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弈心堂的飞檐翘角之上。李郁悄无声息地合上偏房的窗户缝隙,将那抹如水月光与庭院中沙沙作响的竹叶声隔绝在外。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早已被夜风吹散,但那份冰冷的杀意,却如同附骨之疽,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阿土在床上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呓语,小脸上依旧带着未褪尽的苍白。白日的玄阴灵光爆发对他消耗极大,此刻睡得并不安稳。李郁走到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触碰到阿土冰凉的皮肤,心中那份责任感又沉重了几分。
「小子,别跟个娘们似的愁眉苦脸了。」惊蛰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不改其毒舌本色,「那‘暗影’的杂碎虽然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这次吃了亏,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摸进来。倒是你小子,今天在苏老头面前那几句应对,还算有点急智,没白费老子平时对你的‘熏陶’。」
李郁没有理会惊蛰的自吹自擂,他走到桌边,就着昏黄的油灯,再次取出那块从北凉河石碑下得到的令牌。冰冷的触感传来,令牌背面的“九龙护玺,血晶镇运”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愈发神秘。当他的指尖拂过那个古朴的“萧”字时,令牌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仿佛与隔壁床上阿土的血脉遥相呼应。
「萧家……龙血晶……」李郁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惊蛰大爷,您以前跟随我父亲时,可曾听说过一个姓萧的家族,与这龙血晶有关?」
惊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翻找那些久远而破碎的记忆碎片。「萧家……啧,听起来是有点耳熟。但老子当年跟着李寒那混蛋,主要是在北地砍人……呃,是行侠仗义,对中原这些弯弯绕绕的世家大族了解不多。不过,‘龙血晶’这东西,老子印象可深了!」
它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传说这玩意儿是上古真龙陨落时,心头精血所化,蕴含的力量足以改天换地,是无数武者、修士,甚至帝王将相梦寐以求的至宝。但也正因如此,它也是天下至凶之物,每一次现世,都必然掀起腥风血雨。你爹李寒,当年似乎就在追查这东西的下落,老子隐约记得,他好像提过一句‘九龙护玺,血晶镇运’,说这是什么……镇压国运的关键?妈的,具体记不清了,那时候老子灵智初开,光顾着琢磨怎么砍人更爽快了。」
李郁的心沉了下去。父亲的信物、靖海王府的影煞、神秘的“暗影”杀手,如今又加上一个可能与阿土身世相关的萧家,以及这关乎国运的“龙血晶”……所有的线索,都如同无数条暗流,最终汇聚成一个巨大而危险的漩涡,而他自己,正身处漩涡中心。
「看来,这弈心堂,我们是来对了,也是来错了。」李郁苦笑。对的是,这里确实隐藏着与父亲和龙血晶相关的秘密;错的是,这里的凶险,远超他的想象。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你小子不是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吗?」惊蛰哼了一声,「现在怂了?想想你爹,想想黑风寨的王叔,还有现在躺在那儿的阿土,你小子有退路吗?」
李郁握紧了令牌,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明白。只是……下一步该如何走?苏院主今日之举,意味深长。」
今日手谈会,苏院主看似随意地允许他观摩,又借石刚演练“弈剑术”之机点拨于他,最后更是将护卫遇袭之事轻描淡写地压下……这一切,都透着不寻常。苏院主对他,绝不仅仅是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杂役那么简单。
「那苏老头,水深得很。」惊蛰分析道,「他肯定看出你小子不一般,但似乎并没有敌意,反倒有点……考察和利用的意思?他默许你接触弈心堂的核心,或许是想借你这把‘刀’,来搅动弈心堂乃至北凉城的暗流,看看能捞出些什么大鱼。当然,也有可能是在养肥了再宰。」
「利用吗……」李郁目光闪烁,「只要目标一致,相互利用也未尝不可。至少,待在弈心堂,我们有机会接触到更多信息,也能暂时避开‘暗影’的追杀。当务之急,是尽快提升实力,同时,查清阿土的身世和这龙血晶的线索。」
「总算说了句人话!」惊蛰赞许道,「《藏锋诀》不能落下,与阿土那小子内力交融的修炼也要继续,这对你俩都有大好处。至于探查消息嘛……嘿嘿,明天开始,你小子在弈心堂里走动,眼睛放亮,耳朵竖高,尤其是那个慕容先生和赵胖子,多留意他们的动向。」
接下来的几天,弈心堂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李郁每日除了完成分内的杂役工作,便是刻苦修炼。有了手谈会观摩的经历,他再练习惊蛰传授的粗浅招式时,心中便多了一份“弈剑术”所讲的“眼观全局,心算变化”的意境,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进步竟比之前快了不少。
而更让他惊喜的是,随着他与阿土每日夜间以内力交融之法修炼,不仅他自己的内力变得更加凝练纯净,阿土那原本因过度消耗而虚弱的玄阴灵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固下来,甚至周身的浅蓝色光晕比之前更加凝实了几分。小家伙的脸色红润起来,胆子似乎也大了些许,虽然依旧怯懦,但看向李郁的眼神中,依赖和信任愈发明显。
这日晚间,李郁刚引导阿土运行完一个周天,看着小家伙沉沉睡去,自己则盘膝坐在床上,继续运转《藏锋诀》。内力在经脉中汩汩流淌,如同溪流汇入江河,愈发壮大。
突然,怀中的惊蛰碎片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悸动。
「嗯?」李郁立刻警觉。
「别紧张,不是杀气。」惊蛰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是……是那块新得的令牌!它好像……和弈心堂的什么东西产生了感应!」
李郁心中一动,连忙取出那块刻着“萧”字和龙血晶图案的令牌。果然,令牌此刻正散发着一种极其隐晦的、温热的波动,如同心脏在缓慢跳动。而波动的方向,隐隐指向弈心堂深处——那座守卫森严的“弈心堂”主建筑!
