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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余烬微光

    第二章 余烬微光

    夜色如墨,浸染了青岚山。

    蜿蜒崎岖的山路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胡其溪走在前,步伐沉稳,手中的短斧已不见血迹,只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邱美婷跟在后,右手捂着受伤的左臂——之前情急之下,胡其溪握的是她未受伤的左臂,她自己则下意识捂着伤处——每走一步,伤口都传来阵阵刺痛。血腥气混杂着草木夜露的清凉,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胡其溪不说话,是因为他本就不喜多言,方才的战斗虽短,却牵动了胸口的道伤,此刻那暗金色的纹路下隐隐传来灼痛,他需得用全部心神去压制,无暇他顾。更何况,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说的。解决两个炼气期的蝼蚁,于他而言,与拂去衣上尘埃并无本质区别,尽管拂尘的动作,比预想中费力了些。

    邱美婷不说话,则是因为心绪纷乱。劫后余生的心悸还未平复,臂上的疼痛清晰提醒着方才的凶险,而走在前面的这个男人……她偷眼望去,他背影挺直,肩线在月光下拉出冷硬的弧度,明明穿着她找来的粗布衣裳,却依旧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方才他捏碎铁胆、斧刃追魂的那一幕,不断在她脑海中回放。那不是她所知的任何套路招式,没有炫目的灵光,没有呼喝的威势,只有最简洁、最直接、最有效率的杀伐。像山中毒蛇的突袭,像崖顶鹰隼的俯冲,精准,冷酷,一击必杀。

    这样的身手,绝不可能出自寻常散修。他到底是谁?失忆前,又是怎样的存在?

    疑问像藤蔓缠绕心头,越缠越紧。可她却问不出口。不仅仅是因为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更因为一种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畏惧。是的,畏惧。不是对恩人的敬畏,而是对未知、对强大、对那份漠然之下可能蕴藏之物的本能警惕。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沙沙,虫鸣唧唧,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添山夜的寂静幽深。

    远远的,竹篱小院的轮廓出现在视线中。一点昏黄的灯火从窗纸透出,在浓重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脆弱。

    小灰似乎早就嗅到了主人的气息,在院门后发出低低的、焦急的呜咽,爪子扒拉着门板。

    邱美婷快走几步,上前推开柴扉。小灰立刻扑了上来,绕着她的腿打转,尾巴摇成风车,鼻子不停地嗅着她身上的血腥气,发出不安的哼哼声。

    “没事了,小灰,没事了。”邱美婷蹲下身,用没受伤的左手摸了摸狗头,声音有些发软,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胡其溪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目光扫过这方小小的、简陋的院落,熟悉的草药簸箕还晾在屋檐下,她常坐的那个小木凳歪倒在墙角,灶间有未燃尽的柴火气息飘出。一切如常,仿佛他白日里那片刻的犹豫和之后的疾行,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进来吧,我帮你看看伤。”邱美婷站起身,点亮了屋檐下另一盏风灯,橘黄的光晕晕开,驱散了些许夜寒,也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手臂上那片刺目的暗红。

    胡其溪这才迈步进院,反手带上柴扉。他没有去坐那竹椅,只是立在院中,月光和灯光在他身上交织出明暗不定的影子。

    “你先坐下,我去拿药。”邱美婷说着,快步走进屋内,很快端出一个木盆,里面是干净的清水,又取出她那个装药的布包,里面瓶瓶罐罐,还有干净的布条。

    她将木盆放在胡其溪脚边的小凳上,自己也搬了个凳子坐下,仰头看他:“手臂,我看看。”

    胡其溪低头,对上她的视线。她眼睛很亮,映着灯火,里面的畏惧似乎褪去了一些,又浮起惯有的、那种固执的关切。他沉默地卷起右边衣袖——方才掷石、捏铁胆、挥斧,用的多是右手,此刻手臂肌肉有些微微的酸胀,但并无外伤。他动作间,胸前的衣襟微微敞开些许,露出包扎布条的边缘。

    邱美婷的注意力却立刻被他手臂上几处淡淡的淤青吸引了,那是格挡鬼头刀时留下的。她又看向他的手,指骨关节处有破皮和细微的血痕,是捏碎那阴煞胆时留下的。她轻轻吸了口气,那铁胆的坚硬和阴寒她是见识过的。

    “你先洗洗,手上破了。”她将布巾浸湿拧干,递给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我来处理你胸前的伤,是不是又疼了?”

