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五月十八日,星期一清晨,营业部杂物间。
陈默推开门时,老陆已经在了。他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桌上摊着三叠纸,每叠都用牛皮纸袋装着,袋口用细绳系着。
杂物间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透过唯一的小窗,晨光斜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无数灰尘在飞舞,像微观世界的星云。
“坐。”老陆头也不抬,正在用铅笔在一张上海地图上画着什么。
陈默拉过那把唯一的旧椅子坐下。他注意到老陆今天的状态不同——不是平时的懒散或沉思,而是一种紧绷的专注,像猎人在观察猎物踪迹。
“过去一周,”老陆放下铅笔,抬起头,“你看到、听到了什么?”
陈默想了想:“认购证价格涨到一万八。所有人都在讨论第二批摇号。和平饭店那晚,大户们在狂欢。但有些人……”他顿了顿,“在悄悄出货。”
老陆点点头,解开第一个牛皮纸袋的细绳,抽出几张纸。是复印件,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标题:《关于适当增加股票认购证供给的可行性研究(内部讨论稿)》。
“这是什么?”陈默问。
“传闻。”老陆把纸推过来,“还没证实,但已经在圈子里流传。管理层在考虑,是否增加认购证的投放量。”
陈默快速浏览。报告里的核心观点是:当前认购证价格畸高,导致新股认购成本上升,不利于资本市场健康发展。建议适度增加供给,平抑价格,让更多普通投资者有机会参与。
“如果增加供给……”陈默抬头。
“价格就会下跌。”老陆接话,“这是最基本的供求关系——供给增加,价格下跌。反过来,如果供给减少,价格上涨。”
他解开第二个纸袋,这次是一叠表格。表格上记录着过去一个月认购证黑市交易的数据:交易量、价格、买家资金规模、交易频率。
老陆用铅笔指着其中一列:“看这里,买家平均资金规模。”
陈默凑近看。四月初,买家平均资金规模大约在一万元左右。四月中旬,涨到五万元。五月上旬,十万。上周,三十万。
“三十万?”他惊讶。
“对,三十万。”老陆说,“这意味着什么?”
陈默思考着:“意味着……现在能买得起认购证的人,越来越少了?”
“对,也不全对。”老陆在表格上画了个圈,“更准确地说,是‘潜在买家’在快速枯竭。三十万,在1992年是什么概念?上海普通工人,月薪三百元左右,要不吃不喝干一百年。”
他顿了顿:“而这样的人有多少?全上海,能随手拿出三十万现金的,不会超过一千人。这一千人里,已经买了认购证的占多少?至少一半。剩下的一半,有多少还愿意在一万八的高位接盘?”
陈默感到背脊发凉。他想起和平饭店那些大户,想起他们动辄“两百张”“三百张”的持仓。如果这些人开始出货,而接盘的人不够……
“需求见顶。”他喃喃道。
“对,需求见顶。”老陆赞许地点头,“任何商品,当价格高到只有极少数人能买得起时,需求就会枯竭。而需求一旦枯竭,价格就失去了支撑。”
他解开第三个纸袋。这次是几张剪报和手写的数据。
“看看这个。”老陆递过来一张剪报,是《上海证券报》的报道,标题是《新股上市首周表现分化,投资者应理性看待》。
文章分析了第一批三只新股上市一周后的表现:兴业房产从最高86.5元回落到78元,跌幅约10%;浦东强生从90.8元跌到82元,跌幅约9.7%;二纺机表现最差,从79.2元跌到68元,跌幅14%。
“涨幅在收窄。”老陆说,“这是最关键的信号。认购证的终极价值是什么?是认购新股的权利。新股上市后能涨多少,决定了这个权利值多少钱。”
他在纸上写了个简单的公式:
认购证价值 = 中签概率 × (新股发行价 × 预期涨幅)
“现在,中签概率——第二批摇号还没开始,但可以肯定,会比第一次低,因为买认购证的人多了。新股发行价——可能会提高,因为企业想多融资。预期涨幅——”老陆指着剪报,“已经在收窄。”
他抬头看着陈默:“三只因素,两个在恶化,一个不确定。你觉得,认购证还能值一万八吗?”
陈默说不出话。这一连串的分析,像一套组合拳,击碎了他对市场最后的一丝幻想。
“可是……”他挣扎着说,“市场上所有人还在说,还能涨,还能到三万……”
“所有人?”老陆打断他,“你确定是‘所有人’?”
陈默想起和平饭店里那些悄悄出货的人,想起营业部后巷那个黄牛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老陆说的“聪明资金在撤离”。
“不是所有人。”他低声说。
“对,不是所有人。”老陆把三叠纸收起来,重新装进牛皮纸袋,“永远记住:市场上声音最大的,不一定是正确的。赚钱的人通常很安静,亏钱的人才需要大声嚷嚷来壮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陈默,我教过你技术分析,教过你基本面,教过你概率计算。但这些都只是工具,是‘术’。今天我要教你的是‘道’——最根本的,穿透一切金融表象的道。”
他转过身,一字一顿:“供、求、关、系。”
“任何商品的价格,归根结底都由供求决定。房子,股票,认购证,甚至白菜萝卜,都一样。供大于求,价格跌。供小于求,价格涨。就这么简单。”
“可是……”陈默想起市场那些复杂的分析,“那些技术指标,那些消息面,那些……”
“那些都是表象。”老陆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上,俯身看着他,“技术指标反映的是过去的价格行为,消息面影响的是心理预期,而心理预期最终会体现在供求上。但如果你直接看供求,就绕过了所有噪音,看到了本质。”
他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是说技术分析没用。但在大趋势判断上,供求分析更根本,更可靠。因为人性会变,政策会变,但供求规律,几百年来没变过。”
陈默消化着这些话。他想起这两个月的经历:认购证从无人问津到疯狂抢购,价格从三十到一万八。这一切的背后,不就是供求关系的变化吗?
