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闯贼李自成也带着太子?”
吴三桂打开房间大门,听着方光琛把事情经过娓娓道来。
“是。”
方光琛站在阴影里,冷笑着道,
“探子确认,李闯离京时,仪仗中有车驾,内乘者服王服,年貌与太子相符。李闯对外称,那是真太子,山海关这个是伪冒。”
吴三桂把密报摔在桌上。
两个太子。
他这边一个,李自成那边一个。
哪个是真?
还是……都是假?
他想起王旭,
那个自称太子,在他府里住了快三天的年轻人。
相貌是像,言谈举止也挑不出大错,甚至知道不少宫中秘事。
可就是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刚经历国破家亡,仓皇逃出的少年。
之前那两个溃卒指认,被他压下去了。
但现在李自成手里也有一个。
万一他这个是假的……
吴三桂后背渗出冷汗。
那他这些天做的事,奉太子监国、传檄天下、甚至动了向清国借兵的念头,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天下人会说他吴三桂挟假太子以令诸侯,是乱臣贼子。
虽然方光琛跟他说过,若世间没有真太子,那他所拥立的,便是真太子。
可是现在……现在真太子冒出来了啊!
“你怎么看?”他问方光琛。
方光琛沉默片刻。
“总镇,此事蹊跷。李闯手握太子,为何早不公告天下?偏等我方檄文发出,他才带着太子亲征。此其一。”
“其二,纵然他手中是真,我方这位也未必是假。太子逃出京师,并非不可能。或许李闯手中之人,才是替身,他此番带来,正是为了在阵前揭破我方,乱我军心。”
吴三桂听着,心里稍定。
是,李自成那人,狡诈。
这可能是计。
“但也不能断定我方这位就是真。”方光琛话锋一转,“总镇,如今局势,一动不如一静。”
“怎么说?”
“李闯大军已出京师,不日将至山海关。他既携太子而来,必会在阵前展示,以证我方之伪。届时,两相对峙,真假立辨。”
方光琛上前一步,声音压低,
“我方只需固守关城,静观其变。若我方太子为真,李闯手中那个自会露馅,天下人心尽归总镇。若我方太子为假……”
他没说完。
吴三桂懂。
若是假的,他还有转圜余地。
阵前杀了那假太子,推说受其蒙蔽,再与李自成谈条件,或许还能保住关宁军,保住家小。
虽然想到陈圆圆,他心头还是一阵抽痛。
“那现在如何对待府里那位?”吴三桂问。
方光琛沉吟。
“不能软禁,软禁显得心虚。也不能全然放任,恐生变故。”
他抬眼,
“不如派一得力之人,明为保护,实为监视。观察其日常举止,有无破绽。同时也可试探,若他是假,得知李闯携太子前来,必会慌乱,露出马脚。”
“派谁?”
“孙文焕。”
吴三桂皱眉。
孙文焕是忠,但忠的是大明,是太子。
若那人是真太子,孙文焕只会誓死效忠,岂会帮他监视?
“孙将军对大明忠心耿耿,若此人真是太子,孙将军必全力护卫,不会容我等有半点试探。”
吴三桂道。
“正因如此。”
方光琛目光微闪,
“孙将军耿直忠义,若此人言行有疑,他必是最先察觉之人。派他去,一可安此人之心,二可借他之眼观其真伪。且孙将军治军严明,有他在,此人纵有异动,也难出府门半步。”
吴三桂懂了。
这是一石二鸟。
用孙文焕的忠诚去测试王旭的真假,同时也把孙文焕调离军营核心,避免他在关键时刻因忠君而做出过激之举。
“好。”
吴三桂点头,
“你去安排。告诉孙文焕,太子安危系于山海关,命他率亲兵入驻行辕,贴身护卫,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太子。包括他自己,非召不得离太子左右。”
“是。”
方光琛躬身,退了出去。
密室里只剩吴三桂一人。
他走到墙边,看着悬挂的地图。
北京,山海关,锦州,沈阳。
两个太子。李自成十万大军。关外虎视眈眈的清国。
这局棋,越来越险。
他忽然想起王旭那双眼睛。平静,看不出情绪。
那小子,到底是谁?
若真是太子,他吴三桂便是护驾功臣,名垂青史。
若是假的……他握紧拳头。
那他就得做选择。是杀假太子向李自成请罪,还是投靠满清,换来一生富贵?
……
吴三桂在那边忙着怎么应对李自成的时候,而王旭却在蒙头大睡。
自从穿越以来的惊恐、数次生死一线,仿佛在这一觉得到缓解。
直至日上三竿,他才自然醒来。
侍女早已静候在外,闻声而入,熟练地为他洗漱,更衣。
换上那身太子才能穿的常服,王旭看着镜子中愈发精神的自己,眼中却无半点欣喜之色。
这身华服,目前是护身符,但是身份一旦暴露,那便是催命符。
他挥退侍女,独坐案前。
阳光透过窗霏,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为今之计,只有冷静下来,才能理清思绪。
李自成大军不日即至,这才是眼前最致命的威胁。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吴三桂在山海关战役中处于绝对劣势,最终选择了引清兵入关。
但如今,自己的出现,却让历史发生了一些细微的改变。
吴三桂拥立了“太子”,扯起了“复君父之仇”的大旗,至少在道义上占据了高点。
这意味着,吴三桂不可能再像历史上那样,毫不犹豫地开关迎虏。
他必须先打一仗,向天下人证明他吴三桂是明朝忠臣。
所以,山海关之战势必会发生,而且,必须要赢。
否则,一旦关宁军主力受损过重,吴三桂很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投靠满清以求自保。
到那时,自己这个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太子,无论是真是假,都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赢?
怎么赢?
王旭坐在凳子上,以手支颐,目光看向窗外。
关宁铁骑野战争锋,或可称雄,但面对李自成号称百万的农民军,据城而守才是正理。
山海关城防坚固,但并非万无一失。
明军火器配备率很高,但战术思维还停留在旧时代。
如果能用后世的思维,来引导这场战争,会不会改变战争走向?
一个念头猛地闪过。
一战!堑壕战!
使用铁丝网,棱堡等先进战术,最大程度的发挥火力优势。
如此一来,应该是可以抑制农民军的人数优势。
明军已有火铳、鸟铳、火炮,甚至自生火铳,先进装备是有的,缺的是超越时代的战术思想。
想到这里,王旭心中不由得热切起来。
自己或许真能改变历史?
改变数万万华夏儿女的命运?!
他铺开纸笔,开始勾勒草图。
蜿蜒纵深的多道战壕,交错布局形成交叉火力的铳眼炮位,战壕前预设的拒马、铁蒺藜,以及他凭借记忆画出的,带有倒刺的铁丝网大致结构……
他画得专注,甚至没注意到门外轻微的脚步声。
“殿下。”方光琛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臣方光琛求见。”
王旭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他迅速将草图翻面,压下心头的一丝慌乱,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且不失威仪:
“是方先生啊,进。”
方光琛推门而入,目光先是在王旭脸上迅速扫过,见他气色尚可,神色平静,便躬身行礼:
“听闻殿下昨夜安寝,臣心稍慰。只是不知此处用度,可还合意?若有短缺,臣即刻命人添置。”
“一切尚可,有劳先生费心。”
王旭微微颔首,心中警惕。
方光琛此来,绝不只是问候起居那么简单。
是吴三桂又有什么新的试探?
还是李自成大军有了更确切的消息?
方光琛直起身,视线似是不经意地掠过书案,看到了那张墨迹未干的草图。
“殿下早起便忙于笔墨,可是在书写诗文,以舒怀壮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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