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在宫里么?”李自成的声音沉下去,“朕封的宋王,不是好好在西苑待着?”
“是……但这份檄文,是从山海关发出的。吴三桂拥立此人,以太子名义监国。”
李自成浑身一震,脸色十分的难看。
如果太子真的被吴三桂拥立,那么很有可能让大明的残余势力卷土重来。
他这个流寇,就永远都是流寇。
“拿过来。”
牛金星双手奉上檄文抄本。
李自成接过,展开。
字很多,文绉绉的,他一眼扫过那些“君父之仇”“国贼”之类的词,直接跳到落款。
“大明监国太子慈烺”。
李自成盯着那印,看了很久。
他想起来了。
进京那天,他让人搜宫,找到崇祯的太子,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吓得发抖。
他没杀,封了个宋王,关在西苑。
想着养着,或许有用。
现在,同一个名字,出现在山海关的檄文上。
两个太子?
李自成脑子飞快地转。
吴三桂在搞什么?找个替身?还是真的太子跑了?
如果是替身,那真的还在他手里。
如果是真的跑了……
登基以来,各地消息不断。
有投降的,有观望的,也有像左良玉那样拥兵自重的。但都没这么直接……
直接立个太子,发檄文讨伐他。
这是要跟他争天下。
不,不只是争天下。
这是在告诉天下人,他李自成是贼,是弑君者,是不得正统的逆臣。
而那个太子,才是正统。
正统。
李自成最恨这两个字。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陕西到北京,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才坐上这龙椅。现
在有人跟他说,你不是正统。
去他妈的正统。
“陛下,”牛金星低声说,“此檄文已抄送多路,南京、湖广、四川,恐怕都已看到。若各方真以太子名义响应……”
“那就让他们来。”
李自成把檄文摔在案上,
“朕有百万大军,怕他一个娃娃?”
但他心里知道,怕的不是娃娃,是“太子”这名号。
老百姓认这个。
读书人也认这个。
他李自成能打下北京,是因为崇祯不得人心。
可如果现在有个“太子”站出来,说他是弑君逆贼,那些还在观望的官绅,那些心里还念着大明的百姓,会怎么想?
他们会倒向那边。
不行。
李自成站起来,在殿里踱步。
心中烦闷无比。
必须把这事按死。
“西苑那个,”他停步,“真是太子?”
“臣验看过玉牒,对过年纪相貌,应是真身。”牛金星说,“且宫中旧人,也指认无误。”
李自成暗自捶胸顿足,吴三桂这一手,真是让他恶心到了极点。
本来还想着慢慢蚕食着大明的土地,
吴三桂提兵南下,貌似也有投靠他的趋势。
现在算是怎么回事?
“还号召天下英雄,共同讨贼?”
这话他怎么说得出口啊?
恶不恶心?
“吴三桂这厮,竟敢挟个假太子,与朕作对!”
“他手上的太子若是真的,那朕的宋王又是谁?”
牛金星捡起檄文,细看,道:“陛下,此檄文印信,似是宫中旧物。那太子……”
“真的在额手里!”李自成怒道,“宋王何在?唤他来!”
不多时,一少年被带入,身着王服,面容憔悴,正是朱慈烺。
李自成将檄文掷给他:“你看看,这可是你的诏书?”
朱慈烺接过,看了几行,手便开始抖。
“这……这是伪诏!我从未写过!”
“那是谁写的?”李自成逼问。
朱慈烺咬牙,忽然抬头:
“是替身!父皇……崇祯曾为我寻过替身,以防不测。必是那替身逃出,与吴三桂勾结,伪称太子,欲乱天下!”
他心跳如鼓。
难道那假太子,真是那天,他无心插柳寻来的替身不成?
当日,他找来王旭,便是想让此人帮自己挡住搜查。
然后他自己才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北京城。
但是谁能想到,结果这王旭在李自成破城的那一刻,便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并且还被吴三桂当做了真太子。
反倒是他这个真太子,被闯贼给俘虏了。
不过不用慌,只要他一口咬定是替身,他就还是唯一的“真太子”,就还有价值,李自成就不会杀他。
而只要不死,就有机会南逃。
这几日他暗中观察,大顺军纪渐弛,北京城内暗流涌动。
若能寻得时机,逃出京城,一路向南……去南京,或去更南。
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再不问这天下事。
什么皇位,什么国仇,他都不要了。
他只想活。
“替身?”李自成眯眼。
“是!”朱慈烺跪地,“陛下若允,我愿亲往山海关,面见吴三桂。只需我现身,吴三桂必知那人是假,定拱手来降!”
他说得慷慨,心中却已盘算好:若真能出京,半途便逃。
绝不去山海关那险地。
刘宗敏在一旁冷笑:“宋王好算计。怕是出了京城,就直奔南边去了吧?”
朱慈烺背脊一凉,强作镇定:“将军何出此言?我既已归顺大顺,受封宋王,自当为陛下分忧。”
李自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大笑。
“好!宋王既有此心,朕便成全你!”
他挥手:“点兵十万,朕御驾亲征!宋王随军,去山海关,让天下人看看,谁是真,谁是假!”