    胡其溪没有接布巾,只是看着她,墨色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

    邱美婷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心下一叹。这人怕是从来不曾,也根本不在意这种程度的“小伤”。她不再多说,直接将微湿的布巾塞进他手里,然后起身,示意他坐下。

    胡其溪看着手中温热的布巾,顿了顿,终究依言在竹椅上坐下。他用布巾随意擦了擦手,将上面的尘土和干涸的血迹抹去,动作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敷衍。

    邱美婷已蹲在他身前,仰着脸,神情专注:“我看看之前的包扎。”说着,伸手去解他胸前原本的布条结。她的手指不可避免触碰到他的衣襟和肌肤。指尖微凉,带着薄茧,动作却很轻,很稳。

    胡其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不习惯与人如此近距离接触,更不习惯被人这般“照料”。但这一次,他没有躲开。只是垂下眼帘,看着少女近在咫尺的、光洁的额头,和那微微颤动、映着灯火的浓密睫毛。

    布条解开,露出下面的伤口。暗金色的纹路似乎比前几日又扩散了一丝丝,黑气依旧缭绕,在灯光下更显诡异。伤口周围的皮肉因为方才的剧烈动作,有些发红肿胀。

    邱美婷的眉头紧紧蹙起,低声道:“果然又严重了……”她抬头看他,眼神里有责备,更多的是无奈和担忧,“你明明伤没好,不能妄动灵力,更不能与人动手的!”

    胡其溪移开目光,望向浓黑的夜色,声音平淡:“无妨。”

    “什么叫无妨!”邱美婷难得地有些生气,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你这伤古怪得很,我翻遍了手札也找不到确切记载,只知道它在不断侵蚀你的生机!你现在感觉不到,是因为你……你底子可能比一般人好,但再这么下去……”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胡其溪依旧沉默。他自己的伤,自己最清楚。道伤的反噬,加上强行压制伤势出手带来的消耗,此刻体内确实如同被细小火苗灼烧,灵力运行滞涩。但他不能说,也不必说。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邱美婷咬了咬唇,不再多说。她小心地清理了一下伤口周围,然后将几种药粉混合,加入一点捣碎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草药汁液,调成糊状,仔细地敷在伤口上。新调的药糊似乎对那黑气有轻微的抑制作用,敷上去时,能听到细微的“滋滋”声,黑气翻腾了一下,似乎被逼退了一丝丝。

    “这‘寒髓草’汁液是我上次去镇上用积攒的药材换的,就一小瓶,据说能克制阴邪之气,看来对你这个有点用,但效果还是太弱了。”邱美婷一边敷药,一边低声解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明,“得想办法找到更好的药,或者知道你这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重新包扎好伤口,邱美婷又处理了他手上和手臂的淤青擦伤。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蘸着药膏,一点点涂抹开,微凉的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胡其溪任由她动作,目光却落在她受伤的右臂上。那里的衣袖被割开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皮肉翻卷,血迹已经凝结。“你自己。”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嗯?”邱美婷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臂,这才“嘶”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感到疼痛。“没事,小伤,一会儿我自己上点药就好。”她故作轻松地说,想将袖子放下。

    胡其溪却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指尖微凉,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邱美婷身体一僵,抬眼看他。

    “坐下。”他言简意赅,松开了手,指向旁边的凳子。

    邱美婷心跳漏了一拍,怔怔地坐下。胡其溪从她手中的布包里,拿起那罐治疗外伤的药膏,又扯过一条干净布条,然后在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刚才的姿势一样。

    他拧开药膏罐子,用指尖剜了一点,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受伤的手臂。他的动作远比邱美婷想象的要……不那么生硬。指尖沾着微凉的药膏,涂抹在火辣辣的伤口上,带来些许刺痛,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清凉感。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涂抹药膏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每一个细微的伤口都没有遗漏。

    邱美婷屏住了呼吸。她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月光和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冷硬的线条勾勒得清晰,却又似乎柔和了些许。他靠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了草药和一种说不出味道的冷冽气息。她的脸忽然有些发烫,下意识想抽回手。

    “别动。”他低声道,声音很轻,却让她立刻停住了动作。

    他仔细涂抹好药膏,然后拿起布条,开始为她包扎。他的包扎手法显然不如邱美婷熟练,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布条缠得不够平整,结也打得有些奇怪。但他很仔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松脱落,也不会太紧影响血脉流通。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她的眼睛,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的伤口和手中的布条。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晚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小灰趴在脚边偶尔发出的呼哧声。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微微晃动。

    邱美婷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略显笨拙却认真的动作,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畏惧、疑惑、感激,还有一种更柔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这个看似冰冷、神秘、出手狠厉的男人,此刻却在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包扎伤口。这巨大的反差,让她心绪难平。

    “谢……谢谢。”等他打好最后一个结,邱美婷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说道。不仅仅是为他此刻的包扎,更是为他之前的救命之恩。

    胡其溪直起身,将药膏罐子盖好,放回布包。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墨色的瞳孔在夜色中辨不清情绪。“不必。”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你的粥,和药。”

    邱美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是说,她救他在先,照料他在先,所以他救她、替她包扎,不过是“不必言谢”的因果相还。如此冷静,如此……泾渭分明。

    她忽然觉得有些气闷,又有些莫名的失落。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他一贯的风格么?是自己想多了。

