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轩辕烬漆黑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两点幽冷的光。他站在窗前,背对着苏晚,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几乎将整个内殿的光线都吞噬了大半。
李德禄躬身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
寂静无声。
苏晚的目光死死钉在紫檀木匣里那枚铜印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击着她的耳膜,嗡嗡作响。
洛城府库监印。
和她袖中那枚,无论是大小、形制、印纽的蹲兽造型,还是印面的阴刻篆文,都别无二致。就连边角几处细微的磕碰痕迹,都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双印?
怎么会?官印从来都是独一无二,一城府库监印,怎么可能有两枚?!
是其中一枚为假?还是……这背后藏着更大的秘密?
袖中那枚铜印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内衫,紧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轩辕烬慢慢转过身,目光从窗外移回,落在苏晚脸上,如同寒夜里无声落下的雪。
“认得吗?”他问,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苏晚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强迫自己垂下眼帘,避开那几乎能将人洞穿的视线,目光重新落回匣中印章,声音因为极度的紧绷而显得干涩:“看形制……似是官印。臣妾愚钝,不知是何印信。”
“洛城府库监印。”轩辕烬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周怀瑾勾结外邦、私运军械粮草出城,与叛贼往来密信上,盖的便是此印。”
他走到案几前,伸手拈起那枚铜印,在指尖把玩。冰冷的金属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转动,反射着烛火跳跃的光芒。
“证据确凿,铁案如山。”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刮在苏晚心上,“晚晚,你方才说,印信可仿造。那么朕问你,这枚印,是真是假?”
他拈着印章,递到苏晚眼前。近在咫尺的距离,铜印上的每一道刻痕都清晰可见,那暗沉的金属光泽,那岁月留下的细微磨损,无不彰显着它的“真实”。
苏晚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知道,轩辕烬在等她的回答。这个问题,是一个致命的陷阱。如果她承认这是真印,那就坐实了周怀瑾的罪证,她之前关于“证据或有问题”的言论就成了无稽之谈。如果她质疑这是假印……她凭什么质疑?她袖中那枚来历不明、通过王朗暗中传递的印章,能作为证据吗?那无异于承认自己与“逆党”私下勾连!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闪过。她看着轩辕烬深不见底的眼眸,忽然意识到,他或许根本不在乎她回答“真”或“假”。他要看的,是她的反应,是她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证据”,是她是否真的掌握了什么,以及她背后的“天道使命”,究竟有多少斤两。
这是一场心理的较量,比任何直接的拷问都更凶险。
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和几乎要冲出喉咙的呐喊。她缓缓抬起手,并非去接那枚印章,而是伸出指尖,极轻、极谨慎地,虚虚指向印纽与印身的接合处。
“臣妾不通金石,不敢妄断真伪。”她声音依旧有些发紧,但努力维持着平稳,“只是曾听闻,官府印信铸造,皆有定式规制,尤其是印纽与印身衔接处,因需承受钤盖之力,工艺尤为考究。陛下手中此印,印纽古朴沉稳,雕工精湛,确是官制风范。”
她先肯定了印章的“官方”属性,将自己置于一个“不懂但观察仔细”的位置。然后,话锋极其轻微地一转。
“只是……”她顿了顿,抬起眼,迎向轩辕烬的目光,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疑惑和谨慎,“臣妾斗胆,能否请陛下将印面示于烛火之下细观?”
轩辕烬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对她这个请求有些意外。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铜印翻转,印面对着烛火。
苏晚凑近了些,眯起眼睛,装作极其仔细地观察,甚至微微侧头,让烛光以不同角度照射印面。实际上,她是在拖延时间,也是在寻找一个开口的契机。
“如何?”轩辕烬问。
苏晚退后一步,眉头轻蹙,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臣妾观此印印文,笔划深峻,转折有力,确非凡品。只是……”她再次迟疑,目光在印章和轩辕烬脸上游移,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不确定,“臣妾记得,前朝曾有一桩旧案,涉及官印仿造。那伪造之印,形制、印文几可乱真,唯独印泥渗透之细微痕迹,以及常年钤盖留下的、印文笔划边缘因受力不均而产生的极其细微的斜面,难以模仿。不知……刑部与大理寺勘验此印时,可曾留意这些细节?”
