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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章:灾年民无生,道无存(1.1W)

    大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只是风势微弱,细密的雪沫打着旋儿飘落,无声地积累着o

    偶尔有不堪重负的枯枝「咔嚓」断裂,坠入深厚的雪中,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更添几分死寂。

    「嘎吱」

    又一声音响,却是那间经历了昨夜风波的山神庙,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阴寒的风雪立刻找到缺口,争先恐後地钻入庙内,带起一股盘旋的冷流,竟将神案上那三炷燃了一半、本已凝固住香灰的线香,「啪」地一声吹断,香头明灭一下,彻底熄灭。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身形颀长的年轻人站在门口。他并未立刻进去,目光先是在庙内扫过,最後定格在那尊泥胚暴露、布满裂痕、甚至缺失了小半身躯的山神像上。

    他微微抬头,阴影勾勒出他一张堪称俊美的脸庞,眉眼精致,鼻梁高挺,只是那双眸子里带着一种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一丝悲悯。

    他缓步走入,靴子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来到破碎的神像前,他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那粗糙的泥塑碎片,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可怜——本来香火将聚,灵性初萌,再有些年月,或能褪去蒙昧,修道有成——却遇上

    了这等无妄之灾。」他低声自语,声音清朗悦耳。

    随即,他口中开始念念有词,是一种古老而晦涩的音节,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他的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苍白光泽,如同温润的骨玉。

    「告诉我,您的神庙——昨夜究竟发生了什麽——」

    随着他的低语,那破碎神像的残骸上,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常人无法察觉的灵光碎片被引动,如同萤火般汇入他的指尖。

    下一刻,年轻人眼前猛地闪过一片破碎的画面,炽烈如骄阳的气血狼烟冲天而起,镇压一切的煌煌之威将整个画面填满,容不下其他的一丝一毫。

    「唔——」俊美年轻人闷哼一声,猛地收回手指,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低声惊疑,「跟在那皇子身边的——竟是八卦之首的乾」卦?还是上经三十卦中的——乾卦候补...」

    庙门处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忽然被一个突兀出现的阴影遮蔽。

    年轻人的表情骤然一沉,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庙门口,不知何时,站立着一位身穿单薄青色长衫的「少年」。看身形面容,不过十几岁年纪,眉眼清秀,甚至带着点未脱的稚气。

    然而,那双眼睛却幽深得如同古井,没有丝毫少年人的灵动。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风雪声似乎也远去,只剩下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庙宇狭小的空间内弥漫。谁都没有先开口,如同两只相互审视的猛兽。

    最终还是那「少年」打破了沉默,他开口,发出的却是清冷中带着一丝慵懒磁性的女声:「白骨观——这一代能摸到天人境门槛的,就你一个了吧?」

    那俊美年轻人,瞳孔微缩,仅是愣了片刻,便从对方那看似寻常,实则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仿佛能吸纳一切灾厄与不祥的独特气息中,猜出了来者的身份。

    他郑重的抱了抱拳:「连年天灾,人祸不断,得意的自然不止我这种掘坟挖骨、窥探生死奥秘的左道。最重要的,还是滋养了您这种——以世间灾祸、怨憎、病苦为食粮的存在吧?灾殃童子」——

    或者说,我该称呼您为,「厄难真君」?」

    那「少年」无所谓地摊了摊手,目光扫过地上那两摊属於巫祝和山神的灰烬,语气平淡:「本君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跟你们这些左道没什麽兴趣。」

    她话锋一转,指向庙外,「不过,我不建议你去追。」

    她顿了顿,看着骨罗微微眯起的眼睛,轻笑道:「毕竟,天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天人之下还要大。」

    他像是听到了什麽极其侮辱人的话语,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戾气。他并未答话,只是抬手看似随意地一挥。

    「嗤嗤嗤!」

    地面瞬间爆裂,无数苍白尖锐、散发着浓郁死寂与锋锐之气的骨刺,如同瞬间生长的死亡森林,从四面八方猛地刺向站在门口的灾殃童子!