    “不管怎么说,今天多亏了你。”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疼痛减轻了不少,“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恐怕就……”她没再说下去,转而道,“你饿了吧?我去把粥和饼子热一热。你进屋等着吧,夜里凉。”说着,她端起木盆,走向灶间。

    胡其溪没有进屋。他依旧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夜空。星河璀璨,横亘天穹,与斩仙台上看到的、那亘古不变的、死寂的深紫与破碎流光截然不同。这里的星星,似乎更明亮,也更……拥挤。人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为她包扎过伤口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药膏的微凉和她肌肤的温度。一种极其陌生、极其细微的异样感,悄然掠过心头,快得让他抓不住。

    灶间传来炊具碰撞的轻响,很快,米粥的香气混合着烤饼的焦香飘了出来。小灰摇着尾巴凑到灶间门口,发出期待的呜呜声。

    胡其溪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草药的苦香,有泥土的腥气,有柴火的味道,有食物的暖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干净的气息。

    这就是人间烟火。

    他缓缓走回屋檐下,在那张邱美婷常坐的小木凳上坐下,背靠着冰凉的土墙。胸口的道伤依旧在隐隐作痛,体内灵力枯竭滞涩,记忆依旧破碎混沌。前路未卜,危机四伏。

    但这一刻,在这简陋的竹篱小院里,听着灶间传来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响动,闻着空气中温吞的食物香气,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灵魂深处,那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冰冷的孤寂,在此刻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很微小,却真实存在。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依旧毫无知觉、做不出任何“笑”的表情的嘴角。

    不会笑的眼睛么……

    他望向灶间透出的、温暖的橘黄色灯光,那里,少女纤细的身影正在忙碌。

    深潭般的眸底,映着那一点光,依旧沉寂无波,却似乎不再像以往那般,深不见底,空无一物了。

    *

    夜色深沉,小院重归宁静。

    邱美婷躺在临时搭的外间床铺上,却久久无法入睡。手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白天发生的种种。那两个恶徒狰狞的面孔,冰冷的刀锋,濒死的绝望,以及……那个如天神般(或许用“煞神”更贴切)骤然出现、又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解决一切的身影。

    她侧过身,望向里间紧闭的房门。他就在里面。此刻在做什么?是和她一样无法入睡,还是在打坐调息?他的伤,到底怎么样了?他究竟是谁?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她忽然想起,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姓胡,这还是有一次她熬药时随口问起,他沉默片刻后,给出的一个字。胡。很普通的姓氏,放在他身上,却显得莫测高深。

    她救他回来,最初只是出于道义和一丝不忍。这些时日的相处,他沉默寡言,冷得像块石头,但她能感觉到,他并非奸恶之徒。相反,他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刻板的“原则性”,比如从不白吃白住,身体稍好便会帮她做些劈柴挑水的重活,尽管他做这些时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某种任务。她给他做的衣裳,他默默穿上;她熬的药再苦,他也一言不发地喝下。像一头受伤的、警惕的孤狼,暂时收敛了爪牙,蛰伏于此。

    可今天,这头孤狼露出了锋利无匹的獠牙。那瞬息之间的判断、果决狠辣的出手、对战斗节奏精准到可怕的掌控……这绝不是普通散修,甚至不是一般宗门弟子能拥有的。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从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本能。

    他失忆前,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受那么重的伤,坠落在这偏僻的青岚山?他身上,又背负着怎样的过去和危险?

    邱美婷越想越觉得不安。她只是个炼气三层、只想安安稳稳采药修炼、偶尔去镇上换点必需品的小散修。她救他,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只求问心无愧。可如今,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随着这个男人的出现,悄然向她笼罩过来。今天那两个劫匪是意外,还是……与他有关?

    她不敢再想下去。用力摇摇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无论如何,他今天救了她,这是事实。而且,以他展现出的实力和那身诡异的伤,若真对她有恶意,她早就死了一百次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对自己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为他换药时,指尖沾染的那一丝清冽气息。她将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薄被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或许,等他伤好了,想起以前的事,就会离开吧。那时,她的生活就能回到原来的轨道,继续种药、采药、修炼,平淡却也安心。

    带着这样渺茫的期望,她终于沉沉睡去。只是梦里,依旧有刀光剑影,有冰冷无波的眼神,还有那深不见底、映不出笑意的眸子。

    *

    里间,胡其溪并未入睡。

    他盘膝坐在床上,尝试运转那微薄得可怜的灵力。气息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穿行,如同龟裂大地上将涸的细流,不仅缓慢,每一次流转经过胸口的道伤附近,都会引发一阵针扎似的刺痛和灼烧感,那丝丝黑气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新生的灵力,试图顺着经脉蔓延。

