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海风渐凉。
谭海将那两斤五花肉拎进屋,重重拍在满是刀痕的旧案板上。
这肉选得极好,三层肥两层瘦,在昏暗的灶房里泛着油润的光。
他没急着动刀,先是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又抓了一把粗盐,将肉皮表面细细搓洗了一遍。
“咄、咄、咄。”
刀起刀落,节奏利索,整块五花肉被改刀成两指宽的麻将块。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没油水,切肉就得豪横,切薄了那是对这块好肉的侮辱。
起锅,烧火。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香料,直接下锅煸炒,随着铁锅升温,“滋啦”一声,白烟腾起。
油脂特有的焦香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炸裂,肥肉表面的油脂滋滋往外冒,染上了一层诱人的金黄。
趁着煸出猪油的功夫,谭海倒进酱油和那几颗水果糖代替冰糖炒出的糖色,再舀入清水没过肉块。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这还不算完,谭海洗净双手,将那袋富强粉倒进陶盆,也不用发面,直接加水和成软硬适中的死面团。
揪下一块面团,在掌心团圆,往滚着肉汤的铁锅边上一贴。
“啪!”
面饼牢牢吸附在锅壁上,下半截浸在咕嘟作响的肉汤里,上半截受着蒸汽熏蒸。
这种“贴饼子”的做法,能让面饼底部吸收肉汁变得咸鲜酥脆,上面却还保持着白面的劲道。
半个钟头后。
肉香彻底失控了。
那是一股霸道至极的味道,混合着油脂的醇厚、酱油的咸鲜,还有富强粉特有的麦香,顺着海草房四面漏风的墙缝,疯狂地往外钻。
屋外墙根下。
“吸溜……”
一阵整齐划一的吸气声。
正是饭点,几个端着海碗喝红薯稀粥的邻居,本来正蹲在避风处闲聊,这会儿全都不说话了。
他们不自觉地挪动脚步,凑到了谭海家的后墙根。
“我的亲娘嘞……这是红烧肉吧?”老李头深吸了一口气,只盼着能把肉味吸进肚子里顶饿。
“这得放了多少油啊,怎么这么香?”
“谭绝户这是不过日子了?这么造?”另一个妇人咽了口唾沫,看着自家碗里清汤寡水的野菜粥,顿时觉得难以下咽。
“这味道,比大队长家过年煮的都香!”
一墙之隔。
谭贵家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桌上摆着那盘还没动几筷子的咸菜疙瘩,谭小宝早就把黑窝头扔了一地,正趴在炕上撒泼打滚。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爷爷你没用!你连谭绝户都不如!”
童言无忌,却最伤人。
谭贵手里攥着筷子,指节发白,那股钻进鼻孔的肉香,此刻只让他备受折磨。
“吃吃吃!就知道吃!”谭贵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
“那是断头饭!吃了要烂肠穿孔的!早晚噎死那个小畜生!”
骂归骂,他喉结还是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那是身体最本能的渴望。
屋内,谭海掀开锅盖。
浓郁的蒸汽散去,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浓稠红亮,肉块颤巍巍地裹着酱汁,贴饼子底部吸饱了油汤,变成了焦褐色。
盛出满满一大碗。
谭海坐在缺了一条腿的方桌前,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猪皮软糯弹牙,瘦肉吸足了汤汁,一口下去,油脂在口腔中炸开,那种久违的满足感顺着食道一路暖进胃里,让人头皮发麻。
再咬一口浸满肉汤的面饼,酥脆咸鲜,扎实顶饱。
“呼——”
谭海长出了一口气,这是重生以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两斤肉,五斤面饼,连汤带水被他风卷残云般吃了个精光。
随着大量碳水和蛋白质的摄入,原本干瘪虚弱的身体贪婪地吸收着养分,胃里暖烘烘的,四肢百骸涌上一股燥热的力气。
吃饱喝足,该干正事了。
谭海没急着歇息,他看着这间四处漏风的祖宅,眼神沉凝。
财不露白,如今露了,就得有守住的本事。
他翻出白天在海边顺手捡回来的几块厚实的海漂木,又在院里和了一大盆黄泥掺杂着碎海草。
“咚!咚!咚!”
锤击声在夜色中响起。
谭海动作麻利,将那几块木板死死钉在窗户的破洞上,又踩着凳子,用黄泥将屋顶几处漏光的大缝隙填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屋里终于不再是一股子穿堂风。
最后,他走到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前。
换上新的合页,钉死松动的门框。
从兜里掏出那把沉甸甸的黄铜“铁将军”,往崭新的锁扣上一挂。
“咔哒。”
锁舌弹出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悦耳。
谭海还不放心,又找来一根手腕粗的硬木棍,斜着顶在门后,卡进地面的石槽里。
现在的海草房,虽然外表看着依旧破败,但实际上已经严实得很。
夜深了。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此起彼伏,掩盖了村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隔壁,谭贵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肉香味虽然散了,但他脑子里的那根筋却绷断了。肚子里的馋虫疯狂啃噬着胃壁,烧得慌。
他睁着眼,盯着漆黑的房顶。
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一幕幕:谭海拎着沉甸甸的钱票,晃着那块白花花的肥肉,还有那个挂在门上的黄铜大锁。
凭什么那个绝户头能翻身?凭什么他谭贵要在这里闻味儿受罪?