    速度快得肉眼难辨,威力足以轻易洞穿金石。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攻击,灾殃童子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就在那些骨刺即将触及她身体的瞬间,她周身凭空浮现出点点黑色雪花。

    骨刺一接触到这些黑色雪花,就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间被腐蚀、消融,发出「滋滋」的轻响,化作缕缕苍白烟气消散,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未能碰到。

    「我都说了,」灾殃童子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天人之间的差距,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何况——我可是已「掌道」的存在。」

    「掌道」二字入耳,那年轻人的脸色终於彻底变了。这意味着对方不仅在境界上高於他,更是在某一条「道」的掌控上达到了一定的层次,得到这条道的祝福,远非他这种刚刚触及门槛者可比。

    就在这时,灾殃童子身子微微前倾。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但整个小庙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无比,仿佛化为了胶质。

    墙壁、地面、屋顶——所有的一切都开始轻微却高频地颤抖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

    声。

    一股无形无质,却足以冻结灵魂、引动内心最深恐惧与绝望的气息,如同潮水般笼罩了骨罗。

    骨罗只觉得周身一紧,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体内的白骨真气运行都变得滞涩起来。

    他脸色煞白,双手瞬间掐诀,眼中厉色一闪,周身泛起惨白的光芒,一副要拼死一搏的架势。

    厮杀,似乎就在一瞬之间!

    但下一刻,那恐怖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庙宇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灾殃童子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意味的笑容:「别紧张,本君没打算杀你。这世道越乱,对我们这类存在越有利,杀了你,岂不是自断一臂?」

    她说着,目光转向了一个方向,正是李泉与朱球等人离去的南方。

    「你想去追的话,尽管去吧。」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无所谓,又仿佛暗藏深意,「但是,那位——就算不是八卦中的乾卦,也是位列上经三十卦的乾卦。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如同融入风雪般,悄然淡化,最终消失在庙门口,只留下一人,站在破碎的神像前,脸色阴晴不定。

    八卦那八人和之後的上经下经的六十四卦可不是同日而语的,至於那「太阳」,他根本没考虑,他一个人遇到那种人物就是必死无疑。

    他思索片刻,但还是向着那个方向走去,须臾间就消失不见。

    李泉的脚步落在深厚的积雪上,却没有寻常人行走时那「咯吱」作响的声音。

    玄黄二气在足底肌肤下微妙流转,每一步都轻若鸿毛,只在纯白的雪地上留下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印痕,旋即就被无声飘落的新雪温柔掩去。

    他走在最前,身形在风雪中显得异常稳定,周身散发出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炽烈阳气,如同一个无形的暖炉。

    将刺骨的寒风与空气中无孔不入的阴邪气息悄然驱散,为身後紧跟着的朱域与阿七撑开了一小片难得的喘息之地。

    朱球将自己裹在厚厚的棉袍里,小脸依旧缺乏血色,但比起破庙时的死气沉沉,总算多了点活气。

    他时不时抬起眼,望向李泉那在风雪中依旧挺直的背影,目光里交织着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深深的敬畏。

    从开封府出来历练之後,他见识了太多恃强凌弱的武人和诡异凶残的邪祟,像李泉这般拥有莫测实力,行事却带着一种近乎懒散的坦荡之人,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三人行走在两浙路,从越州地界往台州方向去。这一路算下来接近四百里,若是寻常百姓,在这等天气里跋涉,只怕要走上大半个月。

    李泉目光如炬,早看出身旁这少年皇子双脚冻得发青,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针尖上挪动,但这孩子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份隐忍,倒是让李泉对这未来的「真龙天子」,凭空生出了一丝欣赏。

    至於为何笃定他是未来皇帝?

    世界向他求援,总不会是无的放矢,而这身负微妙紫气、又被策天司高手护卫的皇子,无疑是这漩涡的中心。

    一路行来,李泉始终分出一缕神识,细细感知着这方天地。

    白昼之时,情况似乎比夜晚好了不少。

    尽管天色依旧晦暗,但那天穹之上,总有一轮模糊的日轮轮廓,散发着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与光明,勉强镇压着弥漫四野的阴邪之气。

