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斩仙台主坠凡尘
第一节 雷殛天穹
九天之上,罡风如刀。
这里没有云,只有一片虚无的深紫与破碎的流光。远方,巍峨连绵的仙宫轮廓在永恒的暮色中沉浮,寂静得可怕。这里是三界缝隙,是法则紊乱之地,更是令仙界闻风丧胆的刑戮之所——斩仙台。
斩仙台并非一座平台,而是一片悬浮在无尽虚空中的破碎大陆。大陆中心,九根通天彻地的暗金色巨柱矗立,柱身缠绕着粗大无匹、刻满湮灭符文的锁链,锁链的尽头,没入虚空,不知束缚着何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铁锈与焦枯混合的奇异气味,那是仙神之血干涸万载后留下的、连罡风都无法吹散的烙印。
一道身影,静静立于最中央的巨柱之巅。
他一身玄底银纹的广袖长袍,袍角在无声却凛冽的罡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与脚下这死寂的大陆融为一体。墨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几缕碎发拂过脸颊,勾勒出线条凌厉至极的侧颜。他负手而立,俯瞰着下方锁链交织的核心区域,那里正传出微弱却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与压抑到极致的嘶鸣。
那是被缚的“罪仙”在挣扎。一位曾是西方琉璃界赫赫有名的罗汉,金身已碎,佛光黯淡,正被斩仙台的“蚀神链”缓缓磨灭元神。
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快意,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专注。那双眼睛,是比脚下虚空更深的墨色,平静无波,映不出丝毫光亮,仿佛两口吞噬一切的古井。他就这样站着,像一尊亘古存在的雕塑,只有袍袖上以秘银丝线绣出的、代表“玄冥宫”至高权柄的冥河暗月纹,在黯淡的天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胡其溪。
玄冥宫第七代掌教,执掌斩仙台三百载。仙界私下称他“冥主”,更直接唤他“疯批”或“刽子手”。他修的是早已断绝传承的《太上忘情玄章》,传闻其道途始于亲手斩杀道侣,以挚爱心头血洗去凡尘最后一丝牵绊,方得无情道心,自此修为一日千里,却也再无悲喜。
“宫主。”一道幽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步之外,躬身行礼。来人全身笼罩在灰雾之中,声音嘶哑,是玄冥宫斩仙台的执刑使之一。
“讲。”胡其溪开口,声音如其人,冷澈平直,不带任何起伏。
“刑灭进度七成。那罗汉的神魂碎片中,提炼出部分关于‘净世白莲’的记忆残影,已封存入冥水玉简,送至掌刑殿。”执刑使回禀,“另,九幽涧传来密报,近日有不明势力在涧外徘徊,疑似探查三百年前‘那件事’的痕迹。”
听到“三百年前”和“那件事”,胡其溪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指尖在广袖下蜷缩了一下。
“加派人手,清扫痕迹。凡探查者,格杀勿论,神魂投入冥火渊,灼烧百年。”他下达命令,语气就像在说今日天气,“至于净世白莲……继续审,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遵命。”执刑使身形一晃,再次融入灰雾,消失不见。
胡其溪的目光重新落回下方挣扎渐弱的罗汉身上。蚀神链的光芒明灭,伴随着最后一声凄厉而不甘的佛号,那点残存的金光彻底湮灭。锁链松开,一具失去所有灵性与光泽的躯壳坠向下方无尽的黑暗虚空,很快被吞噬。
又一位仙神,形神俱灭。
胡其溪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气息从下方飘起,落入他掌心。这是斩仙台磨灭罪仙后,由特殊法则凝聚出的一缕“寂灭道痕”,对旁人而言是剧毒,对他修炼的《太上忘情玄章》却是大补之物。
他合拢手掌,道痕融入体内。一股冰冷的、带着毁灭意味的灵力流转四肢百骸,最后归于丹田深处那枚缓缓旋转、色泽暗沉如永夜的金丹。修为略有精进,道心……依旧古井无波。
这就是他三百年的日常。执刑,炼化,修炼,镇压一切可能威胁玄冥宫、威胁斩仙台稳定的因素。情感是多余,回忆是负担,唯有绝对的力量和冰冷的秩序,才是永恒。
忽然,他眉心微微一蹙。并非因为外物,而是来自体内。丹田深处,那枚代表着无情道至境雏形的“寂灭金丹”,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滞涩感。很轻微,稍纵即逝,却真实存在。
“时辰……到了么。”他低声自语,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了然。
《太上忘情玄章》修炼至金丹后期,需经历一次“红尘劫”。此劫并非天降雷火,而是道心之劫。需封印绝大部分修为与记忆,投身凡尘,体验至悲至喜、至亲至爱,然后于劫满之时,亲手斩断所有牵连,以劫火淬炼道心,使无情臻至圆满,方可凝结元婴。
此劫凶险异常,古来修炼此道者,十有八九倒在红尘劫中,道心蒙尘,修为尽毁,甚至沉沦凡俗,永世不得超脱。但胡其溪别无选择。他的道,本就是一条绝路。停滞不前,道基亦会自行崩解。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死寂的斩仙台,目光掠过那九根巨柱,仿佛能穿透虚空,看到玄冥宫深处某些被重重封禁的角落。然后,他不再犹豫。
身形一晃,已离开斩仙台,出现在玄冥宫主殿“冥渊殿”深处。他开启层层禁制,进入一间布满古老阵法的密室。中央,一座仅容一人盘坐的玄玉台散发着幽幽寒气。
他褪去外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于玄玉台上盘膝坐下。双手结出繁复古奥的法印,眉心一点暗金光芒亮起,逐渐扩散至全身。他的气息开始迅速跌落、内敛,属于斩仙台主的恐怖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封!”
一声低喝,密室中所有阵法同时亮起,无数光纹交织,将他层层包裹。光芒最盛时,胡其溪的身体变得透明,随即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冲破密室穹顶,无视仙界壁垒,朝着下方无穷远处、那被称为“凡间”的浩渺星海坠落而去。
在他意识彻底沉入封印前的最后一瞬,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极快地闪过一丝茫然。
人间……是什么模样?
