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堂宋掌柜给予的一日期限,如同悬在林家头顶的利剑。林家宅院和铺面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林文广、林文远兄弟,带着几位跟随林家多年、忠心耿耿的老掌柜和账房先生,将自己关在书房和账房里,连夜彻查账目。算盘珠子拨动的噼啪声,翻阅账册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刘智也没有闲着。李柏从通宝钱庄带回的消息,证实了那张银票是伪造的,且伪造手法颇为拙劣,应是出自地下钱庄或某些专门制作伪票的团伙之手,绝非个人能轻易仿制。这进一步印证了刘智的猜测——胡有贵此举,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甚至可能有同伙。他请托了在衙门做事的熟人,暗中留意胡有贵的下落,同时,自己也亲自去了几处胡有贵常去的赌坊、酒肆打听,只得到些含糊其辞的消息,都说这两日未曾见过此人。
时间在焦灼中一分一秒流逝。日头从东移到西,暮色渐浓,济世堂那边的压力,即便隔着几条街巷,也清晰可感。林文广兄弟的眼眶熬得通红,脸色却越来越白。随着账目一页页翻过,一个触目惊心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胡有贵利用林文广的信任和疏于监管,在过去两年多时间里,通过虚报采购价格、伪造出货单据、收取货款不入账、伪造银票替换真票等多种手段,竟然陆续挪用了林家近两万两银子!这个数字,比之前发现的假银票案涉及的三千两,足足多了数倍!这些钱,大部分被他填进了赌坊的无底洞,小部分用于花天酒地,还有一部分,似乎是借给了某些来路不明的“朋友”,如今早已不知所踪。
“两万两……两万两啊!”林文广看着汇总出来的账目亏空,双手颤抖,几乎要将那几页薄纸捏碎,他双眼赤红,声音嘶哑,充满了悔恨与自我厌弃,“我真是瞎了眼!竟将这样一个豺狼放在身边,视为心腹!林家……林家真的要毁在我手里了!”
林文远也是面色惨然,他负责的货栈,账目也被胡有贵做了手脚,只是不如当铺那边严重,但也亏空了数千两。兄弟二人相对无言,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们淹没。原本就有的七八万两亏空,再加上这新发现的两万两,以及济世堂紧逼的三千两货款……林家,似乎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再无回旋余地。
“大哥,二哥,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刘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神色平静,手中拿着李柏刚送来的、关于胡有贵可能藏匿地点的零星线索。“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明日济世堂的诘问,以及,如何善后。”
“善后?如何善后?”林文广惨笑一声,将账册摔在桌上,“近十万两的窟窿!便是卖了祖宅,卖了所有铺面,也填不平了!何况还有济世堂这桩丑事,传扬出去,谁还肯与林家往来?药材生意……哈哈,药材生意!”他笑声中满是凄凉与自嘲。
刘智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那叠记录着触目惊心数字的账册,又看向面如死灰的兄弟二人,缓缓道:“大舅,二舅,你们可曾想过,胡有贵为何能如此轻易得手,且长达两年之久,竟无人察觉?”
林文广兄弟一愣。
“是信任,更是疏失。”刘智的语气很平淡,却字字如针,刺在两人心头,“大舅沉迷于所谓‘一本万利’的投机,二舅忙于货栈琐事,对核心账目、银钱流向,可曾真正时时过问、仔细核对?用人不疑固然好,但疑人不用,监管到位,更是经营之本。胡有贵是蛀虫,但林家这棵大树,若非自身已有缝隙,又岂能容他蛀蚀至此?”
这话毫不留情,却一针见血。林文广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林文远也低下头,面色羞愧。是啊,若非他们自己急功近利,疏于管理,又怎会酿成今日大祸?
“事已至此,追悔无益,怨天尤人更是徒劳。”刘智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眼下只有两条路。其一,变卖所有,填补亏空,林家自此败落,或许能得个清白名声,但一家老小生计无着。其二,刮骨疗毒,断尾求生,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刮骨疗毒?如何刮?如何求生?”林文远急切问道。
“第一,胡有贵必须找到,送官究办。其所盗款项,能追回多少是多少,追不回,也要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并向债主、合作伙伴表明林家清理门户、绝不姑息的决心。此事,我已请托衙门的朋友暗中查访,有些眉目,但需官府正式介入。大舅,你可能狠下这个心?”
林文广脸上肌肉抽搐,胡有贵毕竟是他妻子的表弟,沾亲带故。但想到那两万两雪花银,想到林家濒临绝境,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重重点头:“此等背主忘义之徒,有何可怜!送官!必须送官!”
“好。”刘智点头,“第二,济世堂的三千两货款,必须立刻补上,分文不能少。这不仅关乎信誉,更关乎林家,乃至我回春堂的信誉。这笔银子……”
“可、可我们现在哪里拿得出三千两现银?”林文广急道,“能变卖的,前几日为了凑启动资金,已经变卖得差不多了!”
