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昭赶到将军府时,正堂灯火通明。
韩潜坐在上首,面色凝重。祖约坐在右侧,手里捏着一封书信,眉头紧锁。陈忠、周横等几个心腹将领也在,气氛沉闷。
“师父,出什么事了?”祖昭进门便问。
韩潜抬手示意他坐下,沉声道:“刚收到斥候急报,石虎在邺城大举征兵,各州郡丁壮都要自备鞍马器械,十日之内到邺城集结。”
祖昭心中一凛:“多少兵力?”
“目前还不知道,”祖约放下手中的信,“但动静不小。石虎去年冬天吃了败仗,罚了桃豹、麻秋、支雄的家产,还提拔了他的养孙石闵。这次征兵,矛头未必指向咱们。”
周横接口道:“将军,我的人打听到,石虎这次征兵,主要是往北边调。慕容鲜卑最近在辽东闹得凶,石虎可能要先对付他们。”
韩潜点头:“有这个可能。但不能掉以轻心。石虎此人狡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事干得出来。寿春刚打完仗,城墙还没完全修好,他若再来一次,咱们扛得住吗?”
祖昭沉思片刻,道:“师父,弟子以为,石虎这次征兵,九成是冲慕容鲜卑去的。”
“何以见得?”
“去年寿春之战,他三路大军两路败退,中路也铩羽而归。损失虽不算大,但士气受挫。这个时候再南征,对他没好处。”祖昭走到舆图前,“反倒是辽东的慕容皝,屡次侵扰石赵边境,石虎早想收拾他。若不先稳住北方,他不敢全力南顾。”
祖约捋了捋胡须:“昭儿说得有理。但咱们不能光靠猜测,得做好两手准备。万一石虎声东击西,咱们措手不及,那才是大麻烦。”
韩潜道:“我已经下令加固城防,各营进入戒备。另外,派了三十名斥候渡过淮河,深入颍水、汝水一带侦察。一旦赵军有异动,三天之内必有回报。”
祖昭抱拳:“师父考虑周全。”
韩潜摆摆手,又道:“还有一件事。朝廷来了诏书,求贤令已经正式颁布了。褚裒主持,各州郡举荐寒门士子到建康应试。陛下让你也留意一下,若发现人才,可直接推荐。”
祖昭一愣:“我?”
“你虽是武将,但封了子爵,也算朝廷命官。”祖约笑道,“再说了,你在淮北打了几仗,名声在外,不少士子想投到你帐下。陛下这是给你机会,让你网罗人才。”
祖昭心中一动。他想起顾长卿,虽然只是个落魄书生,但见识不凡,能不能推荐上去?转念一想,顾长卿现在正忙着做生意,未必愿意去建康应试。
“弟子记下了。”祖昭道。
韩潜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那个宅子收拾得怎么样了?生意的事我听说了,瓷器、丝绸、船队,动静不小。但有一桩,你别忘了自己的本分。”
祖昭正色道:“师父放心,弟子从未耽误军务。生意的事是顾长卿和芸娘在操持,弟子只是定个方向。”
韩潜点点头,语气放缓:“我不是拦着你发财。北伐军要养兵、要买马,处处都要钱。朝廷给的那点粮饷,塞牙缝都不够。你能自己想办法筹措,这是本事。但有一样,不能为了做生意坏了军纪,更不能让将士们觉得主将只顾赚钱不管他们死活。”
祖昭起身拱手:“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祖约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你师父就是嘴硬心软。你那个庄园不是缺人手吗?我那边有三百流民,安置不下,先拨给你用。”
祖昭大喜:“多谢叔父!”
正事谈完,气氛松了下来。周横嘿嘿笑道:“祖将军,听说你那个瓷器的样品烧出来了,能不能让我开开眼?”
祖昭笑道:“周叔想看,明日到我府上去,随便看。”
周横摆手:“我可不敢去,你家那个芸娘姑娘厉害得很,上次我去送军报,她愣是让我在门口等了半盏茶的功夫,说‘将军在书房议事,闲人不得入内’。我周横好歹是个斥候营主将,成了闲人了。”
众人哄堂大笑。
陈忠拍着桌子道:“你活该!谁让你平时没个正形?人家姑娘一看你就不是好人。”
周横瞪眼:“我怎么就不是好人了?我这张脸虽然有个刀疤,但那是打胡人留下的,是功勋!”