朱慈烺叩首谢恩,心中却沉了下去。随御驾亲征,脱身更难了。但至少,暂时不会死。
他伏在地上,眼神渐冷。必须逃,无论如何,必须逃。
……
北京,刘宗敏府邸。
烛火摇晃,映着陈圆圆苍白的脸。
几日前,闯贼抄没了京中所有达官贵人的私邸。
便是曾经山海关总兵吴三桂的府邸,都被刘宗敏霸占了。
而她这个笼中的金丝雀,自然也成了刘宗敏的玩物。
门被推开,刘宗敏带着酒气进来,铠甲未卸,只松了腰带。
“过来。”他说。
陈圆圆没动。
刘宗敏笑了,走到她面前,捏起她的下巴:“吴三桂的女人,果然不一样。”
陈圆圆垂下眼。
她知道挣扎没用,这府里上下都是刘宗敏的人。
她只是恨,恨这世道,恨自己这张脸。
“将军,”她轻声说,“妾身已非完璧,恐污了将军清名。”
“清名?”刘宗敏大笑,“老子打天下,要什么清名?”
他一把扯开她的外衫。
陈圆圆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江南的细雨,闪过吴三桂递过来那支玉簪时的眼神。
然后那些画面碎了,只剩下眼前晃动的烛影,和压在身上的一坨烂肉。
她咬住嘴唇,没出声。
她数着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十七下时,刘宗敏停了,翻身躺到一边,很快响起鼾声。
陈圆圆睁开眼,看着帐顶。
眼泪滑下来。
得活着。她对自己说。活着,才有机会见到他。
她轻轻起身,捡起破碎的衣衫披上,走到窗边。
院子里有守卫,逃不掉。
窗外传来惨叫声,隐隐约约,是从隔壁院子传来的。
那是吴襄的声音。
隔壁院子,刑房。
吴襄被吊在梁上,身上满是鞭痕。
他六十多了,骨头硬,但肉禁不住打。
“说,你家银子藏哪儿了?”行刑的士卒问,又一鞭子抽下来。
吴襄咬着牙。他不是不想说,是真没了。
吴家虽是将门,但这些年辽东战事吃紧,家底早掏空了。
进京后崇祯皇帝给的那点赏赐,还不够养亲兵的。
“真……真没了……”他吐着血沫。
“没了?”士卒冷笑,“刘将军说了,你们这些前朝的老爷,个个家里金山银山。不说,就打到你儿子来赎你。”
吴襄眼前发黑。
儿子,三桂。
他知道三桂在山海关。也知道李自成派人去招降了。
如果三桂投降,他们父子或许能活。
但现在,刘宗敏抢了圆圆,又来拷打他。
这是往死里逼三桂啊。
又一鞭子下来,吴襄晕了过去。
冷水泼醒。
“想清楚没?”
吴襄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很多年前,三桂还是个少年,第一次上战场前,跪在他面前说:
“父亲,儿必不辱吴家门楣。”
门楣。
吴襄苦笑。
哪还有什么门楣。
“杀……了我吧……”他嘶声道。
……
山海关,总兵府。
吴三桂没睡。他一直等着京中的消息。
方光琛推门进来,脸色难看。
“总镇,北京密报。”
吴三桂接过信,拆开。
第一封是细作写的,说刘宗敏拷掠百官,他父亲吴襄被捉,受刑甚重。
他手抖了一下,但没说话。继续看第二封。
第二封只有一行字:“陈夫人为刘宗敏所夺。”
吴三桂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陈圆圆,是去年离京前。
她站在台阶上送他,穿一身水绿的裙子,说:
“将军早归。”
他说:“等我回来,带你去江南看桃花。”
她笑了,说好。
现在桃花开了,她却在别人床上。
吴三桂慢慢把信纸揉成一团,越揉越紧,终于是忍耐不住,将信纸扯得粉碎。
“总镇……”方光琛想说什么。
吴三桂抬手,止住他。
他走到墙边,拔出佩剑。剑光冷冽,映着他扭曲的脸。
父亲在受刑,女人被夺。
李自成。刘宗敏。
他效忠的是什么?大明已经亡了,皇帝死了,太子……太子在山海关,是真是假还不知道。
他吴三桂手握关宁铁骑,凭什么要受这种屈辱?
“传令。”他开口,声音嘶哑,“全军戒严,封锁关门。没有我的手令,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方光琛低头:“是。”
门关上。
吴三桂把剑插回鞘,又拔出来,再插回去。
重复三次。
然后他坐到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
一个说:降了吧,李自成势大,降了还能保全父亲和圆圆。
一个说:降个屁,他们把你当狗,你还要摇尾巴?
他想起崇祯皇帝。那个多疑又刻薄的皇帝,临死前是不是也这样绝望?
不,不一样。
崇祯是殉国,他吴三桂要是降了,是苟活。
但父亲、圆圆,可都在贼人手上啊……
怎么办?
到底怎么办?
难道要向清廷借兵?
可是如此一来,他岂不是要遗臭万年?
就在他举棋不定之时,门外又传来了方光琛的声音。
“总镇,我还有一事要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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