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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乙字营的刀

    晨光刺眼,校场上弥漫着汗水蒸腾的酸味。

    乙字营的队伍站得笔直,四十余人,黑衣黑裤,腰间佩刀统一朝左。带队的是个矮个子少年,叫周厉,十六岁,比林朔还小两月。他擦刀的动作很慢,很细,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瓷器。擦完,他把刀插回鞘,抬头看向林朔。

    那双眼睛很特别——瞳孔颜色很浅,近乎灰色,看人时没有焦点,像蒙着一层雾。林朔在他身上看见了“线”,比常人更密集,更混乱,像一团纠缠的麻。

    张猛走到校场中央,铁棍顿地。今日合击,甲字营对乙字营。规矩照旧,点到为止。

    他顿了顿,看向周厉:别用你那套邪门刀法。

    周厉咧嘴一笑,牙齿很白:教头,刀法哪有正邪之分。

    张猛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举起铁棍:开始!

    两营队伍散开,在沙地上画出的二十个圈里捉对厮杀。林朔对上的是周厉——队长对队长,这是惯例。

    两人走到校场中央的空圈。周厉拔出刀,刀身很窄,比制式佩刀短三寸,刃口泛着暗蓝色的光——涂了毒?不,是某种矿石的天然色泽。

    你那刀不错。周厉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钝得很有味道。

    林朔没接话。他握紧守拙刀,摆出起手式。

    周厉动了。不是冲,是飘——脚步在沙地上滑行,几乎没有声音。刀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不是咽喉,不是心口,是肋下三寸,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林朔侧身格挡。刀身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诡异的力道——不是直刺,是旋转,像钻头。守拙刀差点被带偏。

    他立刻卸力,后退半步。周厉的刀擦着衣襟滑过,在布上划开一道口子。

    场边响起吸气声。

    赵铁柱在场外喊:队长小心!

    林朔没分心。他盯着周厉的刀,那些混乱的线在刀身上缠绕、旋转,像活物。这不是正统刀法,是某种……自创的邪道。

    周厉第二刀来了。这次是横抹,目标是脖颈。刀速不快,但轨迹诡异,像蛇行。林朔举刀格挡,但刀到眼前忽然下坠,改抹为挑,刺向小腹。

    变招太快。林朔来不及躲,只能硬接。守拙刀向下压,刀背磕在对方刀尖上。

    铛!

    周厉被震得后退一步,但立刻稳住,刀尖在地上一划,带起一蓬沙土,洒向林朔面门。

    林朔闭眼侧头,沙土擦着脸颊飞过。再睁眼时,周厉的刀已经到了胸前。

    这一刀避不开了。

    林朔没躲。他往前踏了一步,很小的一步,刚好让刀尖刺入左肩——不是要害,但很深。剧痛传来,他咬牙,右手守拙刀从下往上撩,刀背拍在周厉手腕上。

    周厉吃痛松手,刀脱飞。林朔顺势欺身,左手抓住他衣襟,右膝顶在他腹部。

    周厉闷哼一声,瘫软在地。

    全场寂静。

    林朔拔出肩上的刀,扔在地上。血涌出来,染红衣襟。他撕下布条,草草包扎。

    张猛走过来,看了看他的伤,又看了看地上的刀。刀尖上沾着血,暗红色的。他捡起刀,闻了闻,脸色一沉:没毒。

    周厉爬起来,捂着肚子,脸色苍白。他看着林朔,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点:你为什么不躲?

    林朔系好布条:躲不开。

    那你就让我刺?

    总比刺中心口好。

    周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有意思。

    他捡起自己的刀,插回鞘,转身走回乙字营队伍。乙字营的人看林朔的眼神都变了——有惊讶,有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张猛宣布结果:甲字营胜。林朔,去医帐处理伤口。

    林朔点头,走出校场。赵铁柱跟上来:队长,你没事吧?

    皮肉伤。

    赵铁柱咂舌:那周厉的刀真邪门,我看得眼花。

    林朔没说话。他在想周厉的刀法——那些混乱的线,诡异的轨迹,还有最后那一刺。如果不是自己用身体去接,换个人可能已经死了。

    医帐在营区东侧,是个单独的帐篷。里面坐着个年轻大夫,正低头捣药。看见林朔进来,他抬头:受伤了?

