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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章 三十万,与再也回不去的少年

    1992年5月28日,星期四。上海入夏前的最后一场梅雨,在清晨六点准时落下。

    陈默坐在亭子间的床沿上,听着雨点敲打瓦片的声音。密集,连贯,像无数细小的鼓点。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窗外织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弄堂里早起的人们在雨中小跑,塑料雨披窸窣作响,自行车铃铛声在雨声中变得沉闷。

    他面前摊开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那个军绿色帆布包,拉链敞开,露出里面一沓沓用白色纸条捆好的钞票。二十五沓,每沓一万,外加散着的五千。老宁波的帆布包质量很好,厚实耐磨,但装了这么多钱,底部还是被压出了深深的褶皱。

    中间是几张股票交割单。飞乐音响10股,买入价29.8元,现在市价31.5元。还有前些天用零散资金买的延中实业15股,真空电子8股,都小有盈利。总市值大约八万元——这是老陆昨晚帮他估算的。

    右边是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存折,农业银行的,封面上印着金色的麦穗图案。存折是前天刚开的,里面存着他原本的积蓄:四千七百元。那是卖掉认购证前,他所有的钱。

    现在,他要把这三样东西,变成一个数字。

    陈默深吸一口气,开始计算。手有点抖,他握了握拳,再松开。

    认购证现金:25.5万元。

    股票市值:8万元(按现价估算)。

    原有本金:0.47万元(存折里)。

    25.5 + 8 + 0.47 = 33.97万元。

    他写下这个数字:339700。

    写完后,他盯着看了很久。个、十、百、千、万、十万……六位数。他反复数了三遍,确认没有数错。

    三十三万九千七百元。

    两个月前,他带着两百零三元七角来到上海。两个月后,这个数字放大了1647倍。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陈默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模糊的玻璃,他看见弄堂对面的墙壁上,那幅“开发浦东,振兴上海”的标语被雨水冲刷,红色的油漆在灰墙上晕开,像血溶于水。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这幅标语的那天。火车站广场,清晨,他拎着破旧的挎包,肚子饿得发慌,手里攥着最后半块压缩饼干。三十万?那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那时他想的是:今天能不能找到活干?晚上有没有地方睡?下一顿饭在哪里?

    现在,这些问题都有了答案。他有三十三万九千七百元,存银行,一年的利息就有四千多——比他过去在包子铺一年的工资还多。他可以租更好的房子,可以天天吃肉,可以买新衣服,可以做很多以前不敢想的事。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兴奋。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热血上涌,没有想要大喊大叫的冲动。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像这场梅雨,闷闷地压在胸口。

    七点半,雨势稍小。陈默把钞票重新装回帆布包,拉好拉链,又用那两根麻绳在包外横竖各捆了两道。然后他套上王建国给的旧雨衣——黄色胶布的那种,肩膀处已经开裂,用透明胶贴着——背上帆布包,推门出去。

    雨中的弄堂很安静。积水在青石板路的凹陷处汇聚成一个个小水洼,踩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张阿姨正在门口收晾了一半的衣服,看见陈默,招呼道:“小陈,这么大雨还出去啊?”

    “去趟银行。”陈默说。

    “哦,存钱啊?是该存起来,放家里不安全。”张阿姨抱着湿衣服往屋里走,又回头补了句,“对了,你听说了吗?老宁波住院了!”

    陈默脚步一顿:“住院?怎么了?”

    “说是心脏病!前天晚上送去的。”张阿姨压低声音,“听说是炒股票亏惨了,急出来的毛病。哎,我就说嘛,那东西不能碰……”

    后面的话陈默没听清。他点点头,继续往外走。雨点打在雨衣帽子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老宁波住院了。那个曾经嘲笑他“30块买张纸头疯特了”,后来又在高位追进去的老宁波。陈默不知道他具体亏了多少,但能急出心脏病,一定不是小数目。

    走出弄堂,街上行人稀少。公交车缓慢驶过,车轮轧过积水,掀起一片水幕。陈默没有坐车,他背着帆布包,一步步朝农业银行走去。包很沉,二十五斤半——他称过,一万块钱大概一斤,二十五万就是二十五斤,加上半斤散钱和包的重量。