第二节 青岚山雨
凡间,东域,青岚山脉边缘。
这里山势已趋平缓,林木却依旧茂密。正值初夏时节,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潮湿而清新,混合着泥土、青草和不知名野花的淡淡香气,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幽静。
与九天之上的死寂冰冷,判若两个世界。
一道黯淡的流光,如同坠落的流星,划破天际,带着不祥的焦糊气息,斜斜撞入山脉外围一片茂密的竹林中。
轰!
不算剧烈的撞击声,惊起林间飞鸟无数。流光落处,几株青竹被砸断,地面出现一个浅坑,坑中心,躺着一个人。
正是胡其溪。
此刻的他,与斩仙台主判若两人。一身素白中衣沾满尘土,多处破损,裸露的皮肤上有着焦黑的灼伤痕迹,最可怖的是胸前一道斜长的伤口,虽未流血,却皮肉翻卷,边缘泛着诡异的暗金色,丝丝黑气从中渗出,不断侵蚀着周围完好的肌体。那是强行突破空间壁垒和劫力反噬留下的道伤。
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原本束发的乌木簪不知所踪,墨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和脸上,更添几分狼狈。体内,磅礴的灵力被自我封印九成九,只剩下微不可查的一丝,在经脉中艰难游走,勉强护住心脉和识海最核心的一点灵光不灭。属于胡其溪的记忆和认知,被层层封印,沉入意识深处,此刻主宰这具躯壳的,更像是一个空白的、仅存基本生存本能和重伤痛苦的新生灵魂。
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很快转成瓢泼之势。豆大的雨点砸在竹叶上,噼啪作响,林间水汽弥漫,天色昏暗下来。冰凉的雨水冲刷着胡其溪的身体,混合着泥土,淌过他胸前的伤口。那丝丝黑气遇到雨水,仿佛被激发,侵蚀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让他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因痛苦而紧紧蹙起。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稍歇,林间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土腥味。
窸窸窣窣……
竹叶被拨开的声音传来。一道纤细的身影,小心翼翼地从竹林外走来。来人是个女子,看起来约莫双十年华,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淡青色粗布衣裙,袖口和裤腿都利落地挽起,背上背着一个编得十分结实的大竹篓,里面装着半篓还带着泥的草药和菌菇。她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竹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巴和略显苍白的嘴唇。
她显然是被刚才的撞击声和异常气息吸引过来的。此刻,她停在几步开外,警惕地看着坑中昏迷不醒的男子。竹笠下,一双清亮的眸子快速扫过现场——断裂的竹子、焦黑的痕迹、男子身上那不似凡俗兵刃造成的诡异伤口,以及那即使昏迷也掩不住的、与周遭山林格格不入的冰冷气息。
“仙凡交战?还是……被仇家追杀?”女子低声自语,声音清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只是个炼气期三层的小修士,在这青岚山外围采药为生,深知修行界的危险,最怕卷入无谓的纷争。
她本能地想转身离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男子来历不明,伤势诡异,一看就麻烦极大。
可是……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苍白俊美却痛苦紧锁的脸上,落在他胸前那仍在被黑气侵蚀、触目惊心的伤口上。雨水混着血污泥泞,让他看起来无比脆弱,与周遭的生机勃勃形成残酷对比。
“见死不救……道心难安。”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心软了。修行之人,讲究念头通达。今日若真就此离去,日后想起,难免成为心境上的一个疙瘩。
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先是谨慎地释放出微弱的神识,仔细感应四周,确认没有埋伏或其他危险气息。然后才快步上前,蹲下身,先探了探男子的鼻息——极其微弱,但还有。又轻轻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涣散。
“伤得好重……”她秀眉紧蹙,从怀中取出一个朴素的小瓷瓶,倒出一粒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褐色药丸。这是她炼制的“回春丹”,品质低劣,但对外伤和元气亏损有些微疗效。她费力地掰开男子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又取下水囊,小心地喂了点清水送服。
丹药入腹,化开一丝微弱的暖流。胡其溪的眉头似乎松开了极其细微的一点点。
女子略松口气,开始检查他身上的伤口。看到胸前那诡异的暗金色伤口和黑气时,她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道伤?还是被恶毒法宝所伤?”以她的见识,根本无法准确判断,只知道这伤绝非普通手段能治。
“必须先止血,稳住伤势,带回去再想办法。”她定了定神,从竹篓底部取出一个干净的布包,里面是她自备的干净布条和一些研磨好的止血草药粉末。她动作麻利,先用自己的手帕沾了清水,小心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迹。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皮肤,冰凉,带着异于常人的紧致与弹性,让她心头微微一跳。
强自镇定,她将止血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黑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竟然被消融了一些,但总算勉强止住了表面渗出的组织液。她用布条将伤口小心包扎起来,尽量不触碰那暗金色的中心区域。
做完这些,她已是额头见汗。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昏迷的男子,犯了难。这人比她高出一头还多,怎么带回去?
