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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章 吹哨人,与破碎的链条

    卖出认购证后的第三天,陈默醒得比往常都早。

    天还没完全亮,亭子间窗户外的天空是一种浑浊的深蓝色,像褪色的牛仔布。他躺在床上没动,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还有隔壁张阿姨家那只老式闹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这声音平常几乎听不见,此刻却清晰得像是直接敲在耳膜上。

    二十五万五千元现金,装在一个军绿色帆布包里,塞在床板下面。帆布包是跟老宁波借的,说是要装几件旧衣服寄回老家。老宁波爽快地借了,还热心地给了他两根捆行李的麻绳。

    陈默没告诉任何人包里是什么。连老陆都不知道具体数字——那天从黑市回来,他只说了句“卖掉了”,老陆点点头,没多问。

    但这包东西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陈默整晚都睡得很浅,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醒一次,伸手摸一下床板,确认那个硬邦邦的轮廓还在。强到他现在躺在床上,能清楚地想象出每一沓钞票的样子:银行取出来的新钞,用白色纸条捆着,一沓一万,二十五沓半。半沓那五千是散的,他特意没让黄牛换成整沓,想着平时用钱方便。

    二十五万五千元。

    这个数字在黑暗中有种不真实的分量。陈默试着把它换算成更熟悉的东西:在包子铺,他要干142年才能赚到这么多。买米的话,按现在八毛一斤的价钱,能买三十一万八千七百五十斤,堆起来大概能塞满整个弄堂。租他这样的亭子间,能租七百多年,租到公元2700年。

    荒谬的对比让他轻轻笑了声,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他翻身坐起,开始穿衣服。

    今天不用去包子铺。王建国知道他请了三天假,说是“老家有点事”。其实陈默哪有什么老家的事——父母都不在了,老家的房子早卖了还债,唯一的远房亲戚在他来上海后就没联系过。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消化发生的一切。

    穿衣时,他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床底下那包钱。系好鞋带,他蹲下身,把帆布包从床底拖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钞票整齐地码放着,在晨光熹微中泛着淡青色的光泽。他抽出一张十元的,把拉链重新拉好,包推回床底,又用几个空纸箱挡住。

    这十元钱,他今天要去茶馆。

    上午九点,陈默走进老街茶馆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七成。和往常一样,烟雾缭绕,人声鼎沸,跑堂的提着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穿梭,滚烫的水柱精准地注入一个个盖碗,激起茶叶的清香。

    但今天的空气里,多了点什么。

    陈默在门口站了几秒,耳朵捕捉着声浪里的异样。不是音量大小的问题——音量甚至比前几天还大,有人在高声争论什么。是音色,是语调里某种紧绷的、尖锐的东西,像一根快要崩断的弦。

    他走到角落的老位置坐下。跑堂的认得他,不用点单就端来一碗茉莉花茶,三角钱。陈默付了钱,把找零的七角叠好放进口袋,然后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碗,眼睛扫视着整个茶馆。

    正中央那桌最热闹。五六个男人围坐着,中间那个穿棕色夹克的正在激动地比划,唾沫星子飞溅。

    “……绝对是真的!我亲耳听到的!”夹克男拍着桌子,“老葛的店里,一个温州人,买了三十张,说好昨天下午付尾款,结果人跑了!电话打不通,旅馆也退了!”

    “三十张?什么价买的?”旁边一个戴鸭舌帽的问。

    “一万四!说好的价,一万四一张!付了五万定金,剩下三十七万说昨天付清,结果人影都没了!”

    桌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开始计算:“三十张,一万四一张,那就是四十二万……定金五万,剩下三十七万没付……”

    “老葛不是一向谨慎吗?怎么会被跑单?”鸭舌帽又问。

    夹克男压低声音,但茶馆里太吵,陈默还是能听清:“听说那温州人看着挺靠谱,开着小轿车来的,手上戴着金表。老葛看了他的工作证,是什么贸易公司的经理。定金也给得爽快,五万现金,唰一下就掏出来了。谁能想到……”

    “那现在怎么办?认购证呢?”