她没有直接说这印是假的,而是提出了一个极其专业、且合情合理的疑点——印泥渗透痕迹和受力斜面。这两者确实是鉴别古印真伪(尤其是否长期实际使用)的重要依据,非精通此道或极度细心者难以察觉。她一个深宫贵妃,“偶然”知晓前朝旧案有此一说,完全说得过去。
这样一来,她既没有否认轩辕烬手中证据的“表面真实性”,又将疑点引向了需要更专业、更细致查验的方向。同时,也将查验的责任,巧妙地推给了刑部和大理寺——你们之前验印,验得够仔细吗?
轩辕烬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解剖开来。殿内的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被拉长。李德禄依旧垂首侍立,呼吸声几不可闻。
良久,轩辕烬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印泥痕迹?受力斜面?”他将铜印收回,重新放入紫檀木匣中,合上盖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晚晚,你懂得倒不少。”
苏晚的心悬在半空,不知他此话何意。
“李德禄。”轩辕烬唤道。
“奴才在。”
“传朕口谕给刑部左侍郎崔衡,让他将洛城案中所有涉案印信、信函,连同勘验记录,明日一早送到昭华宫来。”轩辕烬的声音平静无波,“就说,贵妃对此案有些疑问,想看看卷宗,朕准了。”
苏晚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轩辕烬。
他……他竟然同意了?不仅同意,还让她直接查看卷宗和证物?!
李德禄也似乎怔了一下,但立刻躬身应道:“奴才遵旨。”随即无声退下。
殿内再次只剩下苏晚和轩辕烬两人。
轩辕烬坐回榻上,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安神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下达了一道再寻常不过的命令。
“朕很好奇,”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苏晚身上,带着审视,“你的‘天道’,会从这些冰冷的证物里,看出什么朕看不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你只有五天。”
五天。倒计时:119:59:59……
比之前又少了一天。是系统默认她查看卷宗需要时间?还是轩辕烬缩短了期限,加大了压力?
苏晚来不及细想,连忙敛衽行礼:“臣妾……谢陛下信任。”
“信任?”轩辕烬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莫测,“不,晚晚。这不是信任。这是朕给你,也是给你背后那个‘天道’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苏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证明给朕看。用你的眼睛,你的脑子,从那些铁证里,找出破绽。或者,证明它们坚不可摧。”
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她,带着沉甸甸的威压。
“若你找不出,或者找出的只是无稽之谈……”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内容却令人骨髓生寒,“那么,不仅洛城要死,你……和你那所谓的使命,也不必再存在了。”
说完,他不再看苏晚瞬间苍白的脸,转身,玄色衣袂拂过冰冷的地面,离开了昭华宫。
殿门合拢的轻响,将苏晚从巨大的压力中惊醒。她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踉跄着扶住了旁边的案几。
袖中的铜印依旧烫人。而案几上,紫檀木匣静静地躺着,里面是另一枚一模一样的铜印。
双印……王朗……刑部卷宗……
线索如同乱麻,在她脑海中疯狂搅动。轩辕烬的态度暧昧不明,他抛出卷宗和证物,是真的给她机会,还是又一个更精妙的陷阱?
她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那枚油纸包裹的铜印,又打开紫檀木匣,将两枚印章并排放在一起。
烛光下,两枚“洛城府库监印”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对诡异的双生子,散发着冰冷而嘲讽的光泽。
一模一样。
苏晚拿起两枚印章,凑到眼前,用尽目力仔细观察。印纽的蹲兽,每一道纹路;印身的铜质,每一处氧化;印文的笔划,每一个转折……以她有限的眼力,看不出任何区别。就连她刚才提到的“印泥渗透痕迹”和“受力斜面”,在两枚印章上也几乎看不出显著差异——或许有,但绝不是她这个外行能一眼辨别的。
王朗送来的这枚,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让她比对,找出轩辕烬那枚的破绽?还是说……这两枚印,本就都存在着某种问题?