「弈心堂……里面有东西在吸引这块令牌!」李郁又惊又喜。
「果然如此!」惊蛰兴奋起来,「老子就说嘛!这弈心堂肯定和龙血晶脱不了干系!说不定,那‘九龙护玺,血晶镇运’的‘玺’,就藏在这弈心堂的某个地方!而这块令牌,就是钥匙或者感应器!」
「可是,弈心堂是禁地,我们如何进去?」李郁皱眉。主堂日夜有护卫把守,就连他这种得到苏院主特许的杂役,没有召唤也不能随意靠近。
「硬闯是找死。」惊蛰沉吟道,「得想个法子,名正言顺地进去……或者,等它自己‘开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李郁迅速将令牌收好,沉声问道:「谁?」
「李郁兄弟,是我,石刚。」门外传来护卫队长石刚低沉的声音。
李郁心中一凛,这么晚了,石刚来做什么?他起身打开房门,只见石刚一身劲装站在门外,神色平静,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石教头,这么晚了,有何指教?」李郁拱手道。
石刚看了看屋内熟睡的阿土,压低声音道:「院主请你过去一趟,有事相商。」
苏院主深夜相召?李郁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露声色:「现在?院主他老人家还未休息?」
「院主正在‘听雨轩’品茗,吩咐你即刻过去。」石刚的语气不容置疑。
「好,我这就随石教头去。」李郁知道无法拒绝,回头看了一眼阿土,对石刚道:「阿土他……」
「放心,我会让人在附近照看。」石刚似乎明白李郁的顾虑。
李郁点点头,跟着石刚走出了偏院。夜色中的弈心堂格外寂静,只有巡夜护卫的脚步声偶尔响起,更添几分肃杀。石刚一路无言,引着李郁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位于弈心堂深处、环境极为清幽的“听雨轩”。
听雨轩内,烛火通明,苏院主独自一人坐在临窗的茶榻上,正悠闲地烹着一壶茶。茶香袅袅,与他平日威严的形象颇有些不同。
「院主,李郁带到。」石刚在门外躬身禀报。
「进来吧。」苏院主的声音温和。
李郁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轩内,躬身行礼:「小的李郁,参见院主。」
苏院主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微微一笑:「坐吧。尝尝老夫刚沏的‘云雾山’。」
李郁依言在苏院主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心中警惕到了极点。他接过苏院主递来的茶杯,茶汤清亮,香气扑鼻,但他却无心品尝。
「不必紧张。」苏院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道:「今日叫你前来,是想与你聊聊。」
「院主请讲。」李郁垂首道。
「你觉得,我弈心堂如何?」苏院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李郁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弈心堂棋道精深,藏龙卧虎,乃北凉城清修圣地。」
「清修圣地?」苏院主呵呵一笑,笑容中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是啊,表面看来,确实如此。但在这北凉城,乃至整个天下,又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清净之地呢?」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看向窗外的夜色:「弈心堂立于此地已逾百年,以棋会友,看似超然物外,实则树大招风,早已置身于风口浪尖。朝廷、江湖、各方势力,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里。」
李郁心中巨震,不明白苏院主为何要对他说这些。
「李郁,」苏院主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你可知,我当日为何要留下你,甚至允你观摩手谈会?」
「小的……不知。」李郁老实回答。
「因为你的眼神。」苏院主缓缓道,「那日你初入弈心堂,虽衣衫褴褛,但眼神清澈,深处却藏着一股不甘与韧劲,像极了……年轻时的故人。而且,你能解开‘七星聚会’残局,虽是巧合,却也说明你与棋道有缘,心思机敏,非寻常少年。」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
「故人?」李郁的心脏猛地一跳。
苏院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你可知道‘靖海王府’为何频频关注我弈心堂?那‘暗影’杀手,又为何要对你一个杂役下杀手?」
李郁沉默不语,他知道苏院主是在试探,也是在摊牌。
「因为一样东西。」苏院主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敲在李郁心上,「一样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东西——‘龙血晶’!」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苏院主口中听到这三个字,李郁还是感到一阵窒息。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保持镇定:「院主……小的不明白……」
「不明白?」苏院主眼中精光一闪,忽然伸手指向李郁怀中,「你怀中之物,与那‘龙血晶’有着莫大关联,难道你也不知?」
李郁骇然变色,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苏院主竟然知道他身上有令牌!?