    “认购证当然没给啊!钱没付清,老葛又不傻。但问题是这样一来,这笔交易就算黄了。老葛手里压着三十张证,本来以为稳稳出手了,现在又得重新找买家。”

    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鸭舌帽说:“这会不会是……个例?最近买认购证的人那么多,总有几个人临时周转不过来。”

    “个例?”夹克男冷笑一声,“我告诉你,不止这一桩。虹口那边听说也有,一个苏州老板,定了二十张,说好昨天转账,到现在银行都没动静。打电话去问,秘书说老板出差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你听听,这话术!”

    陈默捧着茶碗的手紧了紧。碗壁传来的温度有点烫,但他没松开。

    这时,旁边一桌的对话也飘了过来。那桌坐着的明显是黄牛,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今早报价多少?”一个瘦子问。

    “报一万三,没人接。”答话的是个光头,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珠子转得飞快,“问了几个熟客,都说再看看。”

    “再看看?前几天不是抢着要吗?”

    “是啊,前几天。”光头停下转佛珠,“昨天开始就不对了。来问价的人多,真正掏钱的少。都在观望。”

    “观望什么?”

    光头没说话,朝中央那桌努了努嘴。瘦子会意,压低声音:“那事……传开了?”

    “这种事,传得比风还快。”光头喝了口茶,“现在谁还敢轻易接盘?万一付了定金,尾款收不回来,不是白白损失一笔?万一接了盘,转眼价格跌了,不是套牢?”

    陈默慢慢啜了口茶。茉莉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但不知怎的,今天喝起来有点苦。

    他想起三天前,在黑市小巷里,那个从他手里买走十七张认购证的年轻人。那人眼睛发红,呼吸急促,掏钱时手指都在抖。现在想来,那种状态本身就不正常——不是兴奋,是狂热到濒临崩溃的紧张。

    当时黄牛还笑呵呵地说:“小兄弟爽快!放心,这证到你手里,转手就能加价卖出去!”

    现在呢?那个年轻人怎么样了?他找到下家了吗?还是也成了“观望”中的一员?

    茶馆里的声浪在继续,但陈默听出了变化。前几天,人们谈论认购证时,语气里是纯粹的贪婪和狂热——涨到多少了、谁谁谁又赚了多少、什么时候破两万。今天,虽然音量没小,但词汇变了:“听说”“据说”“观望”“谨慎”“尾款”“违约”……

    这些词像细小的冰碴,混在滚烫的茶水里,慢慢沉淀,累积。

    十点半,老陆来了。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应该是扫帚和抹布——营业部今天休市,但他好像有钥匙,要去打扫。陈默看见他站在茶馆门口,目光扫视一圈,然后朝自己这边走来。

    “陆师傅。”陈默站起身。

    老陆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跑堂的不用招呼就端来一碗茶,老陆从兜里掏出三个一角的硬币放在桌上。

    两人沉默地喝了几口茶。周围的声音继续涌来,中央那桌已经吵起来了——有人坚持说违约只是个例,市场依然火爆;有人则忧心忡忡,说感觉风向要变。

    “听见了?”老陆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让陈默听清。

    “嗯。”陈默点头,“说有人付了定金,尾款没付,人跑了。”

    “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老陆说,“你卖的时候,我就知道快了。”

    陈默握紧茶碗:“为什么?”

    老陆没直接回答。他转着茶碗,看着碗里沉浮的茶叶,慢慢说:“你记不记得,我让你记录茶馆里关于认购证的声音?”

    “记得。声浪分贝,话题热度。”

    “这几天你记了吗?”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老陆给他的,让他每天记录茶馆里“认购证”三个字出现的频率。他翻到最新一页:“前天,平均每分钟出现八点五次。昨天,七次。今天……”他抬头看了看周围,“到现在,几乎每句话都在说,但内容不一样了。”

    老陆接过本子看了看,还给他:“内容才是关键。前几天说什么?‘涨’‘赚’‘发财’。今天说什么?‘违约’‘尾款’‘观望’。”他顿了顿,“当一个东西的价格完全靠故事支撑时,故事的质地一变,价格就要变。”

    “故事?”陈默不太明白。

    “认购证本身值30元,这是它的实物价值。”老陆说,“但它能在黑市卖到一万多,靠的不是这30元的纸,而是附着在它上面的故事——‘能中签’‘能赚大钱’‘还会涨’。只要人们相信这个故事,就愿意付高价。”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但这故事有个致命弱点:它需要不断有人接盘来续写。A一万买进,要一万二卖给B,B要一万四卖给C,C要一万六卖给D……每个人都相信自己不是最后一棒,都相信后面还有E、F、G。这个链条只要不断,故事就能讲下去。”

    陈默懂了:“现在有人违约,就是链条断了?”

