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日,星期五晚。外滩,和平饭店。
陈默站在饭店旋转门前,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衣角。他穿着那件最好的衬衫——浅蓝色,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是离家时母亲塞进行李箱的,说“见人的时候穿”。裤子是王建国给的旧工装裤,膝盖处磨得有些薄了。脚上的皮鞋倒是新的,花了他三十元,鞋底还硬,走路不太舒服。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这样的地方,一顿饭可能吃掉他一个月工资。但老陆下午找到他,只说了一句话:“今晚带你去见见世面。穿得像样点。”
于是他就来了,像个误入宫殿的流浪儿。
“放松点。”老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今天也难得地穿了件半新的夹克,头发梳过,但身上那股清洁工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洗涤剂的气味还在。
两人走进大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折射出万千光芒。空气中有一种陈默从未闻过的香气——混合着香水、雪茄和某种昂贵木材的味道。穿旗袍的服务员婷婷走过,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这不是他的世界。
“这边。”老陆领着他走向宴会厅。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检查请柬。老陆递上一张烫金的卡片,男人看了看,躬身让开。
推开厚重的木门,声浪扑面而来。
宴会厅里摆了十几张大圆桌,每桌都坐满了人。男人们大多穿着西装,有些打着领带,有些没打;女人们穿着鲜艳的裙子,戴着首饰,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桌上摆满了菜肴:整只的龙虾趴在冰上,红烧蹄髈油亮诱人,清蒸鱼眼睛瞪着天花板,还有各种陈默叫不出名字的菜。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菜,是人,是气氛。
每个人都在笑,大声地笑,放肆地笑。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停歇的交响乐。烟雾缭绕——雪茄、香烟、水烟,各种烟雾混合在一起,在天花板下形成一层蓝色的雾霭。
“看到那个主桌了吗?”老陆低声说,指向最前方一张特别大的圆桌。
陈默看过去。主桌中央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微胖,秃顶,戴一副金边眼镜。他正举着酒杯,说着什么,周围的人都仰头听着,不时爆发出笑声和掌声。
“那就是今晚做东的,姓吴,做纺织生意起家,现在专做资金拆借。”老陆说,“今天这顿饭,他请客。请的都是手里有大量认购证的人。”
“为什么请客?”
“你说呢?”老陆反问。
陈默想了想:“为了……团结大户?交流信息?”
“也对,也不对。”老陆拉着他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里能看到全场,但不引人注目,“你听他们在说什么。”
陈默竖起耳朵。周围的谈话声浪涌来:
“……三万!我看至少三万!”
“三万保守了!按这个势头,五万都有可能!”
“第二批摇号就在下个月,中签率据说比第一次还高!”
“新股要发二十只!二十只啊!”
“现在一万八收,上市后至少翻倍!这生意做得!”
每一句话都关于认购证,每一个数字都比前一个更夸张。陈默听到有人说自己“有两百张”,有人说“准备再收一百张”,还有人说“已经联系了深圳那边的资金,准备大干一场”。
这是财富的狂欢,是欲望的盛宴。
服务员开始上酒。不是普通的白酒,是茅台,绿色的瓷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桌开了两瓶,酒香混入烟雾中,让气氛更加炽热。
主桌的吴老板站起来,敲了敲酒杯。全场渐渐安静。
“各位朋友!各位兄弟!”吴老板的声音洪亮,带着江浙口音,“今天把大家请来,没别的事,就是高兴!为我们共同的事业,为我们共同的财富,干杯!”
“干杯!”所有人举杯。
吴老板一饮而尽,亮出杯底,赢得一片喝彩。他放下酒杯,擦了擦嘴,继续说:
“我知道,最近有些人心里打鼓,觉得价格太高了,该卖了。我告诉你们——错了!”
他走到大厅中央,挥动手臂,像指挥家:“这才哪到哪?看看外面的世界!深圳、广东、北京,资金都在往上海涌!为什么?因为我们这里有金矿!认购证就是金矿的门票!”
