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查到了李淮。
不是从档案里，是从一串数字里。她把周国良的二十二万放回那张大网里，开始逐条核对中州医院过去二十年的民生保资金拨付记录。
二十年的账，堆起来比她还高。
她用了一个星期，每天晚上从十点坐到凌晨三点，一份一份地看，一条一条地算。第二十七份，她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年的第四季度，医院会集中出现一批职工安置及民生保补缴申请，金额从几百万到几千万不等，审批人全部是李淮，拨款去向全部是民生安置金，已结清。
她调出对应年份的职工档案，找到了那些安置的人。幽灵员工，一共四百三十七人。
每一个都是一岁以内参加工作，二十二岁退休，领取五十万万到一百多万不等的安置金。
四百三十七人，乘以平均七十万，但这只是零头。她把历年拨付记录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发烫。
四百一十三亿。中州市医院，过去二十年，以职工安置及社保补缴的名义，从民生保资金里划走了四百一十三亿。
陈诺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被气笑了。
四百一十三亿。
她想起自己刚入职的时候，一个项目的预算多报了两万块，她写了三千字的检讨，在处务会上念了十分钟。
四百一十三亿，够她写两百万份检讨，从二十岁写到一百岁，写到死都写不完。
她深吸一口气，把数字重新核对了一遍。
没错。
四百一十三亿。
她开始查李淮。李淮，五十七岁，中州市医院院长，主任医师，享受特殊津贴。
他的医术很好，心外科手术量全省第一，死亡率全省最低。他的口碑很好，患者送来的锦旗挂满了整面墙，医者仁心，华佗再世，救命恩人。
但陈诺知道，那面墙后面，是空的。
她调出李淮的个人账户流水。查不到。但不代表没有。四百一十三亿，不可能全部进了李淮的口袋。
他不是主谋，他是背锅的。
四百一十三亿，他一个副部级，如果真的自己贪了这么多，上面怎么可能没人去查、没人知道？
只能是，大领导拿完大头，才轮到他。他拿的是碎米，但在普通人眼里，那是金山。
几百亿，他拿个零头，十几亿，对他来说可能只是碎米。但这十几亿，要背负牢狱之灾的风险。他愿意吗？
但在利益面前，没有几个人能忍住。
陈诺打开另一个窗口，查了中州市最新的民生税缴纳标准。月收入五千以下，免缴。五千到两万，缴百分之八。两万以上，缴百分之十四。
一个普通工人，月薪六千，每月缴税不到五百块。
一年六千，十年六万，四十年二十四万。四百一十三亿，需要一百七十二万个普通人，缴纳一辈子民生税，才能凑够这么多钱。
一百七十二万个人。
一百七十二万个人，每天早起晚归，挤地铁、赶公交、加班到深夜、被裁员、还房贷、养孩子、供老人。
一百七十二万个人，以为自己在为自己的未来存钱，以为老了以后有退休金，以为病了以后有医保。
他们不知道，他们存了一辈子的钱，早就被搬走了。搬到了境外的账户里，变成了别墅、跑车、游艇、情妇、私生子。
陈诺又查了李淮的退休金。他五十七岁，还没到退休年龄。但他的退休金核定表已经做好了，存在人事科的档案里。核定金额，每月六万九千。
他只需要坐在家里，每个月等着钱到账。而那些被他搬走钱的人，还在为每个月多缴了几百块税发愁，还在为退休金会不会延迟发放担心，还在为老了以后谁来养他们焦虑。
陈诺笑了。不是笑李淮，是笑自己。她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开始整理证据。她做了三份。一份自己留底，一份准备给方敬修，一份准备给郭代表。
她知道这些文件交上去，结果会是什么。上面会查，但查不到李淮头上。
他们会说，这是系统出错，是临时工操作失误，是已经离职的财务人员个人行为。就是逼到尽头，他们也只会把李淮推出去，让他一个人扛。
李淮会认罪，但不会判刑，不会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只是等风头过后继续逍遥自在。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郭怀民。
什么事上面都能压，但全国会议上的发言，谁也不敢压，谁也不敢拦。
因为那不是举报，那是民意。谁拦民意，谁就是与人民为敌。
“喂？”
“郭代表您好，我是中州影传终审处副处长陈诺。也是中经审方司的表妹。我这里有一份资料，关于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民生保资金被贪污的证据。四百一十三亿。幽灵员工，四百三十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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