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海揣着那叠带着体温的“大团结”和票证,脚步一转,又回到了供销社门口。
此时社里比刚才更热闹了些。
那个纳鞋底的胖售货员正趴在柜台上,唾沫横飞地跟几个买针头线脑的妇女吹嘘:“看见没?刚才那吉普车,市里来的!咱红星公社都要跟着沾光……”
她眉飞色舞,挥着手里的鞋底,眼神依旧高高在上,完全没注意到门口去而复返的身影。
谭海挤开人群,径直走到柜台前,屈指在玻璃上敲了敲。
“咚咚。”
胖售货员正讲到兴头上被打断,一脸不爽地转过头。
一眼认出是刚才那个抠搜搜只买了点棒子面的“穷酸样”,她那两道画得跟毛毛虫似的眉毛立马拧在了一起。
“去去去!怎么又来了?”
胖售货员挥着手赶他,眼皮都没舍得完全抬起来:“刚才不是买过了吗?别在这蹭热闹,这地刚拖干净,踩脏了你赔得起吗?后面排队去!”
周围几个妇女也跟着掩嘴偷笑,眼神里透着股看笑话的轻慢。
谭海没说话,神色发冷。
他伸手进兜,掏出那叠朱站长给的五斤全国粮票、王干事硬塞的两斤肉票,外加几张崭新的“大团结”。
“啪!”
这一巴掌拍在玻璃柜台上,脆响利落。
喧闹的供销社瞬间安静了。
胖售货员那句还没出口的刻薄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
她眼珠子死死盯着柜台上那几张印着炼钢工人的十元大钞,还有那几张极其稀缺的“全国通用粮票”。
这年头,本地粮票还得看户口,但这全国粮票,那是硬通货里的硬通货!
“你……”胖售货员那张肥脸上,嫌弃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僵硬的震惊就已经爬了上来,整张脸看上去滑稽无比。
谭海神色平淡,手指在柜台上点了点。
“五斤富强粉,两斤五花肉,要最肥的那种,别给我搭瘦的。”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供销社里显得格外清晰。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口唾沫。
在这个连粗粮都吃不饱,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的年代,富强粉和五花肉,那简直是过年都不一定敢想的顶配!
“还要一瓶酱油、一瓶醋,两斤水果糖,一斤挂面。”
谭海每报一个名字,周围那几个妇女的眼睛就红一分。
这哪里是买东西,这简直是在烧钱!
“哎……哎!好嘞!您稍等!”
胖售货员终于回过魂来,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手忙脚乱地扔下鞋底,满脸堆笑地拿起刀,对着那扇猪肉比划着,生怕切少了惹这位“财神爷”不高兴。
“同志,您看这一刀咋样?全是以前那种贴膘的肥肉,熬油那是顶好的!”
谭海点了点头。
胖售货员麻利地称重,用油纸把那块肥猪肉包好,双手递了过来,那腰弯得恨不得要把脸贴到柜台上。
谭海接过东西,却没急着走。
他从那叠票证里抽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纸片,那是王干事给的工业券。
手指指向货架最上方,那个平日里无人问津的角落。
“再拿把那个‘铁将军’,要最结实的黄铜款。”
全场哗然。
那黄铜挂锁,可是正儿八经的紧俏工业品,没工业券有钱都不卖!
这绝户头……不仅有钱买吃喝,连这种只有城里工人才有的硬通货票证都有?
胖售货员手都在抖,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把沉甸甸的铜锁,连带着剩下的钱票一起递给谭海,声音都在发颤:“同志,您……您慢走。”
谭海将满满当当的物资装进麻袋,特意把那块流油的五花肉放在最显眼的网兜里,手里拎着那把崭新的黄铜锁。
他无视身后那一双双嫉妒得发红的眼睛,大步流星走出了供销社。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胖售货员才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喃喃自语。
“乖乖……那可是王干事的工业券……这谭家小子是发了什么横财……”
临近中午,日头正毒。
谭海提着沉甸甸的年货回到了村口。
此时正是饭点,大榕树下聚集着不少端着粗瓷大碗喝稀粥的村民。
海风里飘着股烂红薯味,大家伙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天的收成。
“听说赵家村那边又起了几网大鱼……”
“咱们这不行,风大浪急的。”
谭海的身影出现在土路尽头。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贴着墙根走,反而挺直了腰杆。
网兜里那块足足两斤重、白花花的肥肉,在正午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那股子生肉特有的腥香,隔着十几米都能钻进人的鼻子里。
闲聊声戛然而止。
整个大榕树下,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和整齐划一的吞咽声。
“那是……肉?”
“我的娘咧!那么大一块肥膘!这得熬多少油啊!”
谭贵正蹲在自家门口的那块青石上,手里捧着半个黑窝头,正准备往嘴里送。
见谭海走过来,他刚想习惯性地扯着嗓子嘲讽两句:“哟,空桶回来的?我就说……”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就被那个网兜死死黏住了。
除了肉,还有那个印着红字的纸袋——富强粉!
“啪嗒。”
手里的黑窝头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沾满尘土。
谭贵那双倒三角眼瞪得快要裂开,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怎么可能?
这绝户头昨天还差点饿死在屋里,今天就能吃上肉了?而且是这么大一块肥肉!
剧烈的心理落差让他那张老脸瞬间扭曲,嫉妒啃噬着他的心,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凭什么?
他谭贵作为长辈还在啃窝头,这该死的小子竟然敢吃独食!
“这肉……哪来的?”
谭贵跳起来,连地上的窝头都顾不上捡,几步冲到路中间,指着谭海的手指都在剧烈哆嗦。
“你偷的!肯定是你偷的!”
谭贵声色俱厉,那股子贪婪的恶意毫不掩饰:“你个穷鬼哪来的钱买肉?还买白面?肯定是趁着去公社,手脚不干净偷了公家的东西!”
周围的村民虽然也眼红,但没人敢像谭贵这么泼脏水,只是一个个眼神闪烁地看着。
谭海停下脚步。
他冷冷地瞥了谭贵一眼。
并没有急着辩解,他只是当着全村人的面,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手里的物资。
那块肥肉随着动作晃荡,勾得这帮饿汉直咽口水。
“收购站朱站长和市里王干事,亲自给的票和钱。”
谭海的声音淡漠,却字字如铁:“二大爷要是觉得有问题,现在就去公社举报,正好王干事的吉普车还没走远,你要不要去拦个车问问?”
搬出“公家”这尊大佛,效果立竿见影。
谭贵那张猪肝色的脸瞬间僵住,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质问开吉普车的领导。
“你……你……”谭贵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谭海从他面前走过。
谭海径直走到自家那扇破败的木门前。
掏出那把黄铜挂锁。
“咔嚓!”
清脆的金属闭合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
这不仅是锁住了门,更是狠狠一记耳光抽在了谭贵的心头。
别想再来吃绝户!
墙根下,谭贵死死盯着那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黄铜锁,听着屋内很快传出的切肉声和剁菜板的动静,眼底的贪婪逐渐化为一种阴狠的算计。
这小子肯定找到了什么秘密聚宝盆。
既然明抢不行,那就暗中跟着!
只要摸清了那片海在哪,这块宝地,迟早还是他谭贵的!
http://www.xvipxs.net/204_204590/7063936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