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还没亮,合肥城头的钟声就撞响了九九八十一响。
祖昭从被窝里爬出来时,听见营外传来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他揉着眼睛看向窗外,晨光熹微中,能看见远处城楼上新换的旗帜。
不是永昌年号旗,是太宁。
“改元了。”韩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系腰间的革带,“正月初一,新帝登基,改元太宁。这是今早刚到的邸报。”
祖昭心头一震。太宁元年,公元323年,司马绍的时代正式开始了。按照历史,这位年轻的皇帝会在位三年,期间与王敦周旋,最终在王敦第二次起兵时拿下王敦,但那是原本的历史。现在有了北伐军这支变数,一切都会不同。
“师父,太宁……是什么意思?”祖昭故意问。
“天下太平,四海安宁。”韩潜顿了顿,“但愿如此。”
早膳后,西营来了不速之客。不是周抚的人,而是一个穿着普通商贾服饰的中年人,带着两个伙计,赶着三辆满载货物的牛车。
“小人姓钱,从建康来,奉家主之命,给北伐军将士送些年货。”那商人递上名帖,笑容可掬。
名帖是素白竹纸,没有名讳,只印着一方私印。韩潜接过一看,眼神微凝。印文是“会稽王傅”,那是司马绍登基前的封号和官职。
“请入内说话。”韩潜侧身。
进了暖阁,屏退左右,那商人卸下伪装,郑重一揖:“在下中书舍人温峤,奉陛下密旨,特来拜会韩将军。”
温峤!祖昭差点叫出声。这位可是东晋名臣,历史上司马绍的心腹,后来在平定苏峻之乱中起关键作用。没想到这么早就出场了,还亲自冒险来合肥。
韩潜显然也知道这个名字,立刻还礼:“温舍人亲至,韩某惶恐。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温峤从怀中取出一卷黄帛,却不是圣旨形制,而是私信。韩潜展开,只见上面笔力刚劲,写着短短数行:
“将军抗胡守土,忠勇可嘉。今社稷危难,奸臣当道,望将军保重有用之身,以待时机。所需钱粮兵甲,可告温卿。绍拜。”
没有官样文章,直白如私语。但这正是高明之处,以情动人,以诚相待。
韩潜沉默良久,将信小心卷起:“陛下厚恩,韩某感泣。只是如今王敦势大,陛下身处险境,不该为韩某这等败军之将分心。”
“将军此言差矣。”温峤正色道,“陛下虽年少,却知忠奸。王敦专权,朝中敢言者日少。将军乃祖逖公旧部,抗胡名将,正是陛下所需之砥柱。今日资助将军,是为来日朝廷重整河山留一火种。”
这话说得恳切。祖昭在一旁听着,心里快速盘算。历史上温峤确实是忠臣,但此时冒险来合肥,除了送信送物资,恐怕还有更深层的任务—考察韩潜是否值得扶持,北伐军是否还有价值。
“温舍人需要韩某做什么?”韩潜问得直接。
“三件事。”温峤伸出三根手指,“其一,保全自身,在合肥站稳脚跟。其二,练兵蓄力,莫让这支百战之师散了。其三……”他压低声音,“若有机会,清除王敦在淮南的耳目。”
韩潜瞳孔微缩:“王敦在淮南的耳目?”