    “不是断了,是出现了第一道裂缝。”老陆纠正,“A付了定金给B,但尾款不付了。B手里压着货,急着找C,但C开始犹豫了。C一犹豫,D就更不敢接。链条还在,但转动的速度慢了,摩擦变大了。”

    像是印证他的话,中央那桌的争论达到了高潮。夹克男站起来,脸红脖子粗:“你们不信?好,我现在就去老葛店里!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

    他推开椅子往外走,几个人跟着他。茶馆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所有人都目送他们离开。然后,低语声重新响起,但这次更压抑,更不安。

    陈默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件事。老家矿上有个小集市,有一次有人卖一种“神药”,说能治百病。开始很多人买,价格越炒越高。后来有个人买了,发现没用,回来找卖家退钱,卖家不退,两人吵起来。吵着吵着,围观的人开始怀疑,开始互相打听,开始犹豫。不到半天,那个摊子前就没人了,“神药”的价格从五十块跌到五块都没人要。

    当时他不明白为什么变化这么快。现在他好像懂了。

    “陆师傅,”他转过头,“如果链条真的断了,会怎么样?”

    老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他起身,陈默跟着。两人走出茶馆,穿过老街,来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街口。这里也有几个黄牛在蹲守,但不像前几天那样主动招揽生意,而是聚在一起抽烟,脸色凝重。

    老陆没有走近,而是带着陈默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远远看着。

    “你看他们在干什么?”老陆问。

    陈默观察了一会儿:“在等人?但好像……没人过去问。”

    “对。”老陆说,“前几天这里什么样?里三层外三层,挤都挤不进去。价格牌举得老高,你争我抢。今天呢?”

    今天,黄牛们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小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价格。陈默眯眼看去:一万三千五、一万三、一万两千八……价格已经不一样了,而且不是往上涨,是往下跌。

    但即便如此,路过的人也只是看一眼,脚步不停。偶尔有人驻足,黄牛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但没说几句,那人就摇头离开。

    “他们在报价,但没有人接。”陈默说。

    “准确说,是没有人按这个价接。”老陆纠正,“如果有人出价一万,他们可能立刻就会卖。但问题是,现在连出一万的人都没有。”

    陈默想起一个词:“有价无市?”

    “比那更糟。”老陆说,“有价无市,至少还有个价挂着。现在是价格还在,但流动性正在消失。”

    “流动性?”

    “就是变现的能力。”老陆解释,“一张认购证,标价一万三,但如果没有人愿意花一万三买它,这个价格就是虚的。你想卖,只能不断降价,一万二、一万一、一万……直到有人愿意接手。而这个降价的过程,会让所有持有者恐慌。”

    像是为了演示,街对面发生了一幕。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匆匆走来,直接走向那群黄牛。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从袋子里抽出几份认购证,激动地说着什么。黄牛们围上去,看了看证,又互相交换眼神,然后光头黄牛说了句话。

    距离太远,陈默听不清。但他看见皮夹克男人的表情变了——从焦急变成错愕,再变成愤怒。他挥舞着手里的认购证,声音大起来:“一万二?昨天不是还说一万三收吗?!”

    光头黄牛摊摊手,说了句什么。其他黄牛纷纷点头。

    皮夹克男人僵在那里,手里的认购证在风中微微抖动。他看着黄牛们,又看看手里的证,最后猛地转身,大步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句什么,但黄牛们已经不再看他,重新蹲回墙角抽烟。

    “看到了?”老陆说,“他想按昨天的价格卖,但买家只出今天的价。而今天的价,正在往下走。”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三天前,他站在类似的小巷里,把十七张认购证换成二十五万五千现金时,那个黄牛还信誓旦旦地说“明天还得涨”。当时巷子里挤满了人,每个人都眼睛发亮,呼吸急促,仿佛握在手里的不是纸,是通往财富圣殿的门票。