    这重量压在他十八岁的肩膀上,压出一道看不见的凹痕。

    农业银行南京东路支行九点开门。陈默八点四十就到了,站在屋檐下等。雨还在下,街道被洗刷得干干净净,连空气中都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几个同样来办业务的人陆续聚过来,互相抱怨着天气。

    九点整,卷帘门升起。陈默第一个走进去。

    营业大厅很宽敞,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七八个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队,大多是存钱取钱的普通市民。陈默走到最靠里的一个窗口,里面坐着个年轻的女柜员,正在整理单据。

    “同志,存钱。”他把帆布包放在柜台的大理石台面上。

    女柜员抬起头:“填单子。”递过来一张存款凭条。

    陈默填好,连同一沓钞票从小窗口递进去。女柜员接过,手指飞快地清点,验钞机嗡嗡作响。点完一沓,她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惊讶——这个穿着破旧雨衣的年轻人,存的钱不少。

    “还有吗?”她问。

    “有。”陈默从帆布包里又拿出一沓。

    女柜员又点了一沓,再抬头看他时,眼神里的惊讶变成了疑惑。她按了下柜台下的铃,很快,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

    “主任,这位客户存的钱比较多。”女柜员低声说。

    主任看了看柜台上的两沓钞票,又看了看陈默,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同志,您要存多少?如果超过五万,我们可以带您去VIP室办理,更方便些。”

    陈默沉默了几秒,说:“三十三万。”

    主任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好的好的,请跟我来。”

    他亲自推开柜台旁边的木门,引着陈默走进一条走廊。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镶在金色的画框里。最里面有一间屋子,门牌上写着“嘉宾室”。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真皮沙发,玻璃茶几,茶几上摆着烟灰缸和一盆绿萝。墙上挂着电子钟,显示着精确到秒的时间。

    “请坐。”主任示意陈默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小刘,倒茶。”

    刚才的女柜员端来两杯茶,放在茶几上,又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同志怎么称呼?”主任问。

    “姓陈。”

    “陈同志看起来年轻有为啊。”主任寒暄着,从抽屉里拿出几份表格,“您是要存活期还是定期?我们这里有三个月、半年、一年、三年、五年不同期限,利率都不一样。”

    陈默看着表格上那些数字:一年期定期存款,年利率7.56%。存三十三万,一年利息两万四千九百四十八元。平均每个月两千零七十九元。

    这个数字,比上海绝大多数工人的月工资都高。他什么也不做,把钱放在银行,每个月就能拿到两千多。

    “存一年定期。”他说。

    “好的。”主任开始填写单据,“全部存吗?要不要留一些现金备用?”

    陈默想了想:“留五千。”

    “好,那就存三十三万四千七百元,留五千现金。”主任写得很快,“您的股票账户资金要一起转进来吗?”

    “股票账户的钱不动。”

    “明智。”主任点头,“现在股市行情好,留着做投资是对的。不过陈同志,如果您对理财产品感兴趣,我们这里也有一些……”

    “不用了,就存定期。”陈默打断他。

    主任识趣地不再多说。他填写完所有单据,让陈默签字,然后拿出一本新的存折——和普通存折不同,这是深蓝色的封皮,烫金的字,更厚,纸质更好。

    “这是VIP金卡客户的专用存折。”主任解释,“您以后来办理业务,可以直接来这间办公室,不用排队。有什么需要,也可以随时打我电话。”他递上一张名片。

    陈默接过存折和名片。存折翻开,第一页印着他的名字,下面是刚存入的金额:334,700.00。数字打印得很清晰,每一个逗号、每一个小数点都规规矩矩。

    他把存折合上,深蓝色的封皮摸上去有细微的纹理感。很结实,很正式,像某种身份的证明。

    “现金我让人给您取来。”主任按了下桌上的呼叫器。

    几分钟后,五千元现金送来了。五十张一百元,崭新的,还带着油墨味。陈默接过,装进随身带的挎包。

    “还有什么需要吗?”主任送他到门口。

    “没了,谢谢。”

    走出银行时,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陈默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那本深蓝色存折,忽然觉得有些虚幻。

