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房山西北,大房山麓。
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陵寝,就在这片山坳里。
历经数百年风雨,陵园早已破败,享殿倾颓,
石像生倒伏在荒草积雪中,
只有那巨大的封土堆还昭示着这里曾埋葬过一位开国雄主。
黄台吉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朝服,并非明制,
而是参照古制又糅合了女真特色的袍服,头戴镶东珠的暖帽。
他领着代善、莽古尔泰、阿巴泰等贝勒,以及各旗固山额真,肃立在陵前。
几个汉人降臣,范文程、宁完我之流,早已准备好祭文、祭品。
三牲是刚宰的,还冒着热气。香烛点燃,青烟袅袅。
黄台吉上前三步,亲自奉香,然后退后,
展开祭文,用他那带着浓重辽东口音的汉话,朗声诵读:
“维大金天聪三年,岁次己巳,十一月丙寅朔,越十有五日……
嗣孙皇太极,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太祖元皇帝之神……”
祭文写得文绉绉的,核心意思就一个:
我爱新觉罗·皇太极,是大金国的正统继承者。
完颜阿骨打是我们女真人的共祖,
我如今入关伐明,是继承祖宗遗志,光复大金江山。
念完了,将祭文在烛火上点燃,
纸灰随风飘散,落在积雪上,很快洇湿、变黑。
黄台吉又领着众人,对着陵寝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仪周全,态度恭谨。
礼毕,他站起身,望着那荒草萋萋的封土,缓缓道:
“太祖皇帝起于白山黑水,以二千五百众起兵,十载而创大金。
今我承祖宗遗烈,提兵十万入关,必当光复旧业,混一寰宇。”
代善、莽古尔泰等人纷纷附和。
范文程更是上前一步,躬身道:
“大汗此举,上应天命,下顺民心。
祭祀金太祖,正可昭示天下:
我大金乃承袭正统,非是寻常边患。
中原汉民中有识之士,必当景从。”
黄台吉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他当然知道,自家这个“爱新觉罗”和完颜家未必真有血缘,至少没谁能说得清。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名义,这个旗帜。
他要告诉关内的汉人,尤其是北地的汉人:
我们不是野人,不是蛮夷,我们是曾经入主中原的大金国的正统后裔。
你们汉人的皇帝不行了,该换我们坐了。
至于完颜阿骨打在地下若是有知,会不会气得棺材板都盖不住,
跳出来骂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野猪皮”孙子乱认祖宗,黄台吉不在乎。
政治嘛,要什么脸?有用就行。
祭祀完毕,大军在陵寝附近扎营。
黄台吉回到金顶大帐,处理军务。
各旗将掠获的数目报上来,粮食、布匹、牲畜、人口……数字可观。
他脸上终于露出些笑容。
有了这些缴获,大军这个冬天就好过了。
至于死在良乡、房山的那些明人,至于被掳掠途中冻饿而死的那些百姓,
那算什么?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他黄台吉要的是江山,是天下。
这些,都是必要的代价。
......
千里之外,浑河上游那个温暖的山洞里。
王炸刚教完赵率教和窦尔敦怎么给56冲上弹匣,三人坐在火堆边擦枪。
布木布泰在远处哄孩子睡觉。
窦尔敦摆弄着手里乌黑的铁家伙,忽然想起什么,问:
“当家的,你说那黄台吉,这会儿在干啥呢?”
王炸拿通条捅着枪管,头也不抬:
“还能干啥?在关内杀人放火抢东西呗。”
赵率教沉声道:
“按时间算,此刻建奴主力应在京西良乡、房山一带劫掠。
只是不知百姓遭了多少殃……”
王炸嗤笑一声:
“遭殃?老赵,你还是心软。
黄台吉那孙子,这会儿说不定正一边杀人放火,一边给自己脸上贴金呢。”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咧嘴笑了,
“对了,我记得资料上说,这孙子这几天应该会去房山,
祭拜那个什么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坟。”
“祭拜?”
赵率教皱眉,“他一个建奴,祭拜金太祖作甚?”
“攀高枝呗!”
王炸把擦好的枪零件咔咔装回去,动作流畅,
“他老祖宗努尔哈赤,
当年不就是靠着‘七大恨’里扯什么‘我祖宗与大明看边进贡,忠顺已久’,
硬往大明这边靠?
现在轮到黄台吉,又去抱完颜阿骨打的大腿。
啧,这爷俩,一个比一个能蹭。”
窦尔敦听得糊涂:
“蹭?蹭啥?”
“就是硬认祖宗!”
王炸乐了,
“他黄台吉姓爱新觉罗,跟人家姓完颜的八竿子打不着。
可这不耽误他跪在人家坟前磕头,
说‘老祖宗啊,我是您不肖子孙,我来给您报仇了,您在天有灵保佑我抢了汉人的江山’,
呸,真不要脸。
我估摸着,完颜阿骨打要是在天有灵,非得气得从坟里蹦出来,
抡起拐棍敲这孙子的脑壳:
你他娘谁啊?乱认祖宗!”
赵率教和窦尔敦都笑了。
笑着笑着,赵率教叹了口气:
“可偏偏,就有人吃这一套。
北地有些豪强,还真就信了他这‘承金继统’的鬼话。”
王炸把装好的枪靠在一旁,往后一仰,
躺在铺着的皮子上,望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悠悠道:
“所以啊,我就在想,等咱们这边事儿办得差不多了,
那‘死老头子’要是再发任务,最好发个有意思的。”
“啥任务?”
窦尔敦凑过来。
王炸眼睛眯起来,闪着一种恶劣的光:
“比如……让老子去把他老祖宗的坟给刨了。”
“啊?” 窦尔敦张大嘴。
赵率教也愕然看来。
“对啊,”
王炸越说越来劲,
“努尔哈赤的坟在沈阳那边吧?叫什么福陵?
还有这完颜阿骨打的坟,不就在房山吗?
等哪天有机会,老子摸过去,把他俩的坟都给他掘了!
把里头那几根烂骨头拖出来,挫骨扬灰!”
他坐起身,一拍大腿:
“你们想啊,黄台吉不是最爱认祖宗吗?
不是最爱拿这个说事儿,显摆自己不是蛮夷是正统吗?
嘿,老子把他认的祖宗从坟里刨出来,一把火烧成灰,再给他扬了!
看他还有什么脸扯什么‘大金正统’!
到时候他那表情,肯定比吃了屎还精彩!”
赵率教愣了半天,摇头苦笑:
“王兄弟,你这……你这想法,未免太……”
“太缺德了?”
王炸嘿嘿直笑,
“要的就是缺德!
打仗我暂时干不过他十万大军,恶心恶心他总行吧?
这就叫——杀人诛心,刨坟绝户!
老子气死他个不要脸的野猪皮!”
窦尔敦挠挠头,虽然觉得挖人祖坟好像有点过分,
但一听是黄台吉的“祖宗”,又觉得好像……挺解气?
“嗯,”
他重重点头,
“当家的说得对!就该刨了他的祖坟!看他还嘚瑟!”
王炸满意地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洞里火光摇曳,映着他脸上那抹期待着什么坏主意的笑容。
而远在房山大营金顶大帐中的黄台吉,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皱了皱眉,紧了紧身上的貂裘,望向帐外阴沉的天。
是天气太冷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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