想了想,她转身在竹林里寻找,很快找到两根较直的长竹竿,又用随身携带的结实麻绳和布条,就地做了一个简易的担架。费力地将男子挪到担架上,她试了试重量,远超预期,压得她一个踉跄。
“看着瘦,怎么这么沉……”她喘息着,抹了把汗,将担架的一端绳子套在自己肩上,另一端拖在地上,咬紧牙关,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竹林外自己家的方向挪去。
泥泞的山路格外难行,沉重的负担让她每一步都深陷。汗水混合着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衣衫。她不时停下来喘息,回头看看担架上昏迷的人,确认他还在呼吸。
“你可要撑住啊……”她低声说着,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小小的身影,拖着简陋的担架,在雨后湿滑的山林间,蹒跚而行,留下两行深深的足迹,很快又被落叶和积水覆盖。
第三节 竹篱小院
青岚山脉外围,离山脚约三里处,有一片向阳的缓坡。坡上开垦出几畦菜地,绿意葱茏。菜地旁,三两间竹屋依着几株老树而建,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屋外围着一圈半人高的竹篱笆。篱笆上爬着些野生的牵牛花,正开着蓝紫色的小喇叭,在雨后显得格外精神。院子里晾着几件粗布衣裳,滴滴答答落着水珠。
这便是邱美婷的家。一个简陋却收拾得十分整洁的凡人修士居所。
当她终于拖着担架,踉踉跄跄回到小院门口时,天边已泛起晚霞。她几乎耗尽了力气,肩膀被绳索磨得生疼,浑身泥泞不堪。
“小灰!”她朝着屋里唤了一声。
“汪!”一声欢快的狗吠,一只半大的灰色土狗从屋里窜出来,亲热地绕着她打转,但很快就被担架上陌生的气息吸引,凑过去嗅了嗅,发出警惕的低呜。
“没事,小灰,是客人。”邱美婷安抚地拍了拍狗头,又喘了几口气,才奋力将担架拖进院子,停在屋檐下干燥的地方。
她顾不上休息,先检查了一下胡其溪的情况。气息依旧微弱,但还算平稳,胸前的布条没有渗血太多。她松了口气,这才感到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强撑着打来清水,仔细净了手。然后,她回到胡其溪身边,犹豫了一下。总不能让他一直躺在湿漉漉的担架上。
她俯身,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半抱半拖地将人从担架上挪下来,小心地搀扶进屋内唯一的那间卧房——其实也就是她的房间。房间很小,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陋的木制衣柜,墙角堆着几个装药材的竹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
将人安置在床上,盖好薄被。她又跑出去,将担架拆了,竹竿放好。然后烧水,煮粥,顺便将采回的草药分门别类晾晒起来。
卧房内,胡其溪静静地躺着。封印了绝大部分修为和记忆的他,此刻脆弱得如同初生婴孩。身体的本能在与道伤和虚弱抗争,意识则沉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偶尔,会有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闪过——冰冷的高台、锁链的摩擦声、漠然俯视的眼神、湮灭的光芒……但很快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温热微苦的液体流入口中,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和经脉。紧接着,是更温和的、带着谷物清香的暖流。身体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微弱的能量,修复着最基础的机能。
混沌中,他似乎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感受到轻柔的触碰和擦拭。那是一种陌生的、让他潜意识里有些排斥,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安定的感觉。
夜色渐深,小院恢复了宁静,只有虫鸣唧唧。邱美婷在外间用木板临时搭了个简易床铺,和衣而卧。小灰蜷缩在她脚边。她累极了,很快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卧房内,落在胡其溪苍白的脸上。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视线是模糊的,只有一片朦胧的光影。然后,光影逐渐凝聚——低矮的茅草屋顶,粗糙的土墙,简陋的木桌,还有空气中萦绕不去的、陌生的草药味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女的清新气息。
这是哪里?
他试图思考,但头脑昏沉,思绪如同陷入泥沼,难以运转。只记得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坠落,还有深入骨髓的剧痛。他微微动了动手指,全身立刻传来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胸前,一阵闷痛传来,让他闷哼一声。
这声音惊动了外间本就睡眠不深的邱美婷。她立刻醒了过来,侧耳倾听了一下,随即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卧房门口,小心地推开门。
“你醒了?”她轻声问,带着一丝试探和关切。
胡其溪听到声音,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门口。
月光和里间桌上油灯昏黄的光晕交织,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身影。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月白中衣,外面松松套了件外衫,长发未束,柔顺地披在肩头。面容清秀,算不上绝美,但眉眼干净柔和,尤其是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澈明亮,此刻正带着些许紧张和探究,望着他。
四目相对。
胡其溪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到了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他记忆碎片中常见的畏惧、贪婪、算计或谄媚,只有单纯的关切和一点点好奇。这种眼神,让他感到极其陌生,甚至有些不自在。
他想说话,想问这是哪里,你是谁,但喉咙干涩得厉害,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别急着说话。”邱美婷见状,连忙走进来,从桌上的陶壶里倒了一碗温水,坐到床边,小心地将他扶起一些,把碗沿凑到他唇边,“先喝点水。你伤得很重,昏迷了两天了。”
温水流过喉咙,带来一丝舒适。胡其溪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干涩的感官稍微缓解。他靠在床头,目光再次落在邱美婷脸上,带着审视和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本能的漠然。
“是你……救了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却有种奇异的平淡,不是询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邱美婷点点头,将碗放回桌上。“我在后山竹林里发现你的。你从天上掉下来,伤得很奇怪。”她顿了顿,看着他,认真地问,“你是……修仙之人吗?还是遇到了什么厉害的仇家?”
胡其溪沉默。修仙之人?仇家?这些词汇在他空白而混乱的记忆里激起微弱的涟漪,但无法形成清晰的画面。他只知道自己是胡其溪,来自一个……很高很远的地方,然后受了重伤。其他的,一片模糊。
“不记得。”他简短地回答,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多谈,也无力思考。
邱美婷愣了愣。不记得?是伤到了头部,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她看了看他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双眼,没有再追问。修行界稀奇古怪的事情多了,失忆也不算太罕见。
“不记得就算了。你安心在这里养伤吧。”她声音温和下来,“这里是我家,青岚山脚下,很安静,平时没什么人来。我叫邱美婷,是个……算是散修吧,修为低微,靠采药为生。”
胡其溪没有回应,像是又睡着了。
邱美婷也不在意,替他掖了掖被角,吹熄了油灯,只留一点月光透进来。“你好好休息。灶上温着粥,饿了就说。”说完,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黑暗中,胡其溪重新睁开眼。墨色的瞳孔在夜色里显得愈发深邃。他尝试运转体内那微乎其微的灵力,立刻感到经脉刺痛,胸口的道伤也传来灼烧感。他立刻停止,知道自己现在虚弱到了极点。
这个叫邱美婷的女子……救了他。为什么?有所图谋?他下意识地用过往(尽管记忆模糊,但某种思维方式似乎刻在了骨子里)的逻辑去推断。一个低阶散修,救下一个重伤的、来历不明的修士,多半是看中了他可能拥有的法宝、丹药或者功法吧。
他感受了一下自身,储物戒指、随身的法宝兵刃,全都不见了,大概是在空间乱流中遗失了。身上除了这身破旧中衣,空无一物。
那她图什么?