刘智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张银票和一些散碎金银。“这里有一千五百两,是我和月儿这些年的积蓄,以及医馆近期的流水。先拿去应急。”
“这……这如何使得!”林文广和林文远同时出声,又是感动又是羞愧。他们知道,刘智行医,虽有薄名,但诊金向来公道,遇到贫苦者往往分文不取,这些积蓄,想必来之不易。
“不是白给。”刘智打断他们,语气平静无波,“是借。需立字据,按市面利息,一年内还清。剩下的一千五百两,”他顿了顿,“大舅,我记得你书房那幅唐寅的《山路松声图》,应是真迹。二舅,你珍藏的那套前朝官窑青瓷笔洗,也价值不菲。非常之时,当舍则舍。这两样东西,我或许可代为寻个稳妥的买家,尽快出手,凑足余款。自然,价钱或许会被压些,但事急从权。”
林文广兄弟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痛惜之色。那幅画和那套瓷器,都是他们的心头好,珍藏多年。但眼下,还有什么比保住林家根基、挽回信誉更重要的?两人一咬牙,重重点头:“好!就依智哥儿!”
“第三,”刘智继续道,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明日,我陪大舅去济世堂,不仅要还上货款,更要坦诚告知宋掌柜,林家遭遇家贼,损失惨重,但已清理门户,并决心转型药材生意,踏实经营。恳请宋掌柜,看在我几分薄面,也看在林家诚心悔过、决心重整的份上,给予一些宽限和支持。比如,已到的这批药材,能否容林家先行代销,售出后再结算货款?或是牵线其他有需求的药铺、医馆?我们需要一个缓冲期,一个重新建立信誉的机会。”
林文广愣住了:“这……宋掌柜如何肯答应?他今日已那般恼怒……”
“所以,需要‘诚意’。”刘智目光清明,“除了还上银子,更需要让宋掌柜看到林家‘刮骨疗毒’的决心和具体的‘求生’计划。大舅,你可敢将方才我们清查出的、胡有贵挪用公款的账目摘要,以及报官的决心,明日一并呈给宋掌柜看?你可敢立下字据,以林家尚存的、未被抵押的产业为凭,承诺若药材生意失败,优先偿还济世堂的款项?”
林文广身躯一震。将家丑外扬,将最后一点底牌押上,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决心。但刘智说得对,此刻,唯有绝对的坦诚和破釜沉舟的决心,或许才能换来一线转机。信誉已失,唯有以更大的诚意和担当,才可能重新建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重重地点头:“敢!有何不敢!林家已到这般田地,还有何颜面可顾?只要有一线希望,我林文广,愿意赌上一切!”
“不是赌。”刘智纠正他,目光平静却有力,“是自救。我给你们的,不是银子,而是一个‘机会’。一个用坦诚、担当和切实可行的计划,去争取别人信任和帮助的机会。一个让你们自己爬起来,把路走下去的机会。这条路,会比直接给你们银子更难走,但走通了,林家才能真正站起来,而不是永远靠人施舍,活在阴影和债务里。”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家兄弟耳中:“明日去见宋掌柜,话,我可以帮你们说一部分。但决心,要你们自己表。计划,要你们自己执行。药材的鉴别、仓储、销售,我会让李柏协助,也会继续写信为你们引荐。但生意场上的艰辛、人事的周旋、质量的把控、信誉的累积,每一步,都需要你们自己踏踏实实去走,去拼。这,是我唯一能给的‘机会’。”
林文广和林文远望着刘智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羞愧、悔恨、绝望、感动、挣扎、以及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微弱的希望之火……种种情绪交织。他们终于彻底明白,这个外甥女婿,从未想过简单地将他们从泥潭里拉出来。他做的,是指出泥潭的位置,递过来一根粗糙却结实的绳索,然后,站在岸边,冷静地告诉他们:抓住它,自己爬上来。或许会磨破手,会很疼,但只有自己爬上来的,才算是真正上岸。
“智哥儿……”林文广声音哽咽,站起身,对着刘智,深深一揖到地,“林家若能渡过此劫,全赖贤甥今日指点迷津、慷慨相助。此番恩德,文广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我兄弟二人,必当洗心革面,脚踏实地,再不行差踏错!若违此誓,天厌之!”
林文远也郑重行礼,眼中含泪,却多了几分狠劲与决然。
刘智转过身,扶起二人,语气依旧平淡:“自家人,不必如此。夜深了,大舅二舅还需将账目彻底厘清,准备明日之事。我也会去准备些说辞。记住,明日之面对,关乎林家能否争得这喘息之机。望二位,珍之重之。”
夜色更深,林家的书房灯火通明。这一次,灯光下不再是绝望的死寂,而是一种背水一战的凝重与忙碌。刮骨固然痛,但若想求生,别无他法。而刘智给予的,不是止痛的麻药,而是那把刮骨疗毒的刀,和一个或许充满荆棘、却真正通向生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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