有人鼓掌。
“第一批摇号,三只新股,平均涨幅多少?170%!这是开始,不是结束!”吴老板提高音量,“第二批,至少十只新股!第三批,更多!浦东开发需要多少钱?需要多少上市公司?我告诉你们——这是一个时代的机遇,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
全场沸腾。人们站起来鼓掌,欢呼,吹口哨。
陈默感到血液在往头上涌。他被这种气氛感染了,也开始觉得,也许真的还能涨,也许三万不是梦。
但老陆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激动。”老陆的声音很冷,像冰水,“仔细看。”
“看什么?”
“看吴老板的眼睛。”老陆说,“看他的手,看他的脚。”
陈默凝神看去。吴老板还在慷慨激昂地演讲,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一些细节:他的眼睛在快速扫视全场,像是在计算什么;他的右手在裤子口袋里,似乎在捏着什么;他的左脚脚尖朝着门口方向,那是身体下意识想离开的信号。
更重要的是,在他演讲时,主桌上有两个人悄悄离席了。他们走到宴会厅角落,拿出大哥大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表情严肃。
“他们在干什么?”陈默问。
“出货。”老陆简洁地说。
“出货?现在?价格还在涨啊!”
“正因为还在涨,才好出货。”老陆冷笑,“等跌的时候,就没人接了。”
陈默愣住了。他看着那些举杯畅饮、高谈阔论的人们,又看看角落里那些悄悄打电话的人,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背离”。
表面是盛宴,内里是撤退。
吴老板的演讲结束了,人群重新陷入狂欢。酒一瓶接一瓶地开,菜一道接一道地上。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跳舞,有人搂着肩膀称兄道弟。
陈默看见一个认识的人——是那个在营业部后巷收认购证的黄牛。他今天也穿了西装,但穿得不自在,领带打得歪歪扭扭。他正和一个胖子碰杯,两人哈哈大笑。
老陆碰了碰陈默:“走,去洗手间。”
两人走出宴会厅,走廊里安静许多。老陆没有进洗手间,而是站在走廊窗边,点了支烟。
“听。”他说。
陈默侧耳倾听。宴会厅里的喧嚣隐约传来,像远处的雷声。
“这是盛宴最高潮时的杯盏声,”老陆吐出口烟雾,“也是散席的序曲。”
“您怎么知道要散了?”
“因为我见过。”老陆望着窗外,外滩的灯光在黄浦江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1988年,国债期货最火的时候,也有这样的宴会。人们喝最贵的酒,抽最好的烟,说最狂的话。三个月后,一半人破产。”
陈默感到后背发凉。
这时,洗手间里走出两个人。正是刚才在角落里打电话的那两个。他们没注意到窗边的老陆和陈默,一边洗手一边低声交谈:
“……老吴这招高,先把气氛炒起来。”
“是啊,今天这一顿,至少又拉高两千。”
“咱们那批货出得怎么样了?”
“出了一半,剩下一半明天继续。价格就按一万八,不能再高了。”
“深圳那边接盘的人靠谱吗?”
“靠谱,都是新手,没经验,好忽悠。”
两人擦干手,整理了一下西装,重新换上笑脸,走回宴会厅。
陈默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寒意。这些人,刚才还在大厅里高喊“三万不是梦”,私下里却在悄悄出货,还把接盘的人称为“新手”“好忽悠”。
“明白了吗?”老陆掐灭烟头。
“明白了。”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们在找人接盘。”
“对。”老陆点头,“任何市场,当最早进场的人开始找接盘侠时,离顶就不远了。而接盘侠,往往是最晚得到消息、最容易被情绪感染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为什么带你来吗?”