    他不得不分出大半心神,去压制、引导、消磨那黑气。这是一个水磨工夫,进展微乎其微。照这个速度,想要靠自身灵力化解道伤,恐怕需要数年,甚至更久。而他等不了那么久。

    斩仙台主,玄冥宫掌教,竟然沦落至此,要靠一个炼气期小修士的草药吊命,连两个炼气期的蝼蚁都需费一番手脚。这个认知,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多少波澜。愤怒、屈辱、焦躁……这些情绪似乎离他很远。他只是在冷静地评估现状,寻找最有效率的解决途径。

    今天出手,是不得已,亦是必然。邱美婷不能死。至少,在他恢复实力、弄清自身处境之前,这个“庇护所”和“照料者”需要存在。至于那两人……他眸中寒光微闪。斩草需除根。今日让他们逃脱,虽是形势所迫,却也留下了隐患。那两人见识了他的手段(尽管是压制后的),必不会甘心,很可能回去搬救兵,或者散布消息。这青岚山,怕是待不久了。

    他需要更快地恢复。需要更多的灵气,需要治疗道伤的方法,需要找回记忆,需要……力量。

    忽然,他心神微动。意识深处,那一片混沌与破碎的记忆迷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白天的那场战斗,或者说,因为驱动那微薄灵力、调动战斗本能的行为,而松动了一丝。

    一些更加清晰的碎片,闪烁起来。

    巍峨肃杀的宫殿,冰冷的玄冥宫徽记……模糊的人影跪伏在地,高亢或凄厉的求饶声……锁链拖曳的刺耳摩擦,湮灭的光芒……还有一双眼睛,一双充满刻骨恨意、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属于谁?

    画面支离破碎,伴随着强烈的情绪波动——不是他的情绪,而是记忆中那些对象的恐惧、愤怒、绝望。这些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却无法在他冰冷的心湖中激起多少涟漪,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印记。

    斩……仙台……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识海深处炸响。与之同时浮现的,是一种漠视一切、执掌生死的绝对权威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无边无际的……孤寂。

    他是谁?胡其溪。来自一个很高、很冷的地方。掌管着刑罚与死亡。无情,是道,亦是本能。

    更多的细节依旧模糊,身份、经历、为何受伤坠凡……依旧成谜。但“斩仙台主”这个身份,以及与之相关的冰冷权柄和绝对孤独,却清晰地烙刻下来。

    原来如此。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封的深黑。所以,他习惯掌控,习惯裁决,习惯孤独。所以,他无法理解邱美婷那些琐碎的悲喜,无法回应她简单的关切,更不知“笑”为何物。

    斩仙台上,何来悲喜?何需关切?何曾有笑?

    那么,如今身处这凡尘,这温暖的、嘈杂的、充满“烟火气”的竹篱小院,又算什么?一场荒谬的梦?一次不得不历的劫?

    他看向自己的手掌。白天,就是这只手,捏碎了阴煞胆,挥出了斧头,也……为她涂抹了药膏,包扎了伤口。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微凉的、柔软的触感。与记忆碎片中,掌握生杀、裁决仙神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荒谬的割裂感,涌上心头。属于“斩仙台主胡其溪”的冰冷内核,与此刻“重伤失忆、寄居于此的陌生男子”的现状,格格不入。

    但他很快将这种无谓的情绪剥离。现状就是现状,必须面对,必须解决。当务之急,是恢复。而要更快恢复,这青岚山的稀薄灵气显然不够。他需要灵气更浓郁的地方,或者……蕴含灵气的资源。

    他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落在墙角那几个堆放草药的竹筐上。邱美婷采来的大多是普通草药,蕴含的灵气微乎其微,对他无用。但……

    他想起白天邱美婷遇险的起因——紫云苓。五十年份的紫云苓,对炼气期修士算是难得的灵药,但对他而言,依旧是杯水车薪。不过,既然此地能长出紫云苓,或许还有其他稍好一些的灵草。而且,邱美婷能采到,说明附近有灵脉滋养,或者有特殊的生长环境。

    或许,可以让她带路,去那“落鹰涧”看看。顺便,将今日的隐患,彻底清除。

    心中计定,他重新闭上眼,不再试图运转灵力冲击道伤,而是改为最基础的吐纳,缓慢吸收空气中稀薄的灵气,温养经脉,同时将大部分心神沉入识海,继续梳理那些破碎的记忆,试图拼凑出更多关于自己、关于伤势、关于如何返回“上面”的线索。

    窗外,月色渐移,星河转动。

    小院内外,两人心思各异,却同样无眠。命运的丝线,在这寂静的山夜里,悄然缠绕,打上第一个解不开的结。

    *

    接下来几日,小院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邱美婷臂上的伤不重,敷了药,很快结痂。她依旧每日早起,料理菜园,进山采药,只是不再去落鹰涧那么远、那么危险的地方,只在近处活动。胡其溪则大部分时间待在院中,或是静坐,或是望着远山出神,偶尔会帮着劈好足够几日用的柴薪,动作精准利落,柴块大小均匀,让邱美婷暗自咋舌。