他静静躺着,听着外间传来少女均匀轻浅的呼吸声,还有那只土狗偶尔的呜咽。鼻尖萦绕着草药味、粥的香味,还有一种……属于“生活”的、温吞而真实的气息。这种气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排斥。
他习惯了冰冷、寂静、秩序和绝对的掌控。而这里的一切,都与之相反。
但他现在别无选择。重伤未愈,记忆缺失,修为被封,连行动都困难。这里,似乎是他唯一的容身之处。
先恢复一些力气再说。他重新闭上眼,尝试以最基础的方式,引导空气中稀薄的灵气入体,缓慢修复肉身。这个过程无比缓慢,且伴随着持续的钝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这痛苦微不足道。
窗外,月色西斜,虫鸣渐歇。青岚山脚下的这个小小竹篱院落,迎来了一个与它格格不入的客人。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转动。
第四节 人间烟火
接下来的几天,胡其溪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和半昏睡中度过。道伤和封印的双重作用,让他这具曾经强悍无比的仙躯变得异常虚弱。每一次醒来,他都感觉像是从冰冷的深海中挣扎浮出水面,意识模糊,身体沉重。
邱美婷则像个真正的医者兼主人,悉心照料着他。
每日清晨,她都会端来温水,帮他擦洗脸和手,动作轻柔。她会按时熬煮汤药,那药汤黑乎乎的,味道苦涩难闻,但似乎对他的伤势有些稳定作用,至少胸口的黑气没有继续扩散。她还会煮很稠的米粥,有时加入一些切碎的野菜或者肉糜,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吃下。
胡其溪起初极其抗拒。他不习惯被人如此靠近,不习惯被人触碰,更不习惯这种被照顾、甚至可以说是“服侍”的感觉。当邱美婷拿着湿布巾靠近他的脸时,他本能地想偏头躲开,眼神冰冷。
“别动。”邱美婷却不害怕,只是语气平静地按住他,“你脸上有泥,还有血痂,不擦干净不好。”她的手温暖而稳定,带着薄茧,力道适中,既不容拒绝,又不会弄疼他。
胡其溪僵着身体,任由她动作。那温热的触感,陌生得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试图调动哪怕一丝威压,让她知难而退,可现在的他,连瞪视都显得虚弱无力。
喝药更是折磨。那苦涩的味道让他皱眉,但邱美婷总有办法。她会先准备好一小碟自己腌的、酸甜可口的野莓果脯。“喝了药,吃这个,就不苦了。”她哄孩子似的语气,让胡其溪感到一阵荒谬。他是谁?斩仙台主!曾令仙神战栗的存在!如今却要听一个炼气期小修士的话,靠果脯压药苦?
但他还是喝了。因为他能感觉到,这药确实在起作用,虽然微弱,却在缓慢滋养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大多数时候,他沉默寡言。邱美婷问他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想吃什么,他通常只用一两个字回答,或者干脆闭上眼睛装睡。邱美婷也不介意,该做什么做什么。喂完药粥,收拾好碗碟,便会背上竹篓出门,或是去照料菜地,或是进山采药,一去就是大半天。
胡其溪躺在床上,能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各种声音:锄头挖地的闷响,浇水时葫芦瓢碰撞木桶的轻响,小灰欢快的吠叫,还有她偶尔哼唱的、不成调的山野小曲。这些声音琐碎、平常,充满了鲜活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朵,搅扰着他习惯的寂静。
他有时会透过窗户,看着她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阳光下,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劳作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她晾晒衣裳,侍弄草药,给小灰喂食,一切都井井有条,透着一种朴素的、生机勃勃的美。
这与斩仙台上永恒的暮色、冰冷的锁链、湮灭的光芒,截然不同。与他记忆中(那些破碎的、模糊的)恢弘仙宫、清冷殿宇、肃杀禁地,也完全不同。
这就是……人间?
一个他从未理解,也从未想过去理解的概念。
又过了几日,胡其溪的精神好了一些,已经能勉强坐起身,靠在床头。胸口的道伤依然棘手,那暗金色的痕迹和黑气顽固不散,邱美婷的草药只能勉强抑制其恶化,无法根除。但他肉身的基础恢复能力开始显现,至少不再整天昏沉。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温暖的金红色。邱美婷早早收了工,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准备晚饭,而是搬了个小木凳,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针线和一件灰色的旧衣服,就着天光缝补。
胡其溪坐在床边,透过敞开的房门,正好能看到她的侧影。她低着头,神情专注,针线在她手中灵巧地穿梭。小灰趴在她脚边,惬意地打着盹。炊烟从隔壁灶间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米饭将熟的香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受,悄然爬上胡其溪的心头。不是警惕,不是算计,也不是排斥。而是一种……空旷的寂静被填满的感觉。虽然这“填满”的东西,是如此琐碎,如此微不足道。
邱美婷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夕阳给她清秀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光,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今天觉得怎么样?能下床走动走动吗?老躺着也不好。”她一边缝补,一边闲聊般问道。
胡其溪沉默了一下,生硬地回答:“尚可。”
邱美婷也不在意他的冷淡,继续道:“那就好。再养几天,等你能下地了,我带你看看我这小院子。后面我种了点药草,长得可好了。哦,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笑容更明媚了一些,“前几天我发现一窝山鸡,今天设了个套,居然逮到一只!晚上咱们炖汤喝,给你补补身子。”
炖汤?补身子?胡其溪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早已辟谷数百年,不食人间烟火,依靠天地灵气便可存活。这些凡俗食物,对他来说与尘土无异。
他没有回应。
邱美婷却自顾自说了下去:“你呀,别总板着一张脸。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活着就好呀。你看这青岚山,多好看,春天有花,夏天有果,秋天满山红叶,冬天落雪也静悄悄的。人间的日子,慢慢过,也有滋有味。”
她停下针线,看向远山被晚霞染红的轮廓,眼神有些悠远,声音轻柔:“我以前也觉得修行就是要斩断尘缘,一心向道。后来发现,道在哪里呢?也许就在这日升月落里,在一粥一饭里也说不定。整天苦大仇深的,反而失了本心。”
胡其溪听着,心头那丝奇异的感觉更明显了。斩断尘缘?一心向道?这些话似乎触动了他意识深处某些被封存的印记,带来一丝微弱的共鸣,但随即又被更庞大的茫然覆盖。
“你……”他罕见地主动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为何救我?”
邱美婷转过头,有些讶异地看他,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很坦然地回答:“碰上了呀。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再说了,”她指了指自己心口,“这里会过意不去。修行先修心,见死不救,念头不通达,以后容易滋生心魔的。”
理由简单,直接,甚至有些……天真。胡其溪审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澈见底,看不出任何伪饰和算计。难道她真的什么都不图?只是因为所谓的“念头通达”?