最初供给有限(限量发售),需求低(没人敢买),价格低。
然后需求暴增(摇号中签的赚钱效应),供给固定(已停止发售),价格飙升。
现在需求见顶(价格太高买不起),供给可能增加(传闻增发),价格……
“要跌了。”他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但很确信。
老陆看着他,很久没说话。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老陆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陈默觉得老陆不是在看他,而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看另一个时间。
“你成长得很快。”老陆最终说,“比我想象的快。”
“是因为您教得好。”
“不,”老陆摇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能教你知识,但能不能悟透,看你自己的造化。”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手稿。纸已经泛黄,字迹有些褪色。
“这是我二十年前写的。”老陆抚摸着那些纸,像抚摸古董,“当时我在大学教经济学,讲的就是供求理论。后来……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不教了。但这些稿子,我一直留着。”
陈默惊讶地看着那沓手稿。老陆是大学老师?这比他想象的任何背景都更令人震惊。
“您……”
“过去的事不提了。”老陆合上铁盒,“重要的是现在。重要的是你明白了——价格不是由‘应该值多少’决定的,也不是由‘大家说值多少’决定的,而是由‘愿意买的人’和‘愿意卖的人’在某个时点达成的平衡决定的。”
他指着窗外:“现在,愿意在一万八买的人,还有多少?愿意在这个价位卖的人,又有多少?想清楚这个问题,你就知道该怎么做。”
陈默陷入沉思。他想起了自己手里那五张还没卖的认购证,想起了那些新股,想起了账面上那四百万市值。
如果认购证价格下跌,新股价格可能也会受影响。因为认购证的价值源于新股的预期涨幅,而新股价格又会影响整个市场的估值水平……
这是一个链条。一环扣一环。
“陆师傅,”他抬起头,“如果认购证价格跌,我的新股是不是也该卖了?”
“问你的止盈线。”老陆说,“但如果你理解了供求关系,就会明白:当一样东西的价格已经远远超过它能产生的真实价值时,下跌是迟早的事。区别只在于,是慢慢跌,还是突然跌。”
他顿了顿:“而历史告诉我们,当所有人都觉得‘这次不一样’时,往往就是突然跌的时候。”
窗外传来营业部开门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又一场关于财富的戏剧即将上演。
“回去吧。”老陆说,“把今天学的,好好想想。然后,做出你自己的决定。”
陈默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陆师傅,您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残酷的市场,老陆是唯一一个不求回报地教他、帮他的人。
老陆沉默了很久。晨光中,他的侧影显得苍老而疲惫。
“因为,”他缓缓说,“我曾经也像你一样,年轻,穷,想改变命运。也有人教过我。后来我犯了错,付出了代价。现在,我希望你能少走些弯路。”
他转过身,背对着陈默:“这就是全部原因。你可以走了。”
陈默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出营业部,阳光刺眼。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自行车铃声,小贩叫卖声,人们匆匆的脚步声。
陈默慢慢走着,脑海里回荡着老陆的话:供给,需求,价格,平衡。
最简单的道理,往往最难坚持。因为在狂热中,人会忘记简单,追逐复杂。
他想起那些预测股价的技术图表,那些分析基本面的长篇大论,那些来自“内部人士”的小道消息。所有这些,在供求关系这个最根本的框架面前,都显得苍白。
如果愿意买的人在减少,愿意卖的人在增加,价格就会跌。不管技术指标多好看,不管消息多利好。
这就是市场的铁律。
他走到一个报摊前,买了份《上海证券报》。头版有条新闻:《认购证价格再创新高,市场热情持续升温》。文章采访了几个“市场人士”,都说“看好后市”“还有空间”。
陈默放下报纸,继续往前走。
他明白了,为什么老陆说“赚钱的人很安静”。因为真正看透的人,不会到处嚷嚷,只会悄悄行动。
那么,现在该怎么做?
他想起自己那五张认购证,当前市值九万元。如果现在卖出,他能立刻拿到九万现金。如果等到第二批摇号,可能中签,可能不中。中了,要筹钱认购;不中,认购证价值会大跌。
而根据老陆的分析,需求在枯竭,供给可能增加,价格下跌的概率远大于上涨。
答案似乎清晰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他手里的新股怎么办?那些账面上四百万的股票?
他想起老陆说的“真实价值”。兴业房产,一个房地产公司,真的值每股78元吗?浦东强生,一个出租车公司,值82元吗?
这些价格,是不是也已经远远超过了它们能产生的真实价值?
如果是,那么下跌也是迟早的事。
区别只在于,是现在卖,还是等到止盈线触发再卖。
陈默走到外滩,站在防汛墙边,望着黄浦江。江面上轮船来往,汽笛声声。对岸浦东的工地依然繁忙,塔吊转动,机器轰鸣。
这座城市正在飞速变化,就像他的人生,就像这个市场。
而变化中,唯一不变的,是那些最基础的规律:供求,价值,人性。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今天,他要做两件事:第一,卖出那五张认购证。第二,重新评估新股的止盈线,必要时提前卖出。
不是因为他预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理解了最根本的逻辑——当价格远高于价值时,风险大于机会。
而投资,首先是管理风险,其次才是追逐收益。
太阳升高了,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碎金。
陈默转身,朝营业部走去。
脚步坚定。
http://www.xvipxs.net/204_204872/7072491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