    三十三万四千七百元。一个数字,印在一本小册子上。这就是他两个月冒险的全部收获。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雨后的上海空气清新,梧桐树叶被洗得绿得发亮。行人多起来,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公交车喷着黑烟驶过。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人知道这个穿着破旧雨衣的年轻人怀里揣着什么。

    走到江西中路时,他看见了“德兴馆”的招牌。这是一家老字号本帮菜馆,三层小楼,木格窗户,门口挂着红灯笼。老陆曾经提过,说这家店的响油鳝糊和油爆虾是全上海最地道的。

    “等你有钱了,可以去尝尝。”老陆当时这么说,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一种期许。

    陈默在门口站了几分钟。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坐着不少食客,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穿着白制服的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

    他推门进去。

    “一位?”迎上来的服务员问。

    “嗯。”

    “这边请。”

    他被引到角落的一张小桌。服务员递上菜单,厚厚一本,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店名。陈默翻开,彩色的图片,一道道菜看得人眼花缭乱。价格也不便宜:响油鳝糊八元,油爆虾六元,清炒蟹粉十二元,红烧划水十元……

    若是两个月前,他看一眼就会合上菜单离开。但现在,他指着图片:“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服务员记下:“要什么主食?”

    “米饭。”

    “酒水呢?”

    “不用。”

    点完菜,陈默靠在椅背上,环顾四周。店里装修得很讲究,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字画,角落摆着青花瓷瓶。客人大多是中年以上的,穿着体面,说话声音不大,偶尔有笑声也是克制的。

    只有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外面套着破雨衣——雨衣在门口脱了,但衬衫也旧得明显。服务员上茶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好奇,但职业素养让她很快移开目光。

    菜上得很快。响油鳝糊装在白瓷盘里,鳝丝油亮,上面撒着蒜末和葱花,热油浇上去还在滋滋作响。油爆虾红艳艳的,虾壳炸得酥脆。清炒蟹粉金黄,红烧划水浓油赤酱。还有一盆腌笃鲜,火腿、鲜肉、笋块在乳白色的汤里沉浮。

    四菜一汤,摆满了小桌。热气蒸腾,香味扑鼻。

    陈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鳝糊。放进嘴里,滑嫩,鲜美,蒜香和胡椒味在舌尖化开。确实好吃,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他又尝了油爆虾,虾壳脆,虾肉弹牙,咸甜适中。蟹粉鲜香,划水软糯,腌笃鲜的汤醇厚。

    每一道都好吃。

    但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是不好吃,而是……吃不下。胃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慌。他看着满桌的菜,突然想起在包子铺的日子,想起那些蹲在路边啃冷馒头的中午,想起饿得睡不着觉的夜晚。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能吃好。现在,他可以天天吃这样的菜,可以点一整桌,可以眼睛都不眨地付钱——这四菜一汤加起来四十多元,是他过去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但现在只是存折上那个数字的零头。

    可他吃不下。

    陈默坐在那里,看着热气渐渐消散,菜肴慢慢变凉。周围的食客在交谈,在碰杯,在享受美食。只有他,像一个误入宴会的旁观者,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服务员走过来:“同志,菜不合胃口吗?”

    “不是。”陈默摇摇头,“打包吧。”

    “好的。”

    菜被打包进几个铝制饭盒。陈默付了钱——四十二元八角,他掏出四张十元和三张一元,收银员找回三角。他把零钱放进口袋,拎着饭盒走出餐馆。

    外面的阳光更烈了,地面上的积水蒸发,空气潮湿闷热。陈默没有回弄堂,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路过一家证券营业部——不是威海路那家,是另一个区的。门口聚集着一些人,正在激动地讨论。陈默走近,听见了熟悉的话题:

    “认购证跌到八千了!”

    “八千?昨天不是还一万吗?”

    “今天早上就崩了!有人七千五就卖!”

    “完了完了,我那一张一万二买的……”

    “现在抛吗?”

    “抛?谁接盘啊!”