    林朔解开布条。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肩头斜向下到锁骨,皮肉翻卷,血还在渗。大夫看了一眼,皱起眉:这伤……是刀刺的?

    对。

    大夫没多问,拿出药粉和纱布。清洗,上药,包扎。药粉撒上去时,刺痛像火烧,林朔咬牙没出声。

    大夫包扎完,看了他一眼:你忍痛能力不错。

    练出来的。

    大夫点点头,从药箱里掏出个小瓷瓶:这个你拿着,每天换药。三天内别沾水,别用力。

    林朔接过,道谢。正要走,大夫叫住他:等等。

    林朔回头。

    大夫犹豫了一下:那个周厉……你离他远点。

    为什么?

    大夫压低声音:他进预备营前,在街上杀过人。三个地痞,被他用刀捅了十七个窟窿。本来要判死刑,但巡天司的人看中他的刀法天赋,保了下来。

    林朔沉默。

    大夫继续说:他那套刀法,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没有章法,没有规矩,只求杀人。你刚才要是稍微偏一点,刺中的就是心脉。

    林朔点头:知道了。

    他走出医帐,外面阳光刺眼。肩上的伤还在疼,但能忍。他想起周厉那双灰色的眼睛——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对刀的痴迷。

    那种人最危险。因为他不为仇恨,不为利益,只为自己高兴。

    回到校场,上午的训练已经结束。食堂开饭的钟声响起,众人散去。林朔找到赵铁柱他们,四人一起去食堂。

    路上遇到乙字营的人。周厉走在最前,看见林朔,他停下脚步,歪了歪头:你伤怎么样?

    还行。

    周厉走近两步,灰色的眼睛盯着林朔肩上的纱布:下次,我会刺得更准。

    林朔看着他:为什么非要刺中?

    因为刀就是用来刺的。周厉说,不刺中,刀就没有意义。

    他转身走了。乙字营的人跟着他,像一群沉默的影子。

    李大牛小声说:那小子……真瘆人。

    王顺点头:我听说他晚上不睡觉,整夜整夜地练刀。

    赵铁柱拍林朔肩膀:队长,你得小心点。

    林朔没说话。他想起深渊里那些疯刀客的刀魂——没有理智,只有执念。周厉和它们很像,但又不一样。周厉还活着,还有选择。

    可他会选择什么?

    ---

    下午是体能训练。负重跑,攀爬,泅渡。林朔肩上有伤,张猛准他旁观。他坐在校场边的木桩上,看其他人训练。

    赵铁柱跑得最快,像头野牛。李大牛最慢,但咬牙坚持。王顺灵巧,攀爬像猴子。丙字营那边,姜斩也在旁观——他早上练刀伤了手腕,张猛也让他休息。

    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训练结束,众人瘫倒在地。张猛站在队伍前,脸色铁青:看看你们的样子!跑二十里就成这样,上了战场怎么跟妖族拼?

    他指着林朔和姜斩:你们两个,伤好了加练。其他人,解散!

    众人散去。林朔起身回营房,姜斩跟了上来。

    两人并肩走,谁都没说话。走到营房区岔路口,姜斩忽然开口:周厉那刀,你怎么看?

    邪门。

    姜斩点头:我查过他卷宗。他爹是个屠夫,从小教他杀猪。他十岁就能一刀捅穿猪心,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后来他爹死了,他就在街上混,用杀猪的刀法杀人。巡天司的人说他是天才,保了下来。

    林朔看向他:你查这些干什么?

    知己知彼。姜斩说,三个月后大比,他是我对手之一。

    你呢?林朔问,你把他当对手?

    姜斩沉默片刻:我把他当刀。一把好刀,用对了能杀敌,用错了会伤己。

    他转身往丙字营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你那伤,晚上换药时用热水敷一下,好得快。

    说完,他走了。

    林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姜斩太直,但直得坦荡。周厉太邪,但邪得纯粹。自己呢?处在中间,守拙,蓄力,看不清方向。

    回到营房,赵铁柱正在擦身子,一身的汗臭味。看见林朔,他咧嘴笑:队长,今天咱们甲字营赢了乙字营,晚上食堂加菜!

    李大牛从床上蹦起来:真的?加什么菜?

