,铁锤砸在砧板上,火星四溅。

    而在院子最北角,有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门口站着两个佩刀的守卫。

    那里是禁区。

    工匠们经过时都会绕开,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陈九的感应,就指向那个方向。

    “看什么看?”胖厨子不知何时走过来,顺着陈九的目光望去,脸色一变,“那是‘秘工区’,刘侍郎亲自管的地方。靠近者,剁手。”

    “里面做什么的?”陈九假装好奇。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胖厨子压低声音,“这半年,进去过三十七个工匠,只出来十九个。出来的那些……都变了个人,整天不说话,眼神直勾勾的。有人说,里面在造‘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胖厨子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阴火炮。”

    陈九心头一凛。

    果然。工部在秘密制造阴火炮,而影蛊,就是为了控制这些工匠,让他们不敢泄密、不敢反抗。

    “别多问,干活去。”胖厨子拍拍他肩膀,“在这地方,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

    陈九点头,转身继续挑水。但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午时前,他必须进那个禁区。

    ---

    午时正,钟响。

    不是开饭的钟,是警钟。

    急促、尖锐的钟声从将作监正门方向传来,整个院子瞬间乱了。

    “走水了——!正门库房走水了——!”

    有人大喊。

    所有监工和守卫都朝正门冲去。工匠们停下手中的活,茫然地看着远处升起的黑烟。

    机会来了。

    陈九放下水桶,贴着墙根,朝北角的禁区摸去。

    两个守卫还在门口,但都伸长脖子望着正门方向。陈九从怀里摸出两枚石子——孙瘸子给的“瞌睡石”,里面封着迷魂药粉。

    他屈指一弹。

    石子精准地打在两个守卫后颈,“噗”地炸开一团白烟。守卫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陈九快步上前,推开木栅栏的门。

    门内,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不是工坊,是地狱。

    三十多个工匠正在干活,但他们干的不是木工、石工、铁工——是在组装火炮。

    一门门通体漆黑的火炮躺在支架上,炮身长六尺,口径碗口大,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是暗红色的,像是用血混合朱砂刻上去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光。

    而在火炮旁边,堆着一个个陶罐。罐口封着黄泥,但陈九能闻到里面散发出的味道——尸油、骨灰、还有某种更刺鼻的化学物。

    阴火药。

    更可怕的是那些工匠。

    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拴着一根细细的铁链,铁链另一端钉在墙上。他们不能说话,不能停,只能不停地打磨炮身、刻画符文、填充火药。

    而在他们身后,影子被特制的油灯投射在墙上,那些影子……在自己动。

    不是工匠在干活,是影子在操控工匠干活。

    “影控术……”陈九喃喃道。

    比影蛊更高级的邪术。不是让影子造反,是让影子成为操控者,把活人变成完全服从的傀儡。

    他强压愤怒,快步走到禁区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小木屋,门口挂着“工料室”的牌子。但陈九的感应——胃里那七份怒意疯狂震动——就指向这里。

    他推开门。

    屋里堆着杂物,灰尘厚积。但在墙角,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陶缸。

    缸口用黄泥封死,泥上刻着复杂的符文。缸身冰凉刺骨,散发出浓烈的阴邪气息。

    蛊引。而且是母引。

    所有工匠体内的影蛊,源头都在这里。

    陈九正要上前,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果然来了。”

    他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穿青色官服,三角眼,山羊胡,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的短杖——正是工部左侍郎刘文昌。

    他左边,站着一个穿黑衣的枯瘦老者,眼神浑浊,但手指细长如鸡爪,指甲漆黑。右边,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脸上有一道刀疤从额头划到下巴,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

    “等你很久了,陈九。”刘文昌笑了,笑容阴森,“赵家三爷说,你一定会来救这些工匠。果然,没让我们白等。”

    陈九缓缓直起身,右手摸向腰后的短刀:“你知道我?”