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在他的认知(哪怕是残缺的认知)里,任何行为皆有目的,利益交换才是常态。纯粹的、无目的的善意?近乎可笑。
“你就不怕,我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伤好了对你不利?”他问,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
邱美婷眨了眨眼,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狡黠:“怕呀,怎么不怕?所以我救你的时候,偷偷在你喝的水里下了点我自己配的‘安神散’,剂量很小,就是让你多睡会儿,少点戒心,我也好观察观察。”
胡其溪瞳孔一缩!安神散?他竟毫无所觉!是因为重伤虚弱,神识封闭,还是她手法特殊?
看到他的反应,邱美婷笑得更开心了,摆摆手:“别紧张,早就停了。头两天给你用的。后来看你虽然冷冰冰的,但眼神还算清正,不像大奸大恶之徒,就没再用了。”她顿了顿,收起笑容,认真地说,“而且,我觉得你不是坏人。坏人的眼睛,不是那样的。”
“哪样?”胡其溪下意识追问。
“嗯……”邱美婷歪着头想了想,努力寻找措辞,“就是……你的眼睛,很冷,很空,好像什么也看不进去,什么也不在乎。但是没有邪气,也没有算计。像……像山里的深潭,很静,但底下有什么,谁也看不清。”
深潭?胡其溪默然。这个比喻,倒是意外地贴切。
“所以啊,”邱美婷拿起针线,继续缝补,语气恢复了轻松,“你就安心养伤吧。等伤好了,想去哪儿再去哪儿。要是暂时没地方去,留下来帮我种种药草也行,我这儿虽然简陋,但多个人吃饭还是够的。”
留下?种药草?胡其溪觉得更加荒谬了。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心底却第一次,对这个救了他的凡人女子,产生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戒备,而是一种纯粹的……不解。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天色暗了下来。邱美婷起身,点亮了油灯,橘黄的光芒温暖了简陋的屋子。
“饭快好了,我给你端进来。”她说着,走向灶间。
很快,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不仅仅是米饭,还有她说的山鸡汤的鲜香。胡其溪依旧闭目不动,但鼻尖萦绕的那股温热香气,却似乎比斩仙台的寂灭道痕,更难以忽视。
人间烟火……原来,是这样的味道。
第五节 眸中深潭
胡其溪在邱美婷的小竹院里,一住便是半月有余。
他胸口的道伤依旧顽固,那暗金色的痕迹如同烙印,黑气丝丝缕缕,盘踞不散。邱美婷试了几种从古籍上看来的、针对特殊能量侵蚀的草药方子,效果甚微,只能勉强维持不再恶化。但她发现,他似乎拥有极强的自愈能力,除了道伤,其他那些撞击造成的皮肉伤、经脉的暗损,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不出十天,他已经能下床,在小院里缓慢走动。
只是身体虽在好转,他这个人,却依旧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沉默,疏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邱美婷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只当他重伤初愈,又失了记忆,性情古怪些也是正常。她依旧每日采药、侍弄菜园、做饭、照料他,空闲时便坐在屋檐下,要么缝补衣物,要么拿着一本破旧的、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基础丹草图解》看得入神。
胡其溪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屋内,或者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望着远山出神。他在尝试调动那微乎其微的灵力,梳理混乱的经脉,同时也在努力捕捉意识深处那些破碎的记忆光影。偶尔,他会问邱美婷几个问题,关于这片地域,关于修行界的常识,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邱美婷也知无不言,将青岚山附近的情况,以及她所知道的、极其有限的关于修真门派、坊市、境界划分的皮毛,一一告诉他。
更多的时候,是邱美婷在说,他在听。说她小时候跟着一个游方郎中学了点医术和粗浅的引气法门,说郎中去后她一个人在这青岚山脚下生活,说采药时遇到的趣事,说山里的天气,说今年的收成……絮絮叨叨,都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情。
胡其溪从不打断,也不回应,只是听着。这些话语如同溪流,缓缓流过他空寂的心田,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却奇异地冲淡了那无处不在的、属于斩仙台的死寂与冰冷。
他渐渐熟悉了这个小院的一切。熟悉了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的角度,熟悉了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熟悉了米粥在锅里咕嘟冒泡的香气,熟悉了小灰在脚边打转时湿漉漉的鼻息,也熟悉了邱美婷劳作时轻哼的、不成调的小曲。
这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却又真实地存在着,包围着他。
这天午后,天气晴好。邱美婷将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了一遍,又把胡其溪盖的薄被和床单拆下来浆洗。院子里扯了根麻绳,洗净的被单晾在上面,随风轻轻摆动,阳光透过湿润的布料,散发出好闻的皂角清香。
胡其溪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这是邱美婷前几天特意给他编的,说他老站着累——看着她在院子里忙碌。她赤着脚,踩在湿润的泥地上,踮着脚费力地拧干厚重的床单,水珠溅起,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的脸颊因用力而泛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额角,她却浑然不觉,嘴里还哼着那永远跑调的小曲。
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像春日溪水下的水草,悄然缠绕上胡其溪的心头。很轻,很淡,却无法忽视。不是欲念,不是算计,甚至不是好奇。那是一种……近乎困惑的观察。他无法理解,为何这些枯燥、劳累、毫无意义可言的琐事,她能做得如此……专注,甚至透出一种满足感。
邱美婷晾好被单,转身看到胡其溪正望着她出神。那眼神依旧空洞漠然,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情绪,但似乎又与她刚救他回来时有些不同。少了几分尖锐的警惕,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寂。
她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忽然问:“你的伤,是不是好多了?”
胡其溪回过神,移开目光,淡淡“嗯”了一声。
“那就好。”邱美婷笑了,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也抬头望着远处的青山白云。“等你能运转灵力了,说不定就能想起以前的事,或者找到办法治好那道奇怪的伤了。”她顿了顿,语气轻松,“到时候,你是走是留,都随你。”
胡其溪没有接话。走?留?这两个选择对他而言都同样模糊。走去哪里?留在这里做什么?