    陈默站在那里听了几分钟。数字不断刷新:七千五、七千、六千八……下跌的速度快得像自由落体。人们的脸上从焦虑变成恐慌,有人捶胸顿足,有人脸色惨白,有人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他看见一个中年妇女蹲在路边哭,手里攥着几张认购证,绿色的封皮在阳光下刺眼。旁边有人劝:“大姐,别哭了,亏了就亏了,身体要紧。”

    “那是我攒了十年的钱啊……十年的钱啊……”妇女哭得撕心裂肺。

    陈默转过身,离开。手里的饭盒很沉,勒得手指发疼。

    他走回威海路营业部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雨完全停了,天空湛蓝,云朵洁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营业部今天休市,大门紧闭,玻璃门里黑漆漆的。

    陈默绕到侧门,那扇绿色的铁皮门。他敲了敲,没有回应。又敲了敲,还是安静。

    他知道老陆在里面——老陆几乎每天都来,即使休市也会来打扫、整理、画图。但今天,门没开。

    陈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饭盒,从挎包里掏出纸笔。他蹲下身,把纸垫在膝盖上,写:

    “陆师傅:

    我去银行存了钱,三十三万四千七。去德兴馆吃了饭,点了您说过的菜。很好吃,但我吃不下。

    认购证开始跌了,跌得很快。我听到有人在哭。

    谢谢您教我的一切。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但我会想清楚。

    陈默”

    他把纸条折好,从门缝塞进去。然后拎起饭盒,准备离开。

    刚转身,门开了。

    老陆站在门里,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拿着扫帚。他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地上的饭盒,侧身:“进来吧。”

    储藏室里还是老样子。旧报纸堆得整整齐齐,床单平整,桌上的台灯亮着,照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图表。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

    陈默把饭盒放在桌上:“给您带的。”

    老陆没看饭盒。他在椅子上坐下,示意陈默坐床沿。“存了?”

    “嗯。”

    “多少?”

    “三十三万四千七。留了五千现金。”

    老陆点点头,没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在台灯的光晕里缓缓升起,盘旋,散开。

    陈默看着那烟雾,忽然问:“陆师傅,您第一次赚到很多钱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老陆抽烟的动作顿了顿。他透过烟雾看着陈默,眼神很深,像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

    “那是很久以前了。”他终于说,“1985年,国债。我赚了……大概相当于现在的五十万。”

    “然后呢?”

    “然后?”老陆笑了下,笑容很淡,转瞬即逝,“然后我请所有认识的人吃饭,喝酒,喝到天亮。第二天醒来,头疼,看着存折上的数字,觉得不真实。第三天,开始觉得空。”

    “空?”

    “对,空。”老陆弹了弹烟灰,“钱有了,但目标没了。以前赚钱是为了生存,为了过得更好。当真有了很多钱,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为什么努力。”

    陈默低下头。他懂这种感觉。那本深蓝色存折在挎包里,很沉,但心里是空的。

    “后来呢?”他问。

    “后来……”老陆深吸一口烟,“后来我犯错了。因为空虚,因为迷茫,因为想证明自己不是靠运气。我做了笔愚蠢的交易,亏掉了一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老陆抽烟的声音,轻微,绵长。

    “您后悔吗?”陈默问。

    “后悔。”老陆说,“但不是后悔亏钱,是后悔在心态不稳的时候做决定。”他看向陈默,“你现在就在这个阶段。有钱了,但心态还没跟上。这个时候,最容易犯错。”

    “那我该怎么做?”

    老陆把烟掐灭:“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做?”

    “对。把钱存在银行,定期,一年。这一年里,继续你以前的生活:去包子铺干活,来营业部看盘,学习,观察。但不要动那笔钱,不要想着‘用钱生钱’。等你真正适应了‘有钱’这个状态,等你不再为这个数字失眠,不再觉得空虚,不再急着证明什么——那时候,再想下一步。”

    陈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傍晚要来了。

    “陆师傅,”他终于说,“您会一直在吗?教我?”

    老陆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街灯。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佝偻。

    “陈默,”他背对着说,“你记得我跟你说过,你什么时候‘毕业’吗?”