祖昭笑道:“周叔别生气,回头我跟芸娘说,以后你来了直接进。”
周横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笑闹了一阵,众人散去。祖昭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时,韩潜叫住了他。
“昭儿,你过来。”
祖昭转身回来,在韩潜对面坐下。
韩潜从案上拿起一封没有封口的信,递给他:“这是王导派人送来的,你看看。”
祖昭抽出信纸,借着灯光细看。王导的字迹苍劲有力,但笔画有些抖,显然年事已高,握笔不稳。信上只有几句话:朝中有人欲阻婚事,已平息。六月十八如期。另,殷浩近日活动频繁,慎之。
祖昭看完,将信折好放回案上。
“殷浩,”韩潜缓缓道,“此人心胸狭隘,你在建康当众打了他的家仆,又驳了他的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这次他没能阻止你和王嫱的婚事,必定会从别处下手。”
祖昭沉声道:“弟子明白。”
“你要清楚。”韩潜看着他,目光深邃,“殷浩背后不是一个人,是江南士族这个整体。王导在,还能压得住。王导若有不测……”他没说下去。
祖昭心头一紧。王导已经七十多岁了,虽然精神还好,但毕竟年迈。万一王导去世,朝堂上的平衡必然打破。庾亮专权,江南士族排挤江北将领,到时候北伐军的处境会比现在艰难得多。
“所以,”韩潜加重了语气,“你要趁王导还在,把该定的事都定下来。婚事定下来,你在朝中就有了根基。生意做起来,你手头就有了钱粮。兵练好了,你腰杆子就硬。三样缺一不可。”
祖昭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弟子记住了。”
韩潜摆摆手:“去吧,不早了。明天还要练兵。”
祖昭起身告辞,出了将军府。
夜风清凉,月光如水。他牵着马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着韩潜方才的话。
王导若有不测。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
王导不只是他未婚妻的祖父,更是北伐军在朝中最有力的支持者。当年王导力排众议,让北伐军驻守京口;后来又是王导居中调和,化解了庾亮对北伐军的敌意;去年寿春之战后,还是王导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才让他封了寿春子。
这样的一个人,若是没了……
祖昭摇了摇头,不敢往下想。
他翻身上马,朝自家宅子走去。路过城南时,看到“寿春居”的铺子还亮着灯。几个伙计正在里面搬货,顾长卿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好像在指挥摆放瓷器。
祖昭没有停下,催马继续走。
到了家门口,芸娘还等在廊下。见他回来,忙迎上来:“公子,厨房热着粥,要不要喝一碗?”
祖昭把马缰递给迎上来的仆人,点点头:“端一碗到书房。”
芸娘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祖昭进了书房,点上灯,在案前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用来记录重要事项的。翻开最新的一页,提笔写了几行字:
一、加固城防,扩充斥候。
二、庄园招人,备桑苗茶种。
三、瓷绸出货,船队首航。
四、婚期将近,万事齐备。
五、殷浩。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他盯着看了许久,然后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芸娘端了粥进来,放在案上,又点了一盏灯,将书房照得更亮些。她看了看祖昭的脸色,轻声问:“公子,韩将军那边出什么事了?”
祖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回答,反问道:“顾先生今天说铺子快收拾好了,什么时候能开张?”
芸娘道:“他说再有三五天就行。招牌已经让人去做了,‘寿春居’三个字,请的是城里最好的匠人,描金。”
祖昭点点头:“开张那天,请师父和叔父去坐坐。另外,给王导送几件最好的瓷器去,就说是孙女婿孝敬的。”
芸娘抿嘴笑了:“公子想得周到。”
祖昭几口喝完粥,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芸娘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筷,转身要走,忽然听见祖昭说了一句:“芸娘,你说我要是把顾先生推荐到建康去应试,他肯不肯去?”
芸娘停下脚步,想了想:“顾先生那人,看着温和,其实性子倔。他既然答应了帮公子做事,就不会半途而废。公子若让他去建康,他八成不肯。”
祖昭睁开眼,笑了笑:“好吧,看来我得考虑别人了。”
芸娘端着碗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祖昭坐在灯下,又拿起王导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夜色更深了。远处的淮水静静流淌,偶尔传来一声船工的号子,悠长而苍凉。
http://www.xvipxs.net/204_204553/7147728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