“既然你不想让我好过,那咱们就都别过了。”
谭贵猛地坐起身,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毒辣。
他没有惊动身边熟睡的老婆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地,摸索着打开墙角的柜底,从最深处掏出一个发黄的纸包。
那是以前生产队分下来灭鼠用的烈性药,毒性极大,沾一点就要命。
谭贵披上一件黑褂子,悄无声息地推开后门,溜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冷,吹得他一哆嗦,但这反而助长了他心头的恶念。
他贴着墙根,一步步挪向隔壁。
来到谭海家屋后,谭贵伸手推了推窗户。
纹丝不动。
窗户已经被木板封死了,连个指头缝都没留。
他又绕到前门,借着月光看见那把黄澄澄的铜锁,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呸!防贼呢?”
谭贵心里暗骂一句,恨得牙痒痒。
进不去屋,怎么搞?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目光落在了后墙根下。
那里有个巴掌大的通气孔,是为了防止海边返潮设计的,而在那个位置的正下方,按照渔村房屋的格局,通常放置着水缸和杂物。
只要把药顺着这个眼儿撒进去……
谭贵阴毒地狞笑起来。
这药粉极细,风一吹就能飘进敞口的水缸里,哪怕谭海命大不喝生水,用来洗菜做饭也是死路一条。
再不济,毒死那几只该死的螃蟹,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反正这年头死个没亲没故的绝户头,谁会深究?到时候就说是吃了不干净的海货食物中毒,神不知鬼不觉。
谭贵蹲下身子,哆哆嗦嗦地打开纸包。
屋内。
谭海和衣而卧,呼吸平稳,似乎已经陷入沉睡。
但在谭贵靠近的一瞬间。
【警告:感知范围内出现极度恶意目标,距离3米。】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谭海猛地睁开眼。
漆黑的瞳孔中没有一丝刚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清明的冷冽。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是心念微微一动。
【龙王视野,开!】
嗡——
眼前的黑暗瞬间褪去,原本厚实的墙壁在他眼中逐渐变得透明虚化。
他清晰地看见,在后墙根下,一个佝偻的人影正蹲在那里。
头顶上悬浮着一个刺眼的红色光标:【极度恶意】。
那是谭贵。
而在谭贵的手中,捏着一个展开的纸包,里面的白色粉末在龙王视野下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灰绿色光芒。
【物品:烈性灭鼠药(磷化锌)】
【状态:剧毒】
【意图:投放至水源】
果然是条疯狗。
谭海眼神一寒。
若是白天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老东西也就敢动动嘴皮子,没想到这会儿竟然敢玩阴的,这是奔着要命来的!
谭海无声地翻身坐起。
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冲出去抓人。
这种事,抓现行也就是扯皮,对方可以说是在撒石灰防潮,也可以说是路过,哪怕药粉撒了,没有确实造成伤害,大队部顶多批评教育几句。
对于这种想要自己命的人,批评教育有个屁用。
必须要让他疼,疼到下次想干坏事的时候手都会抖!
谭海目光扫过手边。
那是白天赶海带回来的一个牡蛎壳,边缘锋利如刀,坚硬如铁。
他伸手抄起牡蛎壳,掂了掂分量。
透过“透明”的墙壁,他看见谭贵正小心翼翼地探出手,试图将纸包送进那个窄小的通气孔。
近了。
就在谭贵那只枯瘦的手掌刚刚探进通气孔的一半,正准备倾倒药粉的时候。
谭海手腕一抖!
“去!”
牡蛎壳脱手而出,带着轻微的破空声,在黑暗的屋内划出一道精准的直线。
不需要瞄准,龙王视野早已锁定了那个红色的光点。
“啪!”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那是锋利的壳缘重重砸在指骨上的声音。
墙外。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声刚刚冲出口,就被谭贵死死捂了回去。
钻心的剧痛从手背传来,仿佛被铁锤狠狠砸碎了骨头。
谭贵疼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纸包根本拿捏不住,“哗啦”一下全撒了。
那大半包剧毒的磷化锌粉末,顺着风向,洋洋洒洒地落了他一裤腿,甚至有不少撒在了他的布鞋面上。
“鬼……有鬼……”
谭贵吓得魂飞魄散。
屋里明明没点灯,黑灯瞎火的,怎么可能有人这么准地砸中他的手?
难道这绝户头在里面装了机关?还是那双眼睛真能看见鬼神?
恐惧压过了疼痛。
谭贵顾不上手背肿起的大包,甚至顾不上抖落身上的毒粉,转身就想跑。
但他蹲久了腿麻,加上心里发慌,脚下被一块湿滑的青苔一绊。
“噗通!”
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胯骨重重地磕在墙根的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哎哟……”
谭贵疼得直抽凉气,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但他根本不敢停留,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拖着一条瘸腿,连滚带爬地逃回了自家院子。
“哐当!”
隔壁传来关门的巨响,紧接着是一阵翻箱倒柜找药酒的动静,隐约还夹杂着压抑的痛哼声。
屋内。
谭海收回目光,冷笑一声。
【恶意目标已远离。】
他看了一眼散落在墙外泥地里的白色粉末,并没有急着去清理。
这些东西,留着明天正好是个证据,虽然不能定罪,但也足够恶心恶心那个老东西。
至于报复?
不急。
谭海重新躺回还有余温的炕上,双手枕在脑后。
明天是大退潮,也是全村人赶海的日子。
既然二大爷这么喜欢玩阴的,那到了这片茫茫大海上,有着龙王视野的自己,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好好享受这最后的一晚吧。”
谭海闭上眼,在系统的微光守护中,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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