    两人之间的话依旧不多。邱美婷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那些疑问堵在胸口,每每看到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就都咽了回去。胡其溪则是本就寡言,加上心思都放在恢复和谋划上,更无闲谈的兴致。

    只是,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邱美婷为他换药时,动作依旧轻柔,眼神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和谨慎。胡其溪依旧沉默接受她的照料,但偶尔,在她低头认真处理伤口时,他的目光会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又漠然移开。

    这天傍晚,邱美婷从山里回来,背篓里只有些普通的草药,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镇上每月一次的集市快到了,她原本指望用那几株紫云苓换些灵石,购买《青木长春功》的下半部,如今紫云苓没了,这个月的希望又落空了。而且,经历了上次的事,她对独自进深山采药,也多了几分畏惧。

    吃饭时,她有些心不在焉,连小灰蹭她的腿讨食都没注意到。

    “落鹰涧,除了紫云苓,还有什么?”胡其溪忽然开口,打破了餐桌上的沉默。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邱美婷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动作算不上优雅,却有一种刻入骨子里的、近乎仪态的从容。烛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眸色深沉。

    “落鹰涧?”她回过神来,想了想,“那里地势险峻,靠近一处小灵脉的尾巴,所以偶尔能长些不错的灵草。除了紫云苓,还有‘月光苔’、‘蛇涎果’,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找到‘地灵乳’的痕迹,不过那东西很少见,而且通常有妖兽守护。”她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你问这个……是想去那里找治伤的灵药吗?”

    “嗯。”胡其溪放下碗,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带路。”

    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陈述。

    邱美婷心头一跳。带路?去落鹰涧?想起上次的凶险,她本能地想要拒绝。那里不仅有未知的妖兽,更可能有那两人的同党埋伏!可是,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不容置疑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他胸口的伤,那诡异的黑气,确实需要更好的灵药。而且,以他展现出的实力,只要不遇到筑基期以上的高手或成群结队的妖兽,自保应该无虞……或许,还能护住她?

    这个念头让她脸微微发热。她连忙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粥,含糊道:“那里……有点危险。上次那两个人……”

    “无妨。”胡其溪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他们在,更好。”

    邱美婷愕然抬头。更好?什么意思?难道他还想主动去找那两人麻烦?她忽然想起那天他干脆利落、近乎冷酷的出手,心头一寒。是了,以他的性格和手段,怕是更倾向于永绝后患。

    见她脸色变幻,胡其溪补充了一句,算是解释:“你的功法,需要灵石。”

    邱美婷彻底怔住。他……怎么知道?她从未对他提过功法的事情。是了,她偶尔会翻阅那本破旧的《青木长春功》上册,他或许看到了。他竟然……记得这种小事?还特意提出来?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点暖,又有点涩。他记得她需要灵石换功法,所以想去落鹰涧找灵药,一方面治他自己的伤,一方面……或许也能帮她?可他提到“他们在,更好”时,那平淡语气下的森然意味,又让她不寒而栗。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带你去。不过要准备一下,那里路不好走,而且可能有毒虫瘴气。”她终究是答应了。不仅仅是为了可能的灵药和功法,更因为一种莫名的直觉——跟着他,或许真的能解决眼前的困境,无论是他的伤,还是潜在的威胁。

    胡其溪不再说话,算是达成共识。

    邱美婷却睡不着了。夜里,她翻出自己压箱底的东西——几枚她阿爹留下的、据说能暂时提升感知的“明心符”,一小包驱蛇避虫的药粉,还有一把更锋利些的匕首。她将匕首反复擦拭,检查了符箓的完好,又将药粉分装成小包。最后,她找出那本《青木长春功》上册,摩挲着粗糙的书皮,眼神坚定起来。

    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修行之路,本就坎坷。一味畏缩,永远无法前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出发了。邱美婷换上了一身更利索的短打,背着她特制的、分隔多层的采药竹篓。胡其溪依旧是那身玄色粗布衣,手里提着那把短柄斧头——经过上次,邱美婷发现这斧头在他手里,似乎比什么神兵利器都可靠。

    小灰想跟来,被邱美婷喝止,关在了院子里,急得呜呜直叫。

    晨雾尚未散尽,山林间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邱美婷在前面带路,她对这一带很熟,专挑近道和小径。胡其溪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步履轻捷,落地无声,如同山间的幽灵。他目光锐利,不断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越往深山走,林木愈发茂密,光线也变得幽暗。空气潮湿,脚下落叶层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有受惊的小兽从灌木中窜出。邱美婷显得有些紧张,握着匕首的手心微微出汗,不时回头看一眼胡其溪。见他始终神色平静,步伐稳定,她心下稍安。

    “前面就是落鹰涧的边缘了。”邱美婷指向前方一道幽深的山涧,“紫云苓就长在涧底背阴的岩石缝里。上次我就是在那里……”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胡其溪停下脚步,目光如电,扫向涧口附近。地上有杂乱的足迹,不止一人,而且是不久前留下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极淡的、驳杂的灵力气息,其中两股,正是那天逃走的那两人。

    果然来了。他眸色微冷。

    “跟紧我。”他低声道,率先向涧口走去。这一次,他没有隐藏行迹,脚步声清晰地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邱美婷心头一紧,连忙跟上,几乎贴着他的后背。

    就在他们接近涧口,即将踏入那片乱石滩时——

    “嗖!嗖嗖!”