一阵微风吹过,带着山野的清新气息和皂角的微香。晾晒的被单轻轻晃动,投下晃动的影子。
邱美婷抱着膝盖,侧过脸看他。阳光勾勒出他俊美却过于冷硬的侧脸线条,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双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的眉头,还有醒来后那冰封般的眼神。
“喂,”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没有怜悯,也没有冒犯,“你以前……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胡其溪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辛苦?斩仙台主,执掌生杀,权倾一方,何来辛苦?只有无尽的责任、冰冷的法则和永恒的孤寂。但这些,他说不出口,也似乎无法用“辛苦”二字概括。
“忘了。”他依旧用这两个字搪塞。
邱美婷并不气馁,反而往前凑了凑,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透过那层冰封的深潭,看到底下真实的东西。她的目光太直接,太纯粹,让习惯了被人敬畏或畏惧的胡其溪,感到一丝极轻微的不适,下意识想避开。
但她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心湖表面那层坚冰。
“你的眼睛,”她微微蹙起眉,像是发现了什么令人费解的事情,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为什么从来不会笑?”
胡其溪整个人愣住了。
笑?
这个词,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上古传说。他的记忆碎片里,有漠然,有冰冷,有杀伐决断,有高高在上,唯独没有“笑”这个概念,更没有与之关联的任何情绪或肌肉记忆。
眼睛……会笑?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邱美婷的眼睛。此刻,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午后的阳光,亮晶晶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当她微笑时,眼睛会弯起来,像两弯月牙,里面有温暖的光在流动。那大概就是……“笑”在眼睛里的样子?
可他呢?他的眼睛是什么样子?他自己从未在意过。深潭?古井?映不出光亮的黑暗?不会笑?
一股极其细微的、近乎荒谬的茫然,从心底升起。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看见”过自己的眼睛。就像他从未在意过,阳光晒在身上的温度,米粥入口的味道,或者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长久地沉默着,墨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映出了清晰的影像——少女带着探究和纯然好奇的脸庞,以及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温暖的光亮。
邱美婷见他久久不语,神色似乎有些……空茫?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触及了他的伤心处,连忙摆摆手:“啊,我就随口一问,你别介意。不想说就算了。”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尘,试图转移话题,“对了,晚上想吃什么?我今天挖到些新鲜的笋,很嫩。”
胡其溪依旧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虚空,仿佛在思考一个极其艰深的问题。
邱美婷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反应,便自顾自去忙了。她拎起木桶,去院后的溪边打水,准备清洗晚膳要用的食材。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被单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胡其溪独自坐在竹椅上,一动不动。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及自己的眼角。皮肤冰凉,平滑。他试图牵动嘴角,做出一个类似邱美婷那样的、被称为“笑”的表情。脸部肌肉僵硬地动了动,却只形成一个古怪的、扭曲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他放下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为什么不会笑?
是因为忘了怎么笑,还是……从未学会过?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虽然未能激起多大波澜,却在潭底最深处,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那涟漪太轻,太淡,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
只是,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院中那随风轻摆的、洗得发白的被单,投向远处青山上悠然舒展的云絮时,那片亘古不变的、冰冷的深潭之底,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极其缓慢地,渗透了进来。
这光无关风月,无关情爱,甚至无关任何具体的事物。
它只是存在着。
如同这个午后,这片竹篱小院,和那个问他“眼睛为什么不会笑”的凡人少女一样,突兀地,却又如此自然地,闯入了他的世界。
第六节 暗流初显
日子一天天过去,青岚山的夏日愈发浓郁。胡其溪的肉身伤势已基本痊愈,行动无碍,甚至气力恢复了不少。唯独胸口的道伤,依旧顽固,那暗金色的纹路和丝丝黑气,如同附骨之疽,盘踞不去。他尝试过几次,以那恢复了一星半点的微弱灵力去冲击、化解,不仅毫无效果,反而引动伤势,痛彻心扉,险些昏厥。
这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虎落平阳,龙游浅水。曾经弹指间可令山河变色的力量,如今连一道该死的伤口都无可奈何。
邱美婷的草药似乎到了瓶颈,只能维持现状。她偶尔会对着他胸前的伤发呆,秀眉紧蹙,翻遍她那几本破旧的医书和丹方手札,试图找出新的法子,但总是失望摇头。
“这伤太古怪了,”她有一次忍不住说,“像是有种特别霸道的力量盘踞在里面,不断吞噬生机。普通的灵药根本不管用,除非能找到与之相克的天材地宝,或者有修为高深的前辈愿意耗费本源帮你驱除。”她看了看胡其溪没什么表情的脸,叹了口气,“天材地宝可遇不可求,修为高深的前辈……咱们这小地方,哪里遇得到。”
胡其溪沉默不语。相克的天材地宝?他隐约记得自己似乎知道几种,但名字和模样都模糊不清。至于修为高深的前辈……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若是从前,这等道伤虽麻烦,却也未必放在他眼里。如今,却是龙困浅滩。
他不再急于疗伤,转而将更多精力放在梳理记忆和恢复对灵气的感应上。虽然修为被封印,但境界的感悟和对天地灵气的本能吸引还在。他常常独自走到小院后的山坡上,寻一处僻静岩石,盘膝而坐,一坐就是大半天。
这里灵气稀薄,远不如他记忆碎片中那些仙山福地,但比起斩仙台的死寂,终究多了几分生机。他尝试运转最基础的引气法诀——这是从邱美婷那里看来的,粗浅得可笑,但对他目前的状态却刚好适用。稀薄的灵气丝丝缕缕汇入经脉,缓慢滋养着干涸的丹田和受损的根基。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用钝刀刮骨,但他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邱美婷有时会远远看着他静坐的背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峭而挺拔,与周遭的山林田野格格不入。她心里会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这个人,哪怕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做着最寻常的打坐,周身也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遗世独立的清冷气息。仿佛他并不真正属于这里,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这青山暮霭之中。
除了静坐恢复,胡其溪也开始留意周遭环境。他从邱美婷口中得知,青岚山脉绵延数千里,灵气相对稀薄,并无大型修真宗门驻扎,只有几个依附于远方大派的小型修真家族和散修聚集地。邱美婷所住的这片山脚,更是偏僻,平日除了偶尔有樵夫或采药人经过,极少见到修士。
这一日,邱美婷早早便背起竹篓,准备进山。“今天要去远一些的‘落鹰涧’那边,听说那里长了几株年份不错的‘紫云苓’,我去碰碰运气。可能要晚点回来,灶上温着粥和饼子,你记得吃。”她嘱咐道,又将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别在腰后——山林中虽无强大妖兽,但寻常猛兽毒虫也不可不防。
胡其溪正坐在院中,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划着某种玄奥的轨迹,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邱美婷习惯了她的冷淡,也不在意,招呼了一声在脚边打转的小灰,便推开柴扉,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小院恢复了宁静。胡其溪继续他的推演,试图从残缺的记忆和现有的环境中,寻找快速恢复实力或者治疗道伤的可能。阳光逐渐炽烈,蝉鸣聒噪。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日头开始西斜。胡其溪忽然停下手指,眉头微蹙,望向邱美婷离开的方向。
不是担心。斩仙台主从不担心任何人。只是……一种对能量波动的本能感应。虽然微弱至极,几乎被山林间的自然灵气掩盖,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那是低阶法术被激发后残留的、紊乱的灵力余波,距离似乎不算太远,就在落鹰涧方向。
修士争斗?