    听说有肉。

    王顺小声说:可能是炖菜,里面有几片肉。

    李大牛失望:才几片啊。

    林朔脱下外衣,检查伤口。纱布上渗出血迹,但不多。他按照大夫说的,用热水浸湿布巾,敷在伤处。热力透进去,刺痛缓解了些。

    晚饭时间,食堂果然加菜——一大锅白菜炖肉,虽然肉少菜多,但油水足。众人抢着打饭,气氛热烈。

    林朔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坐下个人——是周厉。

    周厉端着饭盘,盘子里只有白饭和咸菜,没有肉。他看了林朔一眼,低头扒饭。吃了几口,他忽然说:你那把钝刀,叫什么名字?

    守拙。

    守拙。周厉重复,什么意思?

    守身守心,大巧若拙。

    周厉停下筷子,灰色的眼睛盯着林朔:你觉得刀应该钝?

    不该。林朔说,但有时候,钝比快好。

    为什么?

    钝刀不会轻易伤人。林朔说,快刀容易失控。

    周厉笑了,笑容很冷:刀就是用来伤人的。不伤人,要刀干什么?

    林朔没回答。他知道说不通。周厉的世界里,刀只有一种用途——杀人。而自己的世界里,刀有很多种用途——守护,蓄力,还有……活着。

    周厉吃完最后一口饭,站起身:三个月后大比,我会用最快的刀,刺你最钝的刀。

    他看着林朔:到时候,看看是钝刀好,还是快刀好。

    说完,他走了。

    林朔继续吃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肩上的伤隐隐作痛,提醒他今天的交手。周厉的刀确实快,确实邪,但缺了一样东西——根。

    没有根的刀,再快也是浮萍。风一吹就散。

    而自己的守拙刀,根扎在父亲二十年的打铁声里,扎在城墙最后一战的决绝里,扎在深渊刀魂之海的淬炼里。

    这个根,周厉没有。

    吃完饭,林朔去医帐换药。大夫拆开纱布,看了看伤口:愈合得不错。明天可以轻微活动,但别用力。

    林朔点头。大夫重新包扎,动作很轻。

    换完药,天已经黑了。林朔走出医帐,夜空清朗,星子稀疏。他想起父亲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不知道父亲是哪一颗,母亲是哪一颗,那些死在城墙上的士卒又是哪一颗。

    他握紧刀柄,往营房走。

    路过仓库区时,又看见了那条线——淡灰色的线,从仓库墙角延伸到树林。和昨晚一样。

    林朔停下脚步,盯着那条线。线在微微颤动,像刚有人走过。他蹲下身,查看地面。脚印比昨晚深了些,间距也大了些——这人今晚走得急。

    他顺着脚印往树林走。走到林边,脚印又消失了。林子里很黑,很静。

    林朔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顺着线走,百步后,又到了那片空地。但今晚空地上没有人,只有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层霜。

    他环顾四周,没看见人影。正要离开,脚下踢到了什么——是个布包。捡起来看,里面是几块干粮,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三个字:谢了,姜。

    是姜斩的字。林朔认得——昨天在食堂看见姜斩写训练笔记,字迹工整,笔画刚劲。

    他把布包收好,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树林深处传来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刀鸣。

    很轻,很细,像针尖划过铁片。但林朔听出来了——是周厉的刀。那种暗蓝色刀身的特殊鸣响。

    他悄声靠近。穿过一片灌木,看见周厉正站在一棵老松树下,对着树干练刀。刀光在月光下流转,快得看不清轨迹。每一刀都刺向树干上的同一个点——树皮已经被刺穿,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芯。

    周厉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灰光,像夜行动物。他的表情很专注,也很……享受。仿佛刺穿的不是树,是人。

    林朔看了一会儿,悄声退走。

    回到营房,赵铁柱他们已经睡了。林朔躺上床,盯着屋顶。

    周厉在树林里练刀,姜斩在树林里练刀,自己也在树林里练刀。这片林子,成了三个人的秘密练功场。

    三个月后大比,三个人,三把刀,三种理念。

    钝刀,快刀,邪刀。

    谁会赢?

    林朔闭上眼睛。

    他得快点养好伤,得快点领悟守拙刀的下一层,得快点变强。

    因为时间不多了。

    窗外,夜枭又啼了一声。

    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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