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太祖陵前香烟未散,祭文的余音似乎还在大房山麓的寒风中飘荡。
黄台吉站在刚刚完成祭祀的高台上,望着下方肃立的贝勒、将领,
以及更远处绵延的军营和掠获物资堆积如山的景象,
胸中豪情与志得意满几乎要满溢出来。
良乡、房山,京西富庶之地已在他铁蹄下颤抖。
祭祀金太祖,更是他精心策划的一步妙棋,政治声望与军事劫掠双丰收。
他仿佛已经看到,中原那些心怀异志的豪强,
那些对明朝失望的士人,开始将目光投向北方,投向他这个“大金正统”。
“天佑大金!大汗英明!”
台下响起一阵附和之声,多是汉人降臣和那些急于表忠的蒙古贝勒。
黄台吉微微颔首,正欲再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
眼角却瞥见一骑快马,疯了一般从营外直冲而入,
丝毫不顾沿途卫兵的呵斥阻拦,马上的骑士浑身裹着冰霜,
脸色灰败,手中高举着一封插着代表最紧急军情的黑色羽毛的信筒。
“八百里加急!盛京急报!!”
骑士滚鞍下马,几乎是爬着冲到高台之下,
声音嘶哑变形,双手将信筒高高举过头顶。
帐前侍卫上前接过,验看火漆,脸色也变了,
不敢耽搁,小跑着送到黄台吉面前。
一种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黄台吉的心脏。
他接过信筒,入手冰凉。拧开,抽出里面折叠的厚纸,展开。
刚刚看完开头几句,他的脸色瞬间从志得意满的红润,
变成了铁青,继而涨得发紫,
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骨节咯吱作响。
“混账!废物!一群废物!!”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猛然从黄台吉喉咙里爆发出来,震得高台上下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大汗威仪,猛地将手中那封该死的急报狠狠掼在地上,
犹不解恨,抬脚将面前摆着三牲祭品的条案“轰隆”一声踹翻!
酒水、祭肉、果品滚了一地。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急雾,
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和狂怒。
台下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呆了。
刚才还一片歌功颂德,转眼间大汗竟如此失态?
代善、莽古尔泰等人面面相觑,
范文程、宁完我等汉臣更是吓得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多尔衮和多铎站在人群中,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大……大汗息怒!”
离得最近的代善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息怒?你让朕怎么息怒?!”
黄台吉猛地扭头,那目光如同刀子一样刮在代善脸上,
吓得这位大贝勒也后退了半步。
黄台吉指着地上那封沾了泥土和酒渍的急报,
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
“盛京!朕的盛京!朕的汗宫!
阿敏那个蠢货是干什么吃的?!
布木布泰福晋并小格格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就在层层守卫的汗宫里,悄无声息地没了!
还死了三个护军,死得不明不白!
还有一个失踪!
阿敏他查了几天,连根毛都没查出来!
废物!全都是废物!!”
如同炸雷投入平静的湖水,高台下瞬间哗然!
“什么?侧福晋和小格格在汗宫失踪?”
“还死了护军?这……这怎么可能?”
“盛京戒严如此,竟有这等事?”
“莫非是明军细作?还是……”
贝勒、将领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惶。
汗宫啊,那是什么地方?
是大金的根本,是黄台吉的寝宫!
竟然能让人在里头绑走福晋、杀死护军,还查不出痕迹?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是对所有人安全感的致命一击!
黄台吉喘息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狂怒解决不了问题。
他走下高台,来到那送信的使者面前,
眼神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死死盯着他:
“说!给朕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说清楚!
到底怎么回事?一点细节都不许遗漏!”
使者趴在地上,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结结巴巴地将阿敏奏报中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巡逻队发现蹊跷雪堆,扒出三具死状怪异的护军尸体,
随后发现布木布泰母女失踪,宫中审问无果,
全城大索一无所获,雪大无痕,城外追踪失败……
随着使者的叙述,黄台吉的脸色越来越沉,眉头越皱越紧。
饶是他自诩聪明天纵,此刻也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事情太诡异,太不合常理。
潜入汗宫,杀人绑人,还能不留痕迹地消失?
这需要何等本事?何等配合?
“明人细作?”
他低声自语,随即摇头。
明人若有这等本事,为何不直接行刺阿敏,
或者烧毁粮仓、军械?
绑一个不受宠的侧福晋有何用?
“林丹汗派的人?”
他又想到这个老对手。
但林丹汗的手下多是草原骑兵,擅长野战,
这种高来高去、精细隐蔽的活儿,不像他们的风格。
而且深入盛京作案,风险太大,收益太小。
一个又一个可能性被他提出,又自己否定。
他忽然想起阿济格胸前那三个诡异边缘焦黑的圆洞伤口。
当时验尸的萨满和军匠都说不清那是什么武器造成的。
阿济格旧部只说是在混战中被赵率教所伤,但具体细节含糊……
鸡鸣山伏击,阿济格离奇重伤而死;
如今盛京汗宫,又发生如此诡秘的失踪案……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难道……从自己决定入关那一刻起,
就有一只自己看不见的黑手,在暗中窥视,甚至……在针对自己?
这个念头让黄台吉后背骤然窜起一股凉气,
让他在这寒冷的冬日竟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环顾四周,群山寂寥,营地喧嚣,
但他却仿佛感到有一双充满了恶意和戏谑的眼睛,
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冷冷地注视着他,
注视着他的成功,也注视着他的狼狈和愤怒。
“大汗!”
岳托出列,躬身道,
“盛京乃我大金根本,发生此等骇人之事,必须彻查!
奴才请命,率一部精锐返回盛京,协助二贝勒查明真相,追回福晋!”
“不可!”
黄台吉几乎是想都没想,断然拒绝。
他深吸了几口气,将心中那股寒意和烦躁强行压下去,
眼神重新变得冷酷,
“眼下我军在京畿势如破竹,掠获极丰,
正是扩大战果,彻底削弱明廷的关键之时!
岂可因后方些许变故,就自乱阵脚,分兵回援?”
他环视众人,斩钉截铁道:
“一个侧福晋而已,失踪便失踪了。
科尔沁的女人,朕不缺。
此事诡异,背后恐有蹊跷,但绝非当务之急。
传朕旨意给阿敏:
令他严守盛京,继续暗中查访,但不得再大肆声张,动摇人心!
前线捷报,可适当传回,以安众心。”
他看向那瑟瑟发抖的使者,补充道:
“告诉阿敏,也派人去科尔沁部,好生安慰他们的首领。
就说,朕已知道此事,定会查明原委,给他们一个交代。
但在那之前,让他们以大局为重。”
交代?什么交代?
黄台吉心里冷笑。
等朕抢够了人口财物,压得明朝喘不过气,
甚至……等朕有朝一日真的入了中原,坐上了紫禁城的龙椅,
谁还会在乎一个多年前失踪的、无关紧要的侧福晋?
科尔沁?
到时候他们只会庆幸,早早将宝压在了我大金身上!
“都散了!各归本营,整顿兵马,明日按计划,继续向固安方向扫荡!”
黄台吉大手一挥,重新恢复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大汗气度,
仿佛刚才的暴怒和失态从未发生过。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散去,但每个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阴影。
盛京的诡异失踪,像一根毒刺,悄悄扎进了后金这台战争机器看似强大的躯壳之中。
而黄台吉转身走向金顶大帐时,脚步似乎比之前沉重了半分。
那双想象中来自暗处的恶毒眼睛,似乎仍在某处,无声地凝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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