她必须弄清楚。
第二天,辰时刚过,刑部左侍郎崔衡便带着两名属官,抬着一个密封的、贴着刑部封条的厚重木箱,来到了昭华宫。
崔衡年约四旬,面白无须,身形清瘦,穿着绯色官袍,眼神锐利,透着常年审理案件养成的精明与谨慎。他一丝不苟地向苏晚行礼,语气恭敬却疏离:“臣崔衡,奉陛下口谕,将洛城太守周怀瑾谋逆一案相关卷宗及证物送至,请贵妃娘娘过目。所有卷宗证物皆已登记造册,封存完好,请娘娘查验。”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苏晚略显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和审视。显然,对于皇帝允许后宫妃嫔,尤其是这位“宠冠六宫”却来历微妙、还牵扯进谋逆大案的贵妃查看如此机密的案卷,他内心是极为不解甚至不安的。
苏晚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有劳崔大人。陛下有旨,本宫只是有些疑问,需查阅一二,并不会干涉刑部办案。还请崔大人将卷宗证物留下,本宫自会仔细观看。”
崔衡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躬身道:“是。只是……案卷繁多,证物亦杂,其中或有刑狱晦气,恐冲撞凤体。娘娘若有疑问,臣可在此解答一二。”
这是不放心,想在场监督?苏晚心中明了。她如今顶着“贵妃”和“身负天道使命”两个诡异的名头,又突然被允许查看谋逆重案的卷宗,崔衡的警惕再正常不过。
“崔大人有心了。”苏晚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陛下既将卷宗交予本宫,自有深意。崔大人公务繁忙,本宫不敢多留。若有不解之处,再请崔大人指教不迟。”
话说到这个份上,崔衡也无法再坚持。他示意属官将木箱抬入殿中,亲自验看了封条完好,然后取出一份厚厚的清单,请苏晚过目签收。
“箱内共有案卷十七册,包括原告状纸、被告供词、证人证言、物证清单、勘验记录、往来公文抄录等。另有证物匣三个,分别装有书信、印信及其他相关物品。清单在此,请娘娘核对。”崔衡将清单递上。
苏晚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迹,看得她眼花。她强作镇定,提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如此,臣等告退。箱上封条,请娘娘阅前亲自启封,阅后依样贴回。臣就在宫外值房等候,娘娘若有传召,臣即刻便到。”崔衡再次行礼,带着属官退了出去,留下那个沉重的木箱,和满殿令人窒息的沉默。
碧荷看着那箱子,脸色有些发白:“娘娘,这……”
“无妨。”苏晚打断她,深吸一口气,“碧荷,你去守住殿门,任何人不得打扰。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放任何人进来,包括……李公公。”
“是。”碧荷咬了咬唇,快步走到殿门处,将门牢牢关上,自己则像一尊门神般守在门外。
殿内只剩下苏晚一人,和那个散发着无形压力的木箱。
她走到箱前,看着上面严严实实的封条和刑部大印。这薄薄的纸张,隔开的是数十万人的生死,也隔开了她与这个陌生世界最后的缓冲地带。
撕开封条,打开箱盖,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厚厚的卷宗册子,以及三个大小不一的锦盒。
苏晚定了定神,首先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案卷,封面上写着“洛城太守周怀瑾谋逆案——原告状纸及密报辑录”。
她翻开沉重的册页。
里面是誊抄得工工整整的文书,但内容却触目惊心。状纸是以“洛城录事参军郑伦”的名义呈递的,日期是两个月前。状告洛城太守周怀瑾勾结北境狄戎,暗中输送粮草军械,密谋里应外合,献城叛国。随状附上的,有数封据称是周怀瑾与狄戎某部落首领往来的密信抄件,信中提到粮草交接地点、时间、暗号,甚至还有粗略的兵力布防图。信中言辞凿凿,并盖有“洛城府库监印”作为凭证——正是木匣中那枚印章的印迹。
密报则来自皇帝安插在洛城的另一条暗线,内容与郑伦的状告相互印证,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周怀瑾如何利用职权挪用府库物资,如何通过其妻族柳氏的商路掩护,将物资运出城外等等。
证据链看起来完整而严密:人证(郑伦及暗线)、物证(密信、印鉴)、动机(勾结外敌,裂土封王)。难怪轩辕烬如此震怒,确信不疑。
苏晚一页页看下去,只觉得心头发冷。如果这些证据都是真的,周怀瑾确是十恶不赦,屠城……虽然残忍,但在帝王逻辑里,或许真的是“以儆效尤”的必要手段。
