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修不让她查。
陈诺答应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那张网太大，大到连方家都兜不住。
她不能为了自己的正义感，把他的仕途、他的家族、他这些年拼了命挣来的一切，都押上去。
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他，他也有她。她怕，怕他走不到那个位置，怕他半路被人拉下来，怕他被人害死。
更怕自己成为那个害死他的人。所以她妥协了。听话了。不查了。
但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闭不上眼睛。
陈诺没有继续查陈宗明。她查的是中州医院的账。公立医院的财务系统，理论上不对外公开，架不住自己男朋友是方敬修。
密密麻麻的表格，采购、耗材、药品、设备、基建、人员工资、绩效奖金，每一项都有据可查，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太清楚了。清楚到像有人提前打扫过，把不该让人看见的东西都藏起来了。
她调出心外科近三年的药品采购清单。抗生素、降压药、抗凝药，用量、单价、总价，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她对比了中州市其他三甲医院的同品类药品采购价，中州医院的采购价平均低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
“采购价低，是好事。”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又调出设备采购清单。核磁共振、CT、DSA，每台设备的采购价都在市场价区间内，没有明显异常。
供应商也都是行业内知名的公司，不是什么空壳。
干净得不正常。按道理来说，这么大的医院，每年流水几十亿，那么多医生、护士、行政人员，那么多供应商、代理商、医药代表，不可能一点油水都没有。
总有人心怀不轨，就连黄牛挂号费，一个月都能有好几万。这些钱去哪了？
她想起梦梦说的那句话：“一个心脏能拿十几万提成。”
十几万，不是进医院的账，是进私人腰包。私人腰包的钱，不会出现在医院的公开账目里。
陈诺关了财务系统，打开人事档案。中州医院在职职工两千三百余人，退休职工六百余人。
她一个一个地看，姓名、年龄、入职时间、离职时间、职称、岗位。
看了几百个，眼睛花了，脖子僵了。她翻到下一页，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张一。他的入职时间和离职时间很奇怪。入职时间显示为一岁？退休时间显示为二十二岁？
退休金领取记录显示，这个人从一岁开始，每月领取退休金三千二百元，至今已领取二十二年，总计六十五万余元。
幽灵员工。
但按道理来说，要是院长贪污，副部级贪污。一个这么大官位的领导，有时候他就算不想要钱，但他的权力在那，终会有一堆人慕名通过各种渠道送钱来。
就连方敬修，都有一堆人抢着给他送钱。沈容川、赵明恺，那些资本家，巴不得方敬修花他们的钱。
因为官场就是官场，你花了，就代表你欠人家一分人情。但有时候你不得不花，就算你不花，你身边的亲朋好友领了，也算在你的人情里面。
所以，那些领导不缺钱。他们缺的是安全。钱太多了，花不完，也不敢花。
放在银行里，怕被查。存在海外，怕被冻。换成房子、车子、字画，怕被搜。
所以他们需要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把钱洗白、藏好、传下去。退休金，就是其中一种。
一个幽灵员工，在职二十二年，领了二十二年退休金，六十五万。
他怎么可能图这点钱。
除非是……有很多个。
如果是几百个幽灵员工呢？几千个呢？
这还只是退休金，还有公积金、职业年金、一次性退休补贴。加起来，不是几千万，是几十个亿。
陈诺翻开下一页，又找到十几个。这些人，可能也没想到会被查，都是设置一岁入职，太假了。
像是一批批被精心安排好的幽灵，涌进医院，拿到钱，然后消失，但他们的名字留在了退休金发放名单上，一年一年，领着死人的钱。
陈诺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
如果这些幽灵员工，不是用来吃空饷的呢？如果他们是用来洗钱的呢？医院的退休金发放系统，每年流水几个亿。
往里面塞几百个幽灵，每年多拨几千万，根本看不出来。这几千万，通过各种渠道，回流到某些人的口袋里。干干净净，无迹可寻。
而那些真正的病患儿，还在排队。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器官，等一台不知道能不能活着下来的手术。
那些孩子的父母，还在卖房、卖车、卖血、卖命。他们不知道，他们的钱，有一部分流进了幽灵的口袋。他们更不知道，他们的孩子，可能永远等不到那颗器官。
因为那颗器官，在来医院的路上，就被截胡了。被那些出价更高的人。被那些有权有势、不需要排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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