    “记得。您说,等我有了自己的体系,能独立判断的时候。”

    “那你觉得,你现在到了吗?”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老陆转过身,看着他:“认购证这件事,从发现机会,到计算概率,到做出决定,到执行,到退出——全程都是你自己完成的。我给了你工具,给了你方法,但每一步选择,都是你自己做的。而且,你做对了。”

    他走回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以后有事,可以找我。但营业部这边……我可能不会常来了。”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为什么?”

    “该教的,我都教了。”老陆平静地说,“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总跟在我身边,你永远学不会独立。”

    他拿起那个信封,递给陈默:“收好。需要的时候,用。”

    陈默接过信封,很薄,里面应该只有一张纸。他没打开,紧紧攥在手里。

    “那……我还能来这儿找您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随时。”老陆说,“只要我在。”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陈默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等等。”老陆叫住他,指了指桌上的饭盒,“这个,谢谢。”

    陈默点点头,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陆已经重新坐回桌前,打开了台灯,拿起铅笔,低头画图。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像一幅褪色的旧照片。

    门轻轻关上。

    陈默走出后巷,来到营业部正门。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公告,他凑近看:“因系统升级,明日开市时间推迟至上午十点……”

    公告旁边,映出他自己的脸。十八岁,年轻,但眼睛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刚来上海时的茫然和惶恐,也不是认购证暴涨时的兴奋和紧张。是一种更沉静,也更复杂的东西。

    他知道,有些东西结束了。

    认购证狂潮结束了。他和老陆的师徒日常结束了。那个为几十块钱发愁、在包子铺埋头苦干、在营业部角落里偷偷学习的少年时代,也结束了。

    他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打工少年。他有三十三万四千七百元存款,有股市里八万块钱的仓位,有老陆给的信封,有这两个月学到的一切。

    但他也不再是那个简单的少年了。

    他见过一夜暴富的狂热,见过市场崩塌的惨烈,见过人性的贪婪和恐惧。他亲手抓住了一个时代性的机会,又亲手在巅峰时退出。他拥有了这辈子都没想过的财富,却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和迷茫。

    雨后的晚风吹过,带着凉意。陈默紧了紧单薄的衬衫,朝弄堂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从挎包里掏出那本深蓝色存折。翻开,那个数字还在:334,700.00。在渐暗的天光里,打印的墨迹有些模糊。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回包里。

    继续走。

    弄堂里已经亮起了灯。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温暖的黄色光晕,炒菜声、电视声、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张阿姨家正在吃饭,门开着,能看见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桌旁。孩子在说学校的事,大人笑着应和。

    陈默从门口走过,没有停留。

    他回到自己的亭子间,开门,开灯。昏黄的灯泡照亮了这个四平米的空间: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没变。

    一切如常。

    只有床底下的帆布包不见了,换成了挎包里那本存折。

    陈默在床边坐下,从挎包里拿出那五千现金。五十张一百元,崭新,挺括。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抽出十张,放进上衣内袋。剩下的,用旧报纸包好,塞在枕头下面。

    做完这些,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空完全暗下来了。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大地深处发出的叹息。又要下雨了。

    陈默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画面:火车进站时窗外密集的灯火,老盛昌包子铺蒸腾的热气,营业部电子屏上跳动的红绿数字,老陆在台灯下画图的手,认购证黑市里那些发红的眼睛,银行VIP室深红色的地毯,德兴馆满桌的菜肴,路边哭泣的妇女,老陆在储藏室里的背影……

    这些画面像电影胶片,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他自己,站在银行柜台前,看着柜员清点钞票。一沓,又一沓。验钞机嗡嗡作响。那个声音,会在他记忆里响很久。

    雷声更近了。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雨前湿润的气息。

    陈默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壁。

    枕头下的报纸包硌着脸颊,硬硬的。那里面是四千元钱,是他暂时用不到的“巨款”。但他知道,真正巨大的,是银行里那三十三万四千七。是那个数字背后代表的可能,是它带来的改变,也是它带走的东西。

    他的投资童年,结束了。

    而成年后的第一场暴风雨,正在窗外聚集。雷声滚滚,由远及近,像是某种预告。

    陈默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又闭上。

    明天,股市开盘。明天,认购证会继续跌。明天,他要回包子铺干活。明天,一切照常。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雨,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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