不,不能这么想。她甩甩头,抛开这个可怕的念头。王朗送来的那枚印,还有那页散页上记录的“张猛与京中密信往来”,都暗示着此案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放下状纸卷宗,又拿起其他册子。有周怀瑾的“供词”,里面是些含糊其辞的认罪话语,但细看之下,并没有承认具体勾结细节,更多的是“臣有罪”、“辜负圣恩”之类的套话。有相关人等的证言,包括府库小吏、城门守军、柳氏商行的几个管事,但证言大多指向周怀瑾确实曾多次调用府库物资,且手续“有不完备之处”,但对于是否通敌,均语焉不详,或干脆说不知情。
还有刑部和大理寺的联合勘验记录。里面详细记录了查获的密信原件(已随案呈送御前)、印鉴的比对(结论是印鉴真实有效)、以及相关账目的核查(确有亏空及不明流向)。记录看起来严谨细致,无懈可击。
苏晚看得头疼欲裂,许多古代刑名术语和官场行文让她理解起来颇为费力。但她强迫自己一字一句地看下去,不放过任何细节。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的日影渐渐西斜。
她终于翻到了物证清单。其中一个锦盒里,装的就是那枚作为关键物证的“洛城府库监印”。苏晚小心地打开锦盒,里面铺着红色绒布,印鉴端放其中。她拿出轩辕烬昨夜给她看的那枚,又从袖中取出王朗送来的那枚,三枚印章并排放在一起。
在明亮的天光下(她特意让人将窗户打开,以便光线充足),她再次仔细比对。
依旧是难以分辨。非要说区别,那就是刑部证物盒里的那枚,印身似乎更“新”一些,铜色稍微亮一点,磨损也略少。但这能说明什么?可能是使用频率不同?保管条件不同?根本无法作为“真假”的判定依据。
那么,王朗送印的意义何在?难道只是为了告诉她,有两枚一模一样的印?这又能证明什么?证明其中一枚是伪造的?谁伪造的?目的何在?
苏晚的目光重新回到卷宗上,落在“原告”的名字上——洛城录事参军,郑伦。
这个人,就是那个拥有密奏之权的皇帝耳目!是他提供了关键证词和部分证据!
而他本人呢?案卷中没有他的详细证词,只有结论性的描述。案发后,他去了哪里?是得到了奖赏,升官进爵?还是……也被灭口了?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她重新翻找卷宗,终于在一份不起眼的后续呈报中看到一句:“原告郑伦,举发有功,然于案发三日后,于洛城驿馆内暴病身亡,经仵作勘验,系急症。”
暴病身亡?在举发谋逆大案、即将立功受赏的关键时刻?这么巧?
疑点如同蛛网,在她脑海中蔓延开来。
她放下卷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卷宗浩如烟海,线索支离破碎,真相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而她只有五天时间,五天后,如果她拿不出足以让轩辕烬“信服”的东西,等待她的就是抹杀,而洛城,将变成一片血海。
不,不能放弃。
她重新振作精神,目光落在另外两个证物锦盒上。一个装着查获的“密信原件”,另一个则是一些杂项物品。
她先打开了密信锦盒。里面是几封已经有些发黄的信纸,折叠整齐。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展开。
信是用一种她不认识的文字写的,笔画扭曲,像是某种少数民族的文字。旁边附有翻译成汉文的抄件。内容确实如卷宗所述,是商议粮草交接和叛乱的。落款处盖着红色的印鉴,正是“洛城府库监印”。
她仔细查看信纸本身,纸质粗糙,边缘有些毛糙,似乎确实是常用的书信用纸。墨迹陈旧,没有近期伪造的痕迹。至少以她有限的鉴别能力,看不出明显的破绽。
难道密信是真的?
苏晚的心沉了沉。她不甘心,又拿起另外几封,逐字逐句地对照着翻译看。突然,她的目光在其中一封密信的汉文翻译件上停住了。
这封信的末尾,有这样一句话:“……粮草已备,藏于城西三十里老君观地窖,待风雪夜,以三更梆响为号,自后山小径运出……”
老君观?城西三十里?
苏晚的记忆里,关于洛城的地理风貌一片空白。但她隐约觉得,“观”通常是道教的场所。狄戎部落,会使用中原道观的名称作为据点吗?而且,将如此重要的粮草藏在一个宗教场所的地窖里,是否太过显眼和……不合常理?
这是一个微小的疑点,但确实存在。
她将这个疑点记在心里,继续查看最后一个锦盒。里面东西很杂,有几本账册,一些银票的碎片,几件看似寻常的衣物,还有……一块玉佩。
玉佩是青白色的,质地普通,雕工也粗糙,刻着一只抽象的鹿形图案。苏晚拿起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没发现什么特别。账册她粗略翻了翻,记录的是府库物资出入,其中一些条目被朱笔圈出,旁边有批注“不明去向”、“疑似挪用”,与卷宗记载吻合。
似乎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让人无从下手。
苏晚颓然地坐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木箱。巨大的挫败感几乎将她淹没。五天,她能做什么?从这些看似铁证如山的卷宗里,找出推翻整个案子的破绽?简直痴人说梦。
难道王朗送印,只是一个恶作剧?或者,那根本就是个陷阱,等着她去踩?