“将军以为,王敦为何能掌控朝政?”温峤冷笑,“不只是武昌兵强,更是朝野内外皆有他的眼线。合肥城中,至少有三股势力在为他传递消息。周抚知道,但不敢妄动,怕打草惊蛇。”
“周将军知道?”韩潜皱眉。
“知道,但装作不知。”温峤意味深长,“周抚此人,忠义有余,魄力不足。他想保境安民,不想卷入朝争。所以陛下不指望他,只指望将军。”
祖昭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韩潜当刀,替司马绍清理门户。成功了,是皇帝的功劳;失败了,韩潜就是替罪羊。
果然,韩潜没有立刻答应:“此事关系重大,韩某需斟酌。”
“自然。”温峤也不逼迫,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王敦在淮南的部分眼线,将军可先看看。不必立刻动手,待时机成熟再说。”
他又指了指外面的牛车:“车上除了粮食布匹,还有弓弩五十张,箭矢三千,铠甲百副。都是武昌军制式,但抹去了印记。陛下说,将军练兵需要这些。”
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韩潜终于动容,起身深揖:“请温舍人代韩某谢陛下隆恩。北伐军只要一息尚存,必不负陛下所托。”
温峤走了,来去如风,仿佛真的只是个送年货的商贾。但那三车物资留在了西营,还有那份名单。
韩潜召集祖约和几个老校尉密议。名单上列了七个人,三个在合肥军中任职,两个是本地士族,还有两个是往来江淮的商贾。
“这个刘参,是周抚的军司马。”祖约指着第一个名字,“他若是王敦的人,咱们在合肥的一举一动,王敦都了如指掌。”
“未必。”韩潜摇头,“周抚可能早就知道,故意留着他,用来传递假消息。你们看,这刘参传回武昌的消息,都是周抚想让他传的,比如咱们只有三百残兵,缺粮少械,不堪一击。”
祖昭趴在案边,小手撑着下巴听。他忽然插话:“师父,温舍人说‘至少三股势力’,但名单上只有七个人,恐怕还有人没查出来?”
众人一愣。是啊,温峤说的是“至少三股”,意味着可能更多。
“昭儿说得对。”韩潜眼神凝重,“这份名单不全,或者……温峤有所保留。”
“他信不过咱们?”一个校尉问。
“不是信不过,是谨慎。”祖约分析,“咱们刚接受陛下资助,总要经过考验。也许清除这七个人,就是第一道考题。”
韩潜点头:“有理。但咱们不能全按温峤的棋路走。这七个人,要动,但怎么动,何时动,得由咱们自己定。”
他看向祖昭:“昭儿,你说说,这七个人里,哪个最适合先动?”
祖昭没想到师父会问他,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小手指向名单最后一个名字:“这个,陈记绸缎庄的东家,陈康。”
“为何?”
“商贾往来最频繁,接触的人最多,最容易露出破绽。”祖昭分析,“而且商贾地位低,动了不会引起太大震动。咱们可以借‘剿匪’之名,说他通匪,查抄店铺。既能拿到证据,又能缴获物资。”
众人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好靶子。商贾通匪在乱世是常见罪名,查起来名正言顺,还能补充军需。
“但他若是王敦的人,查抄会不会打草惊蛇?”有人问。
“就是要打草惊蛇。”祖昭说,“蛇动了,才能看清它往哪钻,还有哪些同伙。”
这话让韩潜深深看了他一眼。五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引蛇出洞的道理了。
“就这么办。”韩潜拍板,“祖约,你伤还没好,留在营中。我带人去办这事。三日后,‘剿匪’部队出城,第一站就是陈记绸缎庄。”
接下来的三天,西营表面平静,暗里紧锣密鼓地准备。五十张新弩分配给最善射的老兵,铠甲分配给即将参与“剿匪”的将士。韩潜亲自挑选了一百人,都是机警能战的。
祖昭也没闲着。他找机会溜出西营,在合肥城里转了几圈。五岁孩子不惹眼,他假装玩耍,把陈记绸缎庄周围的地形摸了个清。庄子在城西南,靠近码头,后院有货仓,前店后院,侧面有条小巷可通后门。
数日后,清晨,“剿匪”部队出城。韩潜一身戎装,骑马走在最前。一百精兵紧随其后,引得城中百姓围观。
队伍出南门,沿淮河向东。但走出十里后,突然折返,从西门回城,直扑陈记绸缎庄。
当韩潜带兵踹开庄子大门时,陈康正在后院清点账目。见到官兵,他先是一慌,随即镇定下来:“将军这是何意?小民一向守法……”
“有人告你通匪,资敌。”韩潜冷冷道,“搜!”
士卒冲进后院。陈康脸色变了,但还强撑:“将军,小民与周将军府上常有往来,您是不是误会了……”
话音未落,货仓里传来惊呼:“将军!找到甲胄!”
