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蒸汽升腾。
两个侍女垂首站在温泉边上,一人捧着常服,一人持素白布巾。
方光琛本人却守在门边,脸朝着外面。
这老狐狸,莫非是想要监视我?
王旭脸上闪过一丝怒意:
“放肆!本宫沐浴,尔敢在此?”
方光琛一怔,连忙躬身:“学生唐突。”
这才退出,合拢门扉。
“殿下,请。”
王旭站在温泉边,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破衣服,活脱脱像个乞丐。
这般模样,确实不似天家储君。
得洗。
不光是洗掉污垢,更是洗掉原来的痕迹。
从里到外,都要变成朱慈烺。
他解开衣带,破衣滑落。
侍女上前接过,目不斜视,退至一旁。
王旭抬腿入桶,热水漫过身躯。
“水温可合适?”侍女问。
“尚可。”
王旭说,声音尽量平稳。
他靠在温泉边缘,闭上眼。
热水包裹着身体,疲惫感涌上来,差点让他睡了过去。
但他不能睡。
方光琛仍在门外。
侍女走到他身后,拿起布巾,开始替他擦背。
动作很轻,很熟练。
靠!这就是天家侍女的极致服务。
搁现在至少是明星技师吧。
王旭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动。
这就是大明天家的日常啊。
搁现代天天洗脚,都不一定有这种待遇啊。
王旭自然是没经历过,但朱慈烺早已习惯。
他必须也要习惯。
否则易露破绽。
“殿下肩上有伤。”侍女轻声道。
王旭垂首,左肩一道擦伤,是逃亡时林中刮蹭所致。
“无碍。”
侍女不再多言,只动作更轻缓。
擦洗好背部之后,她转至身前,擦拭他的臂膀,胸膛。
王旭强令自己放松。
双目却是微微睁开,瞥向门扉。
方光琛仍立于门外。
他在等什么?
王旭心中打鼓。
莫非是要等下问侍女,我身上可有胎记?
抑或,查看有无易容痕迹?
他忽想起,史载有些皇族身上确有特殊印记。
朱慈烺可有?
他不知。
史书未载这般细节。
但方光琛一介谋士,应不知此等宫闱秘事。
只能一赌。
侍女拭毕,取另一块洁净布巾:“殿下,请起身。”
王旭站起,水声哗然。侍女以布巾裹他,细细拭干。
另一侍女捧常服上前,是月白色杭绸直身,暗纹缝着蟠龙云纹。
更衣过程繁复。
中单、褙子、贴里、直身,层层叠叠。
系带如何结,衣襟如何交,皆有规制。
王旭宛若初学穿衣的孩童,任由侍女摆布。
他竭力回想影视剧中明代衣冠仪制,模仿天家姿态,动作仍显生涩。
“殿下毋动,奴婢侍奉即可。”侍女低语。
王旭停手,任其处置。
末了,束发戴冠,玉带系妥。
侍女退后一步,敛衽行礼。
“已毕,殿下。”
王旭行至铜镜前。
镜中人着月白常服,发髻重绾,面容洗净,露出原本肤色。
还是那张脸,但气质已经不同了。
更像了。
现在即便崇祯亲至,也不可能认的出来。
他转身,看向方光琛。
方光琛不知何时把门打了开来,嘴角似乎也微微扬起。
他看出来了。
王旭心头一紧,看出我不惯被人侍浴?看出我更衣时的生疏?
方光琛垂臂,微躬身:“殿下请稍候,总镇即刻便至。”
他示意侍女,转身退出,门扉轻合。
……
吴三桂归来时,天已过午。
他直入厢房,未带扈从,只身一人。
此人身材中等,面容瘦削,双目炯炯有神。
不亏是历史上有名的大汉奸。
果然是相貌异于常人。
之前历史上投靠满清,是因为孤立无援,失了大义。
但如今我来了,你总不会再投靠满清吧?
王旭起身,微微颔首。
他是太子,吴三桂是臣子,礼制上当受其拜。
吴三桂撩袍跪地,行大礼:“臣,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参见太子殿下。殿下蒙尘,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吴将军请起。”王旭开口,“京师之事,将军已知?”
“是。”吴三桂起身,垂首,“臣已得急报。陛下……在煤山……”
他未言毕,其意已明。
“闯贼何在?”王旭问。
“已据京师,僭号大顺。”吴三桂抬眼,观察王旭神色,“声称……替天行道,讨伐无道昏君。”
王旭静默片刻,方道:“本宫欲颁讨逆檄文,以大明太子之名。”
吴三桂目中掠过一丝什么,转瞬即逝。
“殿下有此壮志,臣必誓死效命。”他道,然语气中隐有他意,“只是……臣有些疑惑,不知当问否。”
“但问无妨。”
“城破之时,成国公朱纯臣、英国公张世泽、司礼监王承恩等皆在宫中。他们……可曾护驾突围?”
王旭心中骤紧。
吴三桂果然不会轻信。每处细节皆系考验,答错一步,满盘皆输。
朱纯臣掌京营,张世泽为勋贵之首,王承恩是崇祯最信重的太监。史载,三人皆殉国。
“成国公战死于午门。”王旭缓缓道,目视虚空,似在追忆,“英国公与王公公护父皇至煤山,我最后见他们时,已被流寇围困。”
“那殿下如何……”
“密道。”王旭道,“宫中有秘道,通往城外。王公公临危告知方位,我趁乱潜入。出口在东便门外苇塘,出后即往山中逃。”
吴三桂听得仔细,不时颔首,看似信服。
然就在王旭以为将过关时,吴三桂话锋一转,轻击双掌。
“殿下能平安至此,实乃天佑大明。”
吴三桂语气依旧平和,
“为稳妥计,也为塞天下悠悠众口,臣特意寻来两位侥幸生还的义士。或可印证殿下所言。”
话音方落,两名衣衫褴褛的汉子被带入,一见王旭即伏地叩首,不敢抬头。
“殿下。”方光琛道,“此二人是从宫中逃出的,称有要事禀报。”
吴三桂看向王旭:“殿下可认得他们?”
糟了!
王旭顿觉寒意自脊骨直冲颅顶。
是吴三桂的试探,还是真幸存者?
若是后者,真的朱慈烺应当已被俘或死,见过他最后时刻的人,岂会苟活?
君辱臣死!
此念,明人尤重。
王旭观那二人。
一者年轻,一者年长,皆面生。
他摇头:“不识。”
年轻者抬头,瞥王旭一眼,慌忙垂首,声音发颤:“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清楚。”吴三桂厉声喝道。
“他不是太子殿下!”年轻侍卫直指王旭,“他是替身!真的太子殿下已被闯军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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