不,不对。
苏晚猛地睁开眼睛。她想起王朗送来印章的方式——伪装成石头,通过小内侍偷偷传递。如此隐秘,绝不像是儿戏或陷阱。他一定是想传达什么信息。那信息,或许不在印章本身,而在……送印这个行为?或者,印章只是一个引子,指向别的线索?
她重新拿起那枚从王朗处得来的印章,在手中反复摩挲。冰凉的触感让她冷静下来。她将印章凑到眼前,几乎贴到眼睛上,一寸一寸地仔细查看。
印纽,印身,印面边沿……
忽然,她的手指在印身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靠近印纽根部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非常非常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划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划痕很新,边缘没有氧化发黑的痕迹。
苏晚心中一动,立刻拿起刑部证物盒里的那枚印章,在同样的位置仔细寻找。
没有。
她又拿起轩辕烬昨夜展示的那枚(也就是证物盒里这枚),再次寻找。
同样没有。
只有王朗送来的这枚,有这道新的划痕!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这枚印,在近期被人动过手脚?或者,是在传递过程中不小心划伤的?但无论如何,这道细微的差别,证明了两枚印至少在“近期经历”上,是不同的!
这是第一个确凿的、物理上的差异!
苏晚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将三枚印并排放在地上,再次比对。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丝纹理、一点色泽、一道磨损的差异。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碧荷悄悄进来点燃了烛火,又无声退下。
苏晚就着跳跃的烛光,如同一个最耐心的工匠,审视着这三枚关乎无数人生死的印章。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眼睛酸涩、几乎要放弃时,她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印纽上的蹲兽,造型古朴,线条流畅。但在三枚印章上,蹲兽尾巴尖的弯曲弧度,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差别。
王朗那枚,尾巴尖的弧度更圆润一些,向内卷曲的幅度稍大。
而刑部证物(及轩辕烬展示)的那枚,尾巴尖的弧度略显生硬,卷曲幅度稍小。
这种差别极其微小,不将两枚印并排放在一起,对着光线反复比对,根本不可能发现。这更像是雕刻模具时,微小的差异或磨损造成的。
难道……这两枚印,是用不同的模具铸造的?
一个大胆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划过苏晚的脑海:会不会,真正的“洛城府库监印”早已遗失或被毁,而现在出现的两枚,都是伪造的?一枚用于构陷周怀瑾(刑部那枚),另一枚……则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被王朗得到,并送到了她手中?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整个“证据确凿”的谋反案,基石就动摇了!
苏晚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但这只是一个猜想,一个基于极其细微差别的猜想。她需要更多的证据来支撑。
她再次扑向那些卷宗,这次,她的目光聚焦在“郑伦”这个名字,以及那份提到他“暴病身亡”的后续呈报上。
暴病……急症……
她回想起那页散页上的记录:“护卫头目张猛,似与京中有密信往来,避人。”
张猛是押解周怀瑾的护卫头目。郑伦是举报周怀瑾的录事参军。这两个看似不相干的人,一个在案发后离奇死亡,一个在押解途中行为鬼祟。他们之间,会不会有某种联系?他们的异常,是否都指向了同一个人,或者同一股势力——那个在京中,能指挥张猛,也能让郑伦“暴病”的人?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伪造印信、构陷周怀瑾的真正黑手?
苏晚感到自己似乎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但那边缘冰冷而锋利,稍有不慎,便会割得她鲜血淋漓。
她还需要更多信息。关于郑伦之死的详细情况,关于张猛押解途中的具体细节,关于那个可能存在的“京中之人”。
这些,卷宗里没有。
她需要见到王朗。需要从那个冒险送印的人口中,得到更多线索。
但如何见他?轩辕烬会允许吗?李德禄的眼睛无处不在。
苏晚的目光,落在了那份提到郑伦暴病身亡的呈报上。一个念头,渐渐在她心中成形。
她拿起笔,铺开一张素笺。烛光下,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不能坐以待毙。即使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闯一闯。
倒计时:118:34:19……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深宫之中,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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