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祖昭换了戎装,骑马去了军营。
寿春城北,校场宽阔,旌旗招展。五千士卒正在操练,刀盾兵列阵推进,长矛手刺击如林,弓箭手轮射不停。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
祖昭刚到营门口,守门的士卒便挺胸行礼。他点点头,径直去了中军大帐。
不多时,众将到齐。
军司马刘虎站在左首,面容刚毅,是当年祖昭从谯县策反过来的汉将,沉稳可靠。他身边是骑兵校尉吴猛,虎背熊腰,统率八百骑兵,是祖昭麾下最锋利的刀刃。
右首站着左校尉马横,精瘦干练,统率一千五百步兵。此人原是谯县汉军,与刘虎一同归顺,作战勇猛,但性子急躁。右校尉魏璜,魏家坞的二公子,斯文中带着杀气,同样统率一千五百步兵。
前校尉魏璋是魏璜的哥哥,气质沉稳,统率六百弓箭手。后校尉郑大,老成持重,统率六百弩手。
众人齐刷刷站起来抱拳:“将军!”
祖昭摆手:“坐,都坐。今天不开会,就是聊聊。”
众将落座,亲兵端上茶来。
祖昭看向刘虎:“刘司马,近来的训练怎么样?”
刘虎拱手道:“回将军,步卒阵法已练熟,但新兵多,实战经验不足。上个月补充了三百新丁,刀还拿不稳,还得练。”
祖昭点头:“慢慢来,急不得。吴猛,骑兵呢?”
吴猛嗓门大,站起来道:“将军,八百骑兵,战马齐备,人人能骑射。但有一桩,咱们的马矮,冲起来不如胡人的高头大马,正面冲阵吃亏。”
祖昭皱了皱眉,这是老问题了。南方马匹个头小,爆发力不足,跟羯胡的重甲骑兵对冲,十个换一个都未必赚。
“马横,你呢?”祖昭转头。
马横嘿嘿一笑:“将军,我那一千五百兄弟,别的本事没有,拼命不怕。只要将军一声令下,刀山火海也敢闯。”
魏璜在旁边淡淡道:“拼命谁都会,关键是拼完了还能活着回来。”
马横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魏璜不紧不慢:“意思就是,你的兵冲锋太猛,往往跟后续脱节。上次演习,你冲得太快,左右两翼没跟上,差点被包了饺子。”
马横脸一红,想反驳,被祖昭抬手压住。
“魏璜说得对。”祖昭道,“猛是好事,但不能蛮。演习中暴露的问题,就是战场上要命的事。回头你们两个多练配合。”
马横闷闷地应了一声。
魏璋沉吟片刻,站起来道:“将军,我有个事。弓箭手的箭矢消耗太大,上个月打了两千支,库存不多了。能不能再拨一些?”
祖昭看向郑大:“弩手的箭矢呢?”
郑大沉稳道:“弩箭还有八千支,够用两个月。但弩弦磨损快,需要更换一批。”
祖昭一一记下,让刘虎去协调军需。
正事说完,祖昭话锋一转:“今天把你们叫来,还有一件大事。寿春这一仗打完了,但咱们不能打完就忘。得好好琢磨琢磨,哪些打得好,哪些打得不好。尤其是野战中怎么克制胡人的重甲兵。”
众将神色一凛,都坐直了身子。
刘虎率先开口:“将军,这次守城,咱们的布幔、陷阵营、车弩都立了大功。但这些都是守城的招数,到了野战中,没有城墙做依托,咱们的步卒正面扛不住羯胡的铁甲骑兵。”
吴猛附和道:“刘司马说得对。胡人的骑兵冲起来,地动山摇,咱们的步兵阵没有塞门刀车就会一冲就散。这次寿春城外,桃豹要是把所有骑兵都压上来,咱们未必扛得住。”
马横不服气:“怕什么?他们有人马,咱们有刀矛。他冲过来,咱们拿长矛捅,捅马肚子,捅人肚子,照样能杀。”
魏璜摇头:“马校尉,你那是拼命打法。以命换命,咱们换不起。胡人有几十万骑兵,咱们才多少?”
马横语塞。
祖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他在等,等这些将领把问题都倒出来。
郑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在老将军帐下的时候,就跟胡人打过。那时候老将军常说,胡人骑兵有三长:马快、甲厚、箭准。咱们也有三短:马慢、甲薄、箭软。这些年虽然改进了弓箭,马也换了一批,但甲还是薄。”
祖昭放下茶杯,缓缓道:“郑校尉说的在点子上。咱们的短板,一是甲,二是马。甲的问题,我打算让军器监试制一种新甲,用冷锻技术,比现在的甲轻,但更结实。这事已经在做了,一两个月能出样。”
众将眼睛一亮。
“马的问题,”祖昭继续道,“短期内解决不了。南方不产好马,跟胡人比不了。所以咱们不能跟他们正面拼马,得想办法让他们的马跑不起来,跑起来了也得让他们乱。”
刘虎问:“将军有何妙计?”