    数道破空声骤然响起!从两侧茂密的树丛和岩石后,射出四五支淬了毒的短弩箭,呈品字形,封死了他们的前路和左右!

    与此同时,三道身影从隐蔽处跃出,成品字形将他们包围。正是那天逃走的矮壮汉子和高瘦男子,另外还多了一个满脸横肉、手持一对镔铁短戟的疤脸大汉。这疤脸大汉气息沉浑,竟有炼气期七层的修为!比之前两人高出一截。

    “果然来了!大哥,就是这小子!”矮壮汉子指着胡其溪,眼神怨毒,又带着几分惧意。

    高瘦男子脸色依旧苍白,左肩包扎着,显然伤势未愈,盯着胡其溪,眼中寒光闪烁。

    疤脸大汉目光扫过胡其溪,在他那张过分年轻却异常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他手中的短柄斧头,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就是你,伤了我两个不成器的兄弟?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把身上的储物袋和值钱东西交出来,再自断一臂,跪下磕三个响头,爷爷我可以考虑饶你们一命,只废了修为。”他语气嚣张,显然没把看起来毫无灵力波动的胡其溪和只有炼气三层的邱美婷放在眼里。

    邱美婷脸色发白,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三个人!还有一个炼气七层!她下意识看向身前的胡其溪。

    胡其溪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仿佛眼前不是三个凶神恶煞的劫匪,而是三只挡路的蝼蚁。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疤脸大汉身上,淡淡开口:“一起上,省事。”

    疤脸大汉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找死!”他没想到对方如此狂妄,怒吼一声,炼气七层的灵力爆发,挥舞着双戟,如同蛮牛般冲向胡其溪!双戟挥舞间,带起呼啸的劲风,显然走的是刚猛路子。

    矮壮汉子和高瘦男子也同时发动,鬼头刀和黑色铁胆一左一右,配合着疤脸大汉,袭向胡其溪!他们打定主意,先合力解决这个诡异的小子,剩下的女娃自然手到擒来。

    面对三人合击,胡其溪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踏出的时机妙到毫巅,正好是疤脸大汉双戟力道用老、新力未生之际,也是左右两人攻击将到未到之时。

    手中短柄斧头,化作一道乌光,没有劈向任何人,而是脱手飞出,旋转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疤脸大汉的咽喉!速度之快,犹如闪电!

    疤脸大汉大惊,他从未见过如此不合常理的攻击!哪有一上来就把武器扔出来的?但他战斗经验也算丰富,百忙中双戟回撤,交叉护在胸前,同时侧身躲避。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斧头重重劈在交叉的双戟上,火星四溅!疤脸大汉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气血翻腾,蹬蹬蹬连退三步,脸上露出骇然之色!这斧头上蕴含的力量,竟然如此恐怖?这小子不是没有灵力吗?

    就在斧头被格飞的瞬间,胡其溪身形如鬼魅般侧移,仿佛早已算好斧头的轨迹和反弹角度,左手一探,精准无比地接住了反弹回来的斧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斧头不是被格飞,而是主动飞回他手中一般。

    而这时,矮壮汉子的鬼头刀和高瘦男子的阴煞胆,才堪堪攻到!

    胡其溪接斧在手,身形未停,如同未卜先知,脚下步伐一错,已避开了阴煞胆的偷袭路线,同时斧头顺势向后斜撩,迎向矮壮汉子劈来的鬼头刀!

    “锵!”

    又是一声巨响!矮壮汉子只觉得一股刁钻诡异的力道从刀身上传来,竟将他全力下劈的刀势带得一偏,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前踉跄了一步。而胡其溪借着他这一劈之力,身形滴溜溜一转,已如游鱼般滑到了他的侧面,与他几乎贴身!

    矮壮汉子亡魂大冒,想要回刀自救,已然不及。只见一道乌光闪过,冰冷的斧刃已贴上了他的脖颈,寒意刺骨。

    “别动。”胡其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无波,却比腊月的寒风更冷。

    矮壮汉子浑身僵硬,不敢稍动,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胡其溪掷斧,到接斧,再到制住矮壮汉子,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疤脸大汉和高瘦男子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同伴已落入对方掌控。

    “放开我三弟!”疤脸大汉又惊又怒,厉声喝道,却不敢再上前。

    高瘦男子脸色更加苍白,手中的另一枚阴煞胆滴溜溜转动,却不敢掷出,生怕误伤同伴。

    邱美婷在一旁看得几乎窒息,心脏狂跳。她知道胡其溪厉害,却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面对三人围攻,其中还有一个炼气七层,他竟然如此轻松地就制住一人!那种对战斗节奏的掌控,对身体每一分力量的运用,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这真的是……人力所能及的吗?