「不必惊慌。」苏院主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和,「若老夫对你有恶意,你早就活不到今日了。那日杀手袭击,老夫下令封锁消息,既是为了保全弈心堂的声誉,也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李郁愕然。
「不错。」苏院主颔首,「‘暗影’是江湖上最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行事不择手段。若让他们知道目标在弈心堂,且与‘龙血晶’有关,恐怕下次来的,就不是一两个小角色了。届时,整个弈心堂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李郁默然,他明白苏院主说的是事实。弈心堂再强,也难以对抗一个庞大的杀手组织。
「院主……您究竟想如何?」李郁抬起头,直视苏院主。事到如今,再装傻充愣已无意义。
苏院主欣赏地看着他:「很简单。合作。」
「合作?」
「不错。」苏院主正色道,「你身怀关键之物,是解开‘龙血晶’之谜的关键人物之一。而我弈心堂,世代守护着一个与‘龙血晶’相关的秘密。我们目标虽不尽相同,但眼下,却有共同的敌人——那些觊觎龙血晶、企图搅乱天下的势力,比如靖海王府,比如‘暗影’。」
「世代守护?」李郁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苏院主脸上露出一丝追忆之色:「此事说来话长。简单来说,我弈心堂祖师,当年曾受一位姓‘萧’的高人所托,守护此地的秘密,并等待有缘人出现。」
萧!李郁心中再次巨震!阿土的姓氏!果然与弈心堂有关!
「那位萧高人,与龙血晶是何关系?与阿土……又是什么关系?」李郁急切地问道。
苏院主摇了摇头:「具体细节,祖师并未多言,只留下训诫,守护此地,静待时机。至于那个孩子……」他目光深邃地看了李郁一眼,「他的玄阴灵体,万中无一,与龙血晶的至阳至盛之力,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克制与联系。他的出现,绝非偶然。保护好他,或许在未来,是关键的一步棋。」
棋子……又是棋子。李郁心中涌起一丝不适,无论是自己,还是阿土,似乎都成了这盘巨大棋局中的棋子。
「院主想要我怎么合作?」李郁沉声问道。
「第一,」苏院主伸出两根手指,「留在弈心堂,安心修炼,提升实力。我会提供一定的便利和指点。第二,」他目光灼灼,「在合适的时机,借助你身上的令牌,助我开启弈心堂下的‘秘藏’。」
「秘藏?里面是什么?龙血晶吗?」李郁追问。
「或许是,或许不是。祖师只言秘藏关乎重大,开启需谨慎。」苏院主讳莫如深,「开启之法,需要特殊的时机和钥匙。你的令牌是其中之一,或许……那孩子的灵体,也是关键。」
李郁陷入了沉思。苏院主的话,半真半假,肯定有所隐瞒。但眼下,与苏院主合作,确实是唯一的选择。至少,能获得暂时的庇护和资源。
「好,我答应。」李郁最终点头,「但有两个条件。」
「哦?说来听听。」
「第一,无论如何,不能伤害阿土。」李郁语气坚决。
「这是自然。」苏院主爽快答应。
「第二,」李郁盯着苏院主,「若秘藏开启,里面若有关于我父亲李寒的线索,我必须知情。」
苏院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李寒……原来你是他的儿子。难怪……好,老夫答应你。」
两人达成初步协议,轩内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对了,」苏院主仿佛不经意地问道,「慕容先生近日似乎对你颇为关注,你可知为何?」
李郁心中一动,想起手谈会上慕容远那深邃的目光和那颗“窥灵玉”珠子。「小的不知,或许是因为那日手谈会上,小的多嘴了几句?」
「或许吧。」苏院主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慕容远此人,心思深沉,是靖海王府的首席谋士,你与他打交道,需万分小心。若无必要,尽量避开。」
「小的明白。」
又饮了一杯茶,苏院主便让石刚送李郁回去。
走在返回偏院的路上,李郁心潮起伏。今夜与苏院主的谈话,信息量巨大,不仅确认了龙血晶与弈心堂的关联,还牵扯出了神秘的萧家和阿土的身世之谜。前路虽然更加凶险,但总算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小子,你觉得苏老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惊蛰的声音响起。
「最多七分真,三分假。」李郁在心中回应,「他肯定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比如秘藏里到底是什么,以及他守护秘藏的真正目的。但合作之意,应该是真的,我们目前对他有利用价值。」
「嗯,分析得不错。」惊蛰难得地表示肯定,「与虎谋皮,虽然危险,但也是目前最快的成长途径。抓紧时间提升实力吧,老子感觉,风暴就快来了。」
回到偏房,阿土依旧睡得香甜。李郁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紧紧握着那块温热的令牌。
弈心堂如同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而他,已然落子。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因为他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激涌澎湃。靖海王府、“暗影”杀手、神秘的萧家……各方势力如同潜伏的猎手,随时可能暴起发难。
而他和阿土,还有惊蛰,便是这盘棋中,最不确定的变数。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而在黎明之前,往往是最黑暗的时刻。
李郁吹熄油灯,盘膝坐好,再次进入修炼状态。内力在体内缓缓流淌,如同蛰伏的潜龙,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一飞冲天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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