    而现在,同一条巷子,同样的人,气氛却完全变了。报价牌上的数字在降,买家的脸上没了急切,卖家的脸上多了焦虑。那种无形的、支撑着价格的“东西”,正在漏气。

    “那东西就是信心。”老陆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或者说,是流动性。当所有人都相信能轻易卖出时,流动性就充足,价格就坚挺。当有人开始怀疑时,流动性就开始萎缩。当违约出现,怀疑变成恐慌时……”

    他没说完,但陈默懂了。

    两人离开街口,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信托投资公司的门口,看见布告栏前围了一群人。陈默挤进去看,布告栏上贴着一张手写的通知:

    “接上级通知,即日起暂停受理以股票认购证作为抵押品的贷款业务。已办理的业务按原合同执行。特此通告。”

    日期是今天。

    人群议论纷纷:

    “什么意思?不让抵押了?”

    “银行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完了完了,这信号可不好……”

    陈默退出来,回到老陆身边。老陆也看见了通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链条上的又一环。”

    回到茶馆时,已经快中午了。中央那桌的人回来了,夹克男正大声讲述:“……亲眼所见!老葛脸都绿了!那三十张证还摆在他保险柜里,温州人留下的五万定金他也不敢动,说万一人家回来要呢?”

    “那现在什么价?”有人问。

    “老葛说,如果有人诚心要,一万二就卖。”夹克男说,“但去看的人多,真掏钱的……一个都没有。”

    桌上沉默了。之前还为“只是个例”争论的人,现在也不说话了。所有人都低头喝茶,或者盯着碗里的茶叶发呆。茶馆里的声浪低了下去,但那种紧绷感更强了,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

    老陆和陈默重新坐下。茶已经凉了,跑堂的过来续水,滚烫的水柱注入碗中,冲起茶叶旋转。

    “现在你明白了吗?”老陆看着碗里起伏的茶叶,“价格可以涨得很高,高到离谱。但只要有人开始卖,只要买家开始犹豫,只要流动性一消失——”他抬起眼睛,看着陈默,“纸面富贵,就真的只是一场梦。”

    陈默想起床底下那个帆布包。二十五万五千元现金,实实在在的钞票。三天前,如果他没有卖出,现在那些认购证还在他手里,而它们的“价格”正在像阳光下的雪一样消融。

    一万三、一万二、一万……如果继续跌,跌回五千、三千、一千呢?

    他握着茶碗的手心里全是汗。

    “陆师傅,”他声音有些干涩,“如果……如果流动性彻底消失,会跌到哪里?”

    老陆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清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茶馆里的世界,已经不同了。

    “会跌到有人愿意接盘的价格。”他终于说,“而那个价格,可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低。”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碗,站起身:“我得去营业部了。今天虽然休市,但有些东西要收拾。”

    陈默跟着站起来:“我送您。”

    两人走出茶馆。午间的阳光很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但陈默却觉得有点冷。他回头看了眼茶馆,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的人们还坐着,还说着话,但姿态已经变了——有人抱着胳膊,有人身体前倾,有人不停地看表。

    那些动作里,藏着不安。

    走到营业部门口,老陆掏出钥匙开门。陈默站在他身后,突然问:“陆师傅,您以前见过这样的事吗?”

    老陆开锁的手顿了顿。几秒钟后,他推开门,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回忆,有沧桑,还有一丝陈默读不懂的东西。

    “见过。”老陆说,“而且不止一次。”

    他走进营业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陈默站在门外,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起头,看营业部大楼的顶端。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三天。从卖出到第一张违约单出现,只用了三天。

    从狂欢到恐慌,需要多久?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刚刚从一个正在崩塌的战场上逃出来。而他身后的那些人——老宁波、茶馆里那些争论的面孔、街口那个愤怒的皮夹克男人——他们还在战场上,还不知道脚下的土地已经开始裂缝。

    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梧桐树的新叶。叶子嫩绿嫩绿的,充满生机。

    陈默转身,朝弄堂走去。他要回家,要看看床底下那个帆布包,要摸摸那些实实在在的、不会凭空消失的钞票。

    然后,他要等。

    等这场雪崩,到底会崩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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