    胡其溪没有理会疤脸大汉的怒吼,制住矮壮汉子的斧刃微微用力,一道血线立刻浮现。他目光转向高瘦男子,声音依旧平淡:“你的铁胆,还要试试么?”

    高瘦男子手一抖,铁胆差点脱手。他想起了那天被徒手捏碎阴煞胆的恐惧。

    “小子,你别乱来!”疤脸大汉色厉内荏,“你敢伤我三弟,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胡其溪仿佛没听见,只是看着高瘦男子,又问了一遍,语气甚至没什么变化:“试试?”

    高瘦男子额头见汗,咬了咬牙,猛地将手中铁胆掷向地面——“砰!”铁胆炸开,化作一团浓烈黑烟,瞬间遮蔽了视线!与此同时,他身形急退,竟是转身就逃!连同伴和大哥都顾不上了!

    疤脸大汉一愣,随即破口大骂:“混蛋!”但他反应也不慢,见势不妙,也萌生退意,虚晃一戟,身形向后急掠!

    “想走?”胡其溪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竟从那团黑烟中传出,清晰无比。

    下一刻,一道玄色身影冲破黑烟!他竟仿佛完全不受烟雾影响,手中斧头再次脱手飞出,旋转着斩向疤脸大汉的后心!速度比之前更快!

    疤脸大汉骇然,回身双戟全力格挡!

    “铛!”

    斧戟再次相交!这一次,疤脸大汉只觉得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凝练的力量传来,双戟竟差点脱手!他骇然发现,这斧头上蕴含的力量,比第一次交手时,强了不止一筹!难道刚才他还没用全力?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心神剧震的刹那——

    胡其溪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他面前!不是身法快,而是对时机、距离、对手心理的把握,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他弃斧不用,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快如闪电,点向疤脸大汉胸前膻中穴!指尖之上,凝聚着一点微不可查、却凌厉到极致的暗金色光芒!那是他强行从道伤附近挤出的、一丝寂灭金丹本源的气息,微弱,却本质极高!

    疤脸大汉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胸口一麻,一股阴寒死寂、带着毁灭意味的力量猛地透体而入,瞬间冲散了他体内运行的灵力,封死了他几处要害经脉!

    “噗!”他一口鲜血喷出,浑身灵力溃散,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这是什么手段?点穴?可哪有这么霸道诡异的点穴功夫?

    而此时,那被掷出的斧头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又飞回胡其溪手中。他看也不看瘫倒在地的疤脸大汉,身形再动,追向已经逃出十几丈远的高瘦男子。

    高瘦男子听到身后风声,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催动灵力狂奔。然而,一道乌光后发先至,精准地斩在他脚踝上!

    “啊!”高瘦男子惨嚎一声,扑倒在地,抱着血流如注的脚踝翻滚。

    胡其溪缓步走过去,捡起斧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高瘦男子面如死灰,连连求饶:“饶命!前辈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冒犯前辈!东西都给您!只求饶我一命!”

    胡其溪不为所动,斧头举起。

    “等等!”邱美婷忽然出声,她跑过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别……别杀他。”她看向胡其溪,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废了修为,让他们立下心魔大誓,永不再作恶,也……也一样吧?”

    她终究是心软了。见惯了山野的生死,亲手处理过猎物的她,并非一味慈悲,但要她眼睁睁看着三条人命在眼前终结,依旧难以承受。尤其是,胡其溪杀伐太过果决,那平淡眼神下的漠然,让她心底发寒。

    胡其溪举斧的动作顿住,转头看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有关切,有不忍,还有一丝对“杀戮”本身的抗拒。

    深潭般的眸子,映着她的倒影,依旧无波。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邱美婷以为他不会同意,心渐渐沉下去时,他放下了斧头。

    “随你。”他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再看地上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的高瘦男子,转身走向被制住的矮壮汉子和瘫软的疤脸大汉。

    邱美婷松了口气,连忙对高瘦男子道:“快,以心魔起誓!还有他们俩!”

    在绝对的实力和死亡的威胁下,三人哪敢不从,忙不迭地以心魔立下毒誓,承诺永不再作恶,并立刻离开青岚山范围,不再回来。疤脸大汉修为被胡其溪那诡异一指废了大半,矮壮汉子也被逼着发下誓言。

    胡其溪自始至终没再多说一个字。他收走了三人身上所有有价值的东西——几个寒酸的储物袋,里面有些低阶灵石、丹药和材料,还有那对镔铁短戟和鬼头刀。然后,像丢垃圾一样,任由他们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地逃离,消失在密林深处。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最后一丝余晖将乱石滩染成暗红色。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邱美婷看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残留的血迹,心情复杂。她走到胡其溪身边,低声道:“谢谢。”