在这偏僻之地?
胡其溪眸色微沉。邱美婷只是个炼气期三层的小修士,身手比普通凡人强不了太多,那把柴刀对付野猪都够呛,更别说面对修士。若是卷入争斗……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望着山路。理性告诉他,邱美婷的安危与他无关。一个萍水相逢的凡人女子,救他一命,他已欠下因果,但这份因果,未必需要以涉险干预来偿还。何况他如今自身难保,实力十不存一,贸然前去,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暴露自身,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最好的选择,是留在原地,静观其变。
山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也带来远处隐约的、被距离模糊了的呼喝声,似乎还有金铁交击的锐响。
胡其溪站在那里,身形笔直,面无表情。阳光将他玄色(邱美婷给他找来的旧衣服)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出一道孤直的暗影。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的声响似乎平息了,又似乎只是被山风吞没。
他依旧站着,没有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缕晚霞,橘红色的光晕染红了山尖。
山路尽头,依旧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往常这个时候,她早该回来了。即使去落鹰涧,这个时辰也该返程了。
胡其溪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缓缓转身,走回院子。步履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坐回竹椅,闭上眼,似乎要继续之前的推演。
但仅仅过了片刻,他便再次睁眼。眸底深处,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沉淀下来,取代了之前的漠然。
他起身,走进屋内。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把劈柴用的短柄斧头——这是小院里能找到的最具杀伤力的“武器”了。斧刃磨得还算锋利,在晚霞中泛着寒光。
他没有犹豫,推开柴扉,朝着落鹰涧的方向,迈步走去。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入山林渐起的暮色之中。
他没有去想为什么要去。
或许,只是不想欠下更多因果。
或许,是因为那碗苦涩却温暖的汤药,那件浆洗得散发着皂角清香的被单,或是那句“你的眼睛为什么不会笑”。
又或许,只是因为这具身体里,那属于斩仙台主的、习惯于掌控与裁决的本能,在沉寂许久后,于此刻,被某种未知的情绪,轻轻拨动了一下。
山林幽深,小径崎岖。胡其溪循着空气中那极其淡薄、几乎消散的灵力残迹,以及记忆中邱美婷描述的方向,沉默前行。他的速度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越往里走,林木愈发茂密,光线也昏暗下来。那丝灵力波动和隐约的打斗痕迹也越来越清晰。终于,在一处靠近溪涧的乱石滩附近,他停下了脚步。
现场一片狼藉。几块岩石上有新鲜的劈砍痕迹和焦黑,几丛灌木被压倒,地上散落着几枚黯淡的、失去灵光的符箓碎片,还有……几点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溅在青灰色的石头上,格外刺眼。
胡其溪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迹,捻了捻。血还未完全凝固,带着微弱的、属于邱美婷的灵力气息。他的眼神倏地冷了下来,如同凝结的寒冰。
血迹断断续续,朝着密林更深处延伸。同时,还有另外两股不同的、驳杂的灵力气息残留,一股阴冷,一股暴烈,修为大约在炼气期五六层左右。
他站起身,握住斧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停留,顺着血迹和灵力痕迹,继续追踪。胸口的道伤传来隐隐的刺痛,似乎在警告他不要妄动灵力,但他恍若未觉。
追踪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传来潺潺水声,以及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胡其溪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隐在一块巨大的山岩后,凝目望去。
只见溪涧边一处稍微开阔的空地上,三个人影正在对峙。
邱美婷背靠着一块湿滑的岩石,脸色苍白,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间有鲜血渗出,染红了淡青色的衣袖。她右手紧握着那把柴刀,刀尖微微颤抖,却依旧指着前方。她发髻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呼吸急促,眼神里充满了惊怒和决绝,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在她对面,站着两个男子。一人身材矮壮,肤色黝黑,手持一把鬼头刀,刀刃上沾着血,正是邱美婷臂上伤口的来源。另一人身材高瘦,面色苍白,眼神阴鸷,手中把玩着两枚滴溜溜转的黑色铁胆,方才那阴冷的灵力气息便是从他身上发出。
“小娘皮,还挺倔!”矮壮汉子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眼神邪魅地在邱美婷身上扫视,“把你在落鹰涧找到的‘紫云苓’交出来,再乖乖陪咱哥俩乐呵乐呵,说不定还能饶你一条小命。”
高瘦男子阴恻恻地接口:“何必废话。杀了她,东西自然是我们的。”他目光冰冷,看邱美婷如同看一件死物,“这荒山野岭,尸骨一埋,神不知鬼不觉。”
邱美婷紧咬下唇,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发颤:“你们……身为修士,竟然行此劫掠害命之事!就不怕天谴吗?”
“天谴?”矮壮汉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哈哈大笑,“在这青岚山外围,拳头大就是天理!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小丫头,也配谈天谴?”说着,他提着鬼头刀,一步步逼近。
高瘦男子则不动声色地移动位置,封住了邱美婷可能逃跑的路线。
邱美婷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没想到,今日运气好,真的在落鹰涧一处险峻石缝中采到了三株五十年份的紫云苓,正要离开时,却撞上了这两个明显是流窜作案、专门劫杀落单低阶修士的恶徒。她拼尽全力,用光了身上仅有的几张保命符箓,还是被那矮壮汉子一刀伤了手臂。如今灵力近乎枯竭,又被堵在此处,已是绝境。
难道今天真要死在这里?她不甘心。她还没攒够灵石去买那本《青木长春功》的下半部,还没去看过山外的大城,还没……
就在矮壮汉子的鬼头刀即将劈下,高瘦男子的黑色铁胆也蓄势待发的瞬间——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侧面放射而来,精准无比地砸在矮壮汉子持刀的手腕上!