陈默摇摇头。
“为了让你记住这一幕。”老陆说,“记住这些人的脸,记住他们的笑声,记住他们的狂言。因为不久之后,你会看到另一幕——这些人中的一部分,会哭,会闹,会破产。而到那时,你要知道为什么。”
两人回到宴会厅门口,但没有进去。老陆示意陈默从门缝里再看一眼。
厅内,狂欢达到新的高潮。有人站到椅子上唱歌,有人把酒倒在别人头上,有人搂着服务员拍照。吴老板被众人围在中间,像皇帝接受朝拜。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贪婪。
“走吧。”老陆说。
他们离开和平饭店,走到外滩的防汛墙上。江风很大,吹散了身上的烟酒味。对岸浦东的工地灯火通明,机器还在夜间施工,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陈默,”老陆望着江面,“你知道投资最危险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
“不是暴跌的时候,而是暴涨的时候。”老陆说,“暴跌时,人人都知道危险,会谨慎。暴涨时,人人都觉得安全,会疯狂。而疯狂,是毁灭的前奏。”
陈默想起宴会厅里的景象。是的,那是疯狂。理性的疯狂,计算的疯狂,带着微笑和酒杯的疯狂。
“那我该怎么做?”他问。
“你手里的新股,设好止盈线了吗?”老陆反问。
“设了。兴业房产跌破80就卖,现在是86。”
“那就严格执行。”老陆说,“不要听消息,不要看气氛,只看价格。价格破线,就卖。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自己怎么想。”
陈默点头。他知道,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遵守纪律,抵抗诱惑。
“那认购证呢?”他想起自己卖剩下的五张,“第二批摇号……”
“第二批摇号是个更大的赌局。”老陆说,“第一次中签率高,是因为很多人没买,买了的人赚了。第二次,所有人都想买,但认购证总量有限,中签率会大幅下降。而且,第一批新股涨幅太高,透支了预期,第二批可能没那么好。”
“那吴老板他们为什么还那么乐观?”
“因为他们要出货。”老陆一针见血,“乐观的声音越大,接盘的人越多,他们出得越顺利。”
陈默懂了。市场不仅是数字的游戏,更是人心的博弈。有人唱多,不一定是真看好,可能是为了出货。有人唱空,不一定是真看衰,可能是为了进货。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回去吧。”老陆说,“记住今晚。记住这种盛宴的感觉,也记住盛宴背后的算计。这对你以后的每一步,都有用。”
两人沿着外滩慢慢走。身后,和平饭店的灯光依然璀璨,里面的狂欢还在继续。但陈默知道,那灯光很快就会熄灭,那狂欢很快就会散场。
而到那时,有人会笑着离场,有人会哭着留下。
他不要做那个哭着留下的人。
走到南京东路口,老陆停下脚步:“我就到这里。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
“陆师傅,”陈默突然问,“您经历过这样的宴会吗?”
老陆沉默了很久。江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在路灯下像一层银色的霜。
“经历过。”他最终说,“而且,我曾经是那个站在桌子上唱歌的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融入夜色。
陈默站在原地,回味着这句话。老陆曾经是狂欢者,现在成了旁观者。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不说,陈默也不敢问。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老陆用自己曾经的经历,在教他避开陷阱。
这就是传承。不是知识的传承,是教训的传承。
陈默继续往前走。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他想起宴会厅里那些红光满面的脸,想起那些关于“三万”“五万”的狂言,想起角落里那些悄悄出货的电话。
所有这些,在他脑海里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盛宴正在最高潮。
但聪明的人,已经开始悄悄离席。
而他,要做的不是跟着狂欢,而是看清谁在离席,为什么离席。
然后,做出自己的决定。
夜色深沉。黄浦江上的轮船拉响汽笛,声音悠长,像某种警示。
陈默加快脚步,朝弄堂走去。
他知道,今晚他会梦见那些酒杯,那些笑脸,那些在狂欢中悄悄离席的背影。
而明天醒来,他会更清醒一点。
这,也许就是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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