    胡其溪正低头检查着从那疤脸大汉储物袋里翻出的一本薄册子,闻言头也不抬:“不必。”顿了顿,补充道,“隐患已除,去采药。”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厮杀,只是拂去了衣上的一片落叶。

    邱美婷看着他在渐浓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他就像这幽深的落鹰涧,表面平静,底下却可能潜藏着无法想象的汹涌暗流。

    而她,已身不由己,涉足其中。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辨认方向,朝着上次发现紫云苓的石缝走去。

    胡其溪收起那本册子和几个储物袋,跟上她的脚步。指尖,那强行调动的一丝寂灭金丹气息带来的反噬,正隐隐作痛。胸口的道伤,似乎也因此活跃了一丝。但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端倪。

    落鹰涧底,光线更加昏暗。涧水潺潺,寒气逼人。邱美婷凭着记忆,很快找到了那处隐蔽的石缝。三株紫云苓还在,淡紫色的伞盖在幽暗中散发着微光。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采下,放入特制的玉盒中封好。

    除此之外,他们又在附近找到了一些月光苔和几枚未成熟的蛇涎果,都小心收好。地灵乳的踪迹则没有发现。

    返回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只是这一次,邱美婷不再频频回头看他。她默默走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看着地上他被月光拉长的、孤直的影子。

    有些界限,一旦越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救了他,他救了她,他们之间似乎扯平了。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份最初的、单纯的善意与收留,在见识过他冰冷杀伐的一面后,已悄然变质。感激仍在,畏惧却也生根。而他对她,似乎也并非全然的漠然,至少,他记得她需要灵石,愿意为她涉险,也……听从了她不杀的请求。

    这算是什么?

    邱美婷不知道。她只知道,前路似乎更加迷茫,也更加……难以预料了。

    夜色完全笼罩山林时,他们回到了竹篱小院。小灰扑上来,亲热地蹭着邱美婷的腿。

    灯火亮起,粥饭的香气再次弥漫。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日常。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胡其溪回到屋内,盘膝坐下,没有立刻调息,而是拿出了从疤脸大汉那里得到的那本薄册子。册子很旧,封皮上写着《引煞淬体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他快速翻阅了一遍,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这是一门粗浅的、剑走偏锋的炼体法门,通过引地煞之气淬炼肉身,进境快,但隐患极大,容易损伤根基,心性也会受影响,变得暴戾嗜杀。那疤脸大汉气息虚浮暴烈,显然是修炼此法不得其门,又急于求成的结果。

    对他而言,这法门毫无价值。但他注意到,册子最后几页,记载了几种利用地煞之气或阴寒属性的天材地宝,辅助修炼或疗伤的法子。其中提到一种名为“阴髓石”的东西,产于地煞阴脉汇聚之处,性极寒,可克制阳火、毒煞,对某些阴寒属性的道伤或许有奇效。

    阴髓石……

    胡其溪放下册子,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胸口的道伤,乃天劫之力与空间乱流反噬交织而成,性质暴烈诡异,既有天火之灼,又有虚空湮灭之息。寻常草药,乃至阳属性的灵物,恐难奏效,甚至可能火上浇油。这阴髓石,属性极阴极寒,或可一试,以毒攻毒,以阴制暴。

    只是,地煞阴脉汇聚之处,通常凶险,且多有阴邪之物滋生。以他现在的状态……

    他闭上眼,内视己身。强行调动那一丝寂灭金丹本源的后遗症仍在,道伤处的黑气似乎又活跃了一分。但今日一战,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他对自己目前这具身体的状况、战斗力的极限,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同时,那些破碎的记忆,似乎又清晰了少许。

    斩仙台……玄冥宫……《太上忘情玄章》……红尘劫……

    零星的词汇和画面闪过。

    他需要力量,需要资源,需要找回记忆,需要渡劫。而这一切,似乎都绕不开这个青岚山,绕不开这个救了他的凡人女子,和她所带来的、这截然不同的“人间”。

    他再次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晰,指节分明。今天,这只手沾染了血,也握住了斧,点倒了敌人,最终……因为少女一句“别杀”,而放过了那三人。

    为什么?

    他问自己。是因为不想在她面前展现更多杀戮?是因为那点可笑的、所谓的“承诺”(答应她去找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没有答案。深潭般的眸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依旧沉寂,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深处,悄然酝酿。

    窗外,邱美婷正蹲在院子里,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今日的收获。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身影。她将紫云苓玉盒单独放好,月光苔和蛇涎果也分别处理。然后,她抬起头,望着胡其溪房间透出的灯光,怔怔出神。

    今日之后,她该如何与他相处?是继续保持距离,当作一场意外的交集,还是……

    她不知道。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小院里,灯火如豆,明明灭灭,照亮方寸之地,却照不亮前方蜿蜒曲折、隐于黑暗的山路,更照不亮人心深处,那悄然滋长的、复杂难言的微光与阴影。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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