    “当然知道。”刘文昌踱步走进来,短杖轻轻敲着手心,“食孽者,孙瘸子的徒弟,李破虏的继任者。守夜人新养的狗。”

    他停在陶缸前,伸手抚摸缸身:“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陈九没说话。

    “三百二十一个工匠的‘命丝’。”刘文昌轻声道,“我花了半年时间,收集他们的头发、指甲、还有他们家人的贴身物品,混合我的血,炼成了这个‘影蛊母缸’。只要缸不破,他们就得一辈子当我的傀儡。缸破……他们全得死。”

    他转头看向陈九,眼神戏谑:“所以,你要砸吗?砸了,三百多条人命,就死在你手里。不砸,他们就一辈子当狗。”

    陈九握紧刀柄。

    “哦,对了。”刘文昌像是想起什么,“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那个瘸腿师父,孙老头,昨天夜里‘旧伤复发’,现在躺在家里,估计撑不过今晚了。”

    陈九瞳孔骤缩。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派了几个捞阴门的朋友,去‘探望’他一下。”刘文昌笑得更深,“毕竟,二十年前的旧账,也该清一清了。”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个枯瘦老者动了。

    不是走,是飘——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纸,瞬间飘到陈九面前,漆黑的手爪直掏心口!

    陈九侧身避让,短刀出鞘,斩向老者的手腕。

    铛!

    刀锋砍在手腕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声音。老者的皮肤漆黑如铁,刀锋只留下一道白痕。

    “铁尸功……”陈九心头一凛。

    老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牙。另一只手爪已经抓向陈九的咽喉。

    陈九后退,但身后刀风骤起——那个刀疤壮汉的鬼头刀已经劈到后颈!

    前后夹击。

    绝境。

    陈九咬牙,正要拼命,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钟响。

    当——

    午时三刻,到了。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刘文昌,你的戏,该收场了。”

    陈九抬头。

    屋顶的破洞处,蹲着一个人。

    无面先生。

    他依旧戴着那张光滑的白玉面具,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柄三尺长的黑色直刀,刀身上刻满暗金色的符文,在透过破洞的阳光照射下,流淌着熔岩般的光。

    “无面……”刘文昌脸色变了,“守夜人真要跟赵家开战?”

    “不是开战。”无面先生从屋顶跃下,轻飘飘落地,刀尖指向刘文昌,“是清理门户。”

    他转头,面具朝向陈九:

    “缸,可以砸了。”

    “可是那些工匠——”

    “他们的命丝,我已经转移了。”无面先生淡淡道,“就在刚才钟响的时候。现在这缸里,只剩一堆废料。”

    刘文昌脸色煞白,猛地扑向陶缸:“不可能——!”

    但他手还没碰到缸身,无面先生的刀已经斩到。

    不是斩人,是斩影。

    刀锋划过刘文昌脚下的影子,影子像布一样被切开,断成两截。刘文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被抽空力气,瘫软在地。

    影控术被破了。

    枯瘦老者和刀疤壮汉见状,转身想逃。

    无面先生没追。他只是抬起左手,五指虚握。

    两人脚下的影子突然活了,反过来缠住他们的脚踝,将他们死死钉在原地。

    “影子叛乱,是吧?”无面先生声音冰冷,“那让你们也尝尝,被自己影子背叛的滋味。”

    话音落下,两人的影子开始收缩,像蟒蛇一样勒紧他们的身体。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两人连惨叫都发不出,就被活活勒死。

    陈九看着这一幕,后背发凉。

    这才是无面先生真正的实力。

    “现在,”无面先生走到陶缸前,看向陈九,“你来砸,还是我来?”

    陈九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他举起短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向缸身。

    咔嚓——!

    陶缸碎裂。

    里面没有血,没有命丝,只有一堆烧焦的头发和指甲,还有一张烧了一半的黄符。

    蛊引,破了。

    几乎在缸碎的瞬间,屋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那些被影控的工匠,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活,眼神恢复清明。他们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自己手里的工具,看着身边那些恐怖的火炮。

    然后,有人哭了。

    哭声像会传染,很快,三十多个工匠跪倒在地,抱头痛哭。

    刘文昌瘫在地上,看着这一幕,面如死灰。

    无面先生收起刀,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赵家让你在将作监造阴火炮,还让你用影蛊控制工匠。除了这些,他们还让你做什么?”

    刘文昌嘴唇哆嗦,忽然咧嘴笑了,笑容疯狂:

    “你们以为……破了影蛊,救了工匠……就赢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盯着陈九和无面先生:

    “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三百门阴火炮,昨天夜里……已经全部运出去了。”

    陈九心头一沉:“运到哪了?”

    “你猜啊。”刘文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猜猜看,三百门能炸出阴气、让活人变鬼的火炮……现在正对着哪里?”

    他猛地抬手,指向窗外——

    指向皇城的方向。

    “午时三刻……钟响了。”他声音嘶哑,“现在,该放烟花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远处,皇城方向,传来第一声爆炸。

    不是火炮的轰鸣。

    是更低沉、更压抑的,像地底传来的闷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整座京城,开始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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