祖昭站起身,走到帐中挂着的舆图前,众人围过来。
“这次寿春之战,我发现一个现象。”祖昭指着图上标注的几个战场,“胡人的重甲骑兵,冲击力强,但转向慢,耐力差。冲一次冲不动,士气就泄了一半。冲三次冲不动,就乱了。”
吴猛点头:“确实。这次咱们的陷阵营在城门口硬扛了羯胡三次冲击,第四次他们就散了。”
祖昭道:“所以野战中,咱们不能硬扛,得让他们的重甲骑兵‘冲不起来’。”
他拿起几支箭,在桌上摆了个阵型。
“设想一下,咱们列阵迎敌。最前面,挖一道浅沟,不用深,一尺就行,但宽,能让马蹄陷进去。沟后面埋铁蒺藜,散着扔,不用多,够扎马掌就行。”
魏璋笑了:“将军这招损。”
祖昭也笑了:“打仗不损,难道请他们喝茶?”
众将哄笑。
“铁蒺藜后面,”祖昭继续摆,“是弩手。郑大,你的弩手分三排,轮射。射马不射人,专射马腿和马胸。胡人的马甲只护前半身,腿和肚子是软的。”
郑大点头:“弩的穿透力够,一百五十步内能穿马甲。”
“弩手后面是长矛手。”祖昭看向马横和魏璜,“你们的步兵,列圆阵或方阵,长矛对外,一层一层。胡人骑兵冲到跟前,速度已经慢了,再被长矛阵一挡,冲不进去。”
马横挠头:“将军,那要是他们下马步战呢?”
“下马更好。”祖昭道,“胡人下了马,重甲穿在身上,走都走不动。那时候魏璋的弓箭手就该发威了,对着他们射面、射脖子、射胳肢窝,哪里没甲射哪里。”
魏璋咧嘴笑道:“这个我在行。”
吴猛追问:“那咱们的骑兵做什么?”
祖昭看着他,正色道:“你们的骑兵,是决胜的关键。等胡人的重甲骑兵被拖住、被射乱,你们从两翼绕过去,冲击他们的侧后。胡人的侧翼和后阵甲薄,甚至没甲,你们的马虽然矮,但冲进去一样能杀。”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记住,骑兵不是用来正面冲阵的,是用来捅刀子的。等敌人被缠住了,你再捅,一刀毙命。”
吴猛抱拳:“末将明白了。”
刘虎思索片刻,道:“将军这个打法,关键是第一步——怎么让胡人的骑兵停下来?浅沟和铁蒺藜能挡住一次,但他们下次会绕开。”
祖昭点头:“刘司马说得对。所以咱们不能只靠一个办法。要多管齐下,比如在战场上预设绊马索、挖陷马坑、用车阵挡路。每种办法用一次,但加起来,就能让他们每次冲锋都吃亏。”
他回到座位上,扫视众将:“打仗没有万能的法子,得根据地形、敌情随时变。我今天说的这些,你们回去琢磨,结合自己带的兵种,想具体怎么练。半个月后,我要看到新战术的演练。”
众将齐声应诺。
刘虎忽然问了一句:“将军,咱们在寿春守住了,但桃豹退回邺城,石虎肯定不甘心。下一次,他要是绕过寿春,直接南下呢?”
帐中安静下来。
祖昭沉默片刻,缓缓道:“石虎这次吃了亏,短期内不会再动。但他不会罢休。下一次,可能不是六万,而是十万、二十万。也可能不打寿春,改打襄阳、扬州。”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每一个将领的脸。
“所以咱们不能只想着守城。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北伐军要做的,是练出一支能在野战中正面击败胡人的军队。到那一天,咱们就不是守寿春了,而是渡淮水、过黄河,打回中原去。”
众将听得热血沸腾,吴猛一拍桌子:“将军说得好!咱们等这一天等了十来年了!”
祖昭摆摆手,笑道:“别急,先把兵练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众将抱拳告退,鱼贯而出。
刘虎最后一个走,走到帐门口又回头,低声问了一句:“将军,那个冷锻新甲,真能造出来?”
祖昭看着他,笃定地说:“能。”
刘虎笑了,大步流星地走了。
帐中只剩下祖昭一人。他坐在案前,拿起方才画的那张阵型图,看了许久。
布幔、陷阵营、车弩、冷锻甲、铁蒺藜、绊马索……这些零碎的东西,单拿出来都不起眼,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整套克制胡人骑兵的战术。
他想起父亲祖逖临终前说的话:“莫忘北望。”
这四个字,他记了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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