“啊!”矮壮汉子猝不及防,手腕剧痛,鬼头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谁?!”高瘦男子反应极快,猛地转头,黑色铁胆脱手飞出,带着阴冷的劲风,射向岩石方向。
一道玄色身影,从岩石后转出,步伐看似不快,却在眨眼间挡在了邱美婷身前。面对绽放而来的铁胆,他既不格挡,也不闪避,只是在那铁胆即将及体的瞬间,微微侧身,左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探出,五指如钩,竟硬生生将那枚蕴含阴寒灵力的铁胆抓在了手中!
滋滋……铁胆在他掌心剧烈颤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表面萦绕的黑气试图侵蚀他的手掌,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高瘦男子瞳孔骤缩!空手接他的阴煞胆?这人什么来路?!
胡其溪面无表情,五指骤然收紧。
“咔嚓!”
一声脆响,那枚以精铁混合阴煞之气炼制的铁胆,竟被他徒手捏得变形,灵光尽失!
高瘦男子心神剧震,与铁胆相连的神识传来刺痛,闷哼一声,连退两步。
矮壮汉子也捂着手腕,惊疑不定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胡其溪。此人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普通,身上也没有强烈的灵力波动(胡其溪刻意收敛了那微薄的气息),但刚才那一下掷石,以及空手捏碎阴煞胆的举动,都透着诡异。
“小子,少管闲事!不想死就滚开!”矮壮汉子色厉内荏地喝道,弯腰想去捡地上的鬼头刀。
胡其溪根本懒得废话。在矮壮汉子弯腰的瞬间,他动了。
身影如鬼魅般滑出,手中那把看似粗糙的短柄斧头,划出一道简洁到近乎冷酷的弧线,直劈矮壮汉子脖颈!没有灵力光华,没有惊人声势,只有纯粹到极致的速度、角度和杀意!
矮壮汉子大骇,顾不得捡刀,狼狈地向后翻滚躲避。斧刃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走几缕头发和一片头皮,鲜血顿时涌出。
高瘦男子见势不妙,咬牙又掷出另一枚阴煞胆,同时双手掐诀,一股灰黑色的雾气从他袖中涌出,带着腥臭扑向胡其溪。
胡其溪看也不看那枚铁胆,身形微晃,已避开雾气正面,同时左手一挥,那枚被捏变形的铁胆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
高瘦男子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手法如此刁钻,仓促间只来得及侧身,“噗”的一声,铁胆深深嵌入他的左肩,带起一蓬血花,痛得他惨嚎一声。
胡其溪脚步不停,如同附骨之疽,紧贴矮壮汉子。斧头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出都直指要害,逼得矮壮汉子手忙脚乱,险象环生。矮壮汉子空有炼气五层的修为,此刻却完全被对方那精妙绝伦、毫无多余动作的近身搏杀技巧所压制,一身灵力竟施展不开,只能凭借本能狼狈躲闪,身上很快又添了几道血口。
高瘦男子忍住剧痛,知道踢到了铁板,眼中闪过狠色,猛地掏出一张符箓,注入灵力就要激发——那是一张低阶的“火蛇符”,威力不大,但足以制造混乱。
然而,他的动作在胡其溪眼中,慢得可笑。
就在符箓光芒亮起的瞬间,胡其溪手中斧头脱手飞出,并非攻击高瘦男子,而是精准地斩向他手中的符箓!
“嗤啦!”符箓被斩成两半,刚刚引动的灵力瞬间紊乱、湮灭。
高瘦男子目瞪口呆。
趁此机会,矮壮汉子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往地上一砸——“砰!”一股浓烈的黑烟瞬间爆开,遮蔽了视线,带着刺鼻的气味。
“咳咳……”邱美婷被烟雾呛得咳嗽。
胡其溪眉头微皱,屏住呼吸,没有追击。这烟雾似乎有遮蔽神识和刺激感官的作用,但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他能感觉到那两人正借着烟雾,仓惶向山林深处逃窜。
他没有去追。一来胸口的道伤因刚才的剧烈动作又开始隐隐作痛;二来,穷寇莫追,在这山林中,对方若存心逃命又熟悉地形,他此刻的状态未必能留下;三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仍靠在岩石上、惊魂未定的邱美婷。
烟雾很快被山风吹散。原地只剩下打斗的痕迹和点点血迹,那两人已不见踪影。
胡其溪走到溪边,捡起那把短柄斧头,在清澈的溪水里随意荡了荡,洗去上面的血污。然后才转身,走向邱美婷。
邱美婷呆呆地看着他走近。夕阳的余晖透过林间缝隙,落在他身上。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玄色布衣上沾了几点尘土和草屑,手中提着滴水的斧头,步履从容,仿佛刚才那场电光石火、干脆利落解决两名炼气中期修士的战斗,只是随手赶走了两只烦人的苍蝇。
“能走吗?”他在她面前停下,声音平静无波,目光落在她染血的右臂上。
邱美婷猛地回过神,一阵后怕和劫后余生的虚软涌上心头,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能……能走。”她想站起来,却发现腿有些发软。
胡其溪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直接握住了她没受伤的左臂,稳稳地将她拉了起来。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有力,带着凉意,却奇异地给人一种安定感。
“走吧。”他松开手,转身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放慢了许多。
邱美婷捂着伤口,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却透着疏离的背影,再看看自己染血的衣袖,回想起刚才那惊险万分的一幕,以及他出现时那石破天惊的一掷、空手捏碎铁胆、鬼魅般的近身搏杀……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
他到底是谁?失忆的落魄修士?可哪有落魄修士有这般可怕的身手和气势?而且,他刚才动手时,眼神冰冷得让她都感到心悸,与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坐在院子里发呆的伤者,判若两人。
无数的疑问在心头翻滚,但此刻,更多的是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觉得这两个字太轻。最终,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一步步走出这片危险的密林。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山林重归寂静,只有溪水潺潺,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暗流,已在这看似平静的青岚山脚,开始涌动。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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