五套武昌军制式的鱼鳞甲,二十张弩,还有大量箭矢。这些军用物资藏在绸缎堆里,证据确凿。
陈康瘫倒在地。
韩潜没看他,继续下令:“账册、书信,全部带走。庄子封了,伙计押回营中分开审问。”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等周抚得到消息带兵赶到时,韩潜已经收队回营。
“韩将军,这是……”周抚看着被贴上封条的庄子,脸色复杂。
“剿匪所得。”韩潜递上一份供词,“陈康供认,他长期为淮北流寇张平提供物资,这些军械就是要运给张平的。人赃并获。”
供词是真的,但没提王敦。周抚扫了一眼,心知肚明。他深深看了韩潜一眼:“将军动作真快。”
“兵贵神速。”韩潜拱手,“还要多谢周将军提供情报,说陈康可疑。”
这话把周抚也拉进来了。周抚苦笑,但没否认:“既如此,此案就由将军处置。缴获物资,按规矩,三成归合肥官库,七成归剿匪部队。”
“理应如此。”
回到西营,祖昭正在暖阁里等。见韩潜进来,他急问:“师父,顺利吗?”
“顺利。”韩潜卸下铠甲,“陈康招了,供出两个同伙,都在名单上。另外,账册里找到些有趣的东西,他每月固定往武昌送一笔钱,名义是生意分成,实际是情报费。”
“那咱们接下来……”
“等。”韩潜坐下,“动了陈康,另外两股势力会有动作。咱们以静制动,看看谁会跳出来。”
果然,第二天,合肥城里传出流言:北伐军借剿匪之名,打压本地商贾,实为抢夺财物。还有人说,韩潜要学石勒,在合肥自立。
流言传得很快,明显有人推动。
第三天,周抚请韩潜过府,面色凝重:“韩将军,有些话,本不该说,但……城中流言四起,对将军不利。王敦在武昌,若听到这些,恐生事端。”
“周将军信这些流言?”韩潜问。
“自然不信。”周抚顿了顿,“但众口铄金。将军还是暂缓剿匪,避避风头为好。”
这是委婉的劝退。韩潜听懂了,但不接招:“剿匪是为合肥安宁,岂能因流言而止?不过周将军既然说了,韩某可以缓几日。”
从周府出来,韩潜脸上没了笑容。回到西营,他召集众人,开门见山:“有人坐不住了,想用流言逼咱们收手。你们说,该怎么办?”
“查流言源头!”祖约怒道,“抓几个造谣的,当众砍了,看谁还敢乱说!”
“不妥,那是火上浇油。”赵校尉摇头。
众人争论时,祖昭小声说:“师父,流言说咱们要自立,那咱们就做件忠义之事,堵他们的嘴。”
“什么忠义之事?”
“咱们缴获的军械物资,除了按规定上缴的三成,再拿出两成,献给朝廷,说是北伐军将士的一片忠心。”祖昭眼睛亮晶晶的,“让温舍人带回去,献给陛下。这样,谁还能说咱们要自立?”
满堂寂静。
片刻后,韩潜大笑:“好!好一个‘献忠心’!”
祖约也拍案:“妙!既表了忠心,又打了那些造谣者的脸!而且物资献给陛下,王敦知道了,也只能干瞪眼,他总不能说献给皇帝不对吧?”
计划定下,立刻执行。韩潜从缴获物资中挑出最精良的二十套甲胄、三十张弩、一千支箭,装车密封。又写了一份奏表,言辞恳切,说北伐军虽败,忠心不改,愿将这些剿匪所得献给朝廷,以表报国之心。
温峤还在合肥,得知此事,抚掌赞叹:“韩将军此举,大善!陛下见到这些,必知将军忠义。”
三日后,献礼车队出发,温峤亲自押送,往建康而去。
流言不攻自破。
而西营里,韩潜看着正在练剑的祖昭,心中感慨。这孩子,不仅早慧,更懂得如何在乱世中生存,如何在夹缝中求存。
“昭儿,”他忽然问,“若有一日,陛下与王敦决战,咱们该帮谁?”
祖昭停下剑,认真想了想:“帮能赢的那边。”
“若是势均力敌呢?”
“那就帮能让天下少死些人的那边。”祖昭抬头,眼睛清澈,“父亲说过,打仗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不是死得更多。”
韩潜沉默良久,揉了揉他的头:“你父亲说得对。”
窗外,太宁元年的第一场春雨,悄然而至。
雨水洗刷着合肥城头的尘埃,也洗刷着这个乱世的血腥。
但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http://www.xvipxs.net/204_204553/7063455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