    这让他心下稍安,至少,这里并非那种彻底沉沦、毫无希望永夜世界。

    路过一处挂着褪色牌匾的官家驿站时,李泉看着少年那几乎要挪不动的腿脚,终於开口提议进去看看,能否设法买上几匹代步的马。这既是实际需要,也是一次试探。

    他心知肚明,若按他所知的同期宋制,民间买马需严格核查身份,这纲常混乱的大晋

    朝,只怕规矩只会更严,不会更松。

    果然,一直沉默寡言的阿七,此刻终於不再掩饰,亮出了一枚造型奇特的玄铁令牌。

    那一直低着头的门吏只瞥了一眼,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惶恐,连声说着」

    县丞大人马上就到」。

    李泉这才意识到,这位名为阿七的护卫,在策天司内的职司恐怕不低。

    时机恰到好处,朱球也适时提出可在驿站稍作休整,用些饭食。

    一脚踏入驿站门厅,一股混杂着陈旧木料、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过於刻意的「正常」气息扑面而来。

    这驿馆按规定只接待官身,此刻厅内颇为冷清。那迎上来的驿卒,动作规矩,笑容标准,但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三人选了张靠近门口,又能瞥见通往後厨过道的位置坐下。阿七自然而然地选择了面朝後厨的方向,与李泉一左一右,将朱域护在中间。

    那少年皇子手脚麻利地先替李泉拉开条凳,自己才乖巧坐下。李泉看着他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心下明了,笑了笑,并未点破。

    他神识早已如微风般拂过整个驿站,一丝不谐感萦绕心头,但眼下,休息确实是第一要务。

    朱域坐下後,目光便不着痕迹地四处打量,眉头微蹙。他心中也升起一丝怪异,按常理,这等规模的驿站,必有太医局派驻的驿医值守,以备不时之需。

    可他们进来这半晌,除了那过分「正常」的驿卒和门吏,再无旁人现身。

    菜肴很快被端上,竟是颇为丰盛。盛放食物的皆是亮闪闪的银质器皿,羊肉羹热气腾腾,清蒸鱼色泽诱人,甚至还有一壶冰镇过的荔枝膏水。

    李泉似乎对这官驿的饮食颇感兴趣,一个个问着菜名,那副模样,倒让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主仆二人觉得,这位高人总算多了点人间烟火气。

    李泉的神识在那菜肴酒水上轻轻一触,随即不再犹豫,率先动筷,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

    朱球见李泉吃得酣畅,原本还有些矜持,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动作。两人很快将面前的食物扫荡了七七八八,李泉更是意犹未尽,将剩余菜肴一并解决。

    用过饭,朱球才将目光投向阿七。主仆二人眼神交汇,阿七随即起身,走到门口登记台前,对那一直低眉顺眼的门吏道:「我们需要三匹马。另外,驿医何在?请他来一趟。」

    李泉一直默不作声,冷眼旁观。在大明时,他行事但凭心意,天高皇帝远,何曾在意过这些官家规矩。但此界不同,他需要观察,看看到底是个什麽情况。

    朱球悄悄扯了扯李泉的裤腿,用眼神示意他先应下买马之事。李泉微微颔首。

    接着,阿七便随一名驿卒往後院走去,似乎要去驿医。李泉却对朱球道:「你主仆二人同去便是,我在此等候。」

    他自己则跟着另一名驿卒,走向马厩。

    走出驿站厅堂,凛冽寒风再次扑面,李泉恍若未觉,身旁的驿卒却暗自咋舌。

    来到马厩,三匹骨架高大、肌肉贲张的骏马被拴在槽头。李泉眼中【窥命之眼】微光一闪,信息浮现:

    【西北龙河曲马(丙级下位):西北牧场最顶级的马匹,用龙血草喂养,但容易滋生妖气,可日行千里】。

    他刚看清信息,身旁一道银光乍现,如同毒蛇般刺向他的肋下!

    然而那银光尚未及体,便被李泉周身自然勃发的炽热气浪轰中,瞬间化作一撮焦黑的灰烬,飘散在地。

    李泉面色如常,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走上前,仔细检查起这三匹马。

    的确雄健非凡,只是鬃毛之下,隐隐透着一股躁动不安的邪异气息。

    他伸出手,依次在三匹马的额间轻轻一拍,渡入一丝精纯的玄黄二气。那马匹眼中的隐隐红光迅速褪去,躁动平息,连带身上的阴邪味道也被驱散了不少。

    没过多久,驿站厅堂内便传来一阵激烈的兵刃交击与桌椅破碎的声响,其间夹杂着非人的嘶吼。

    李泉依旧不慌不忙,抚摸着马匹的鬃毛,直到里面的动静渐渐平息,才慢悠悠地踱步回去。

    只见门厅已是一片狼藉,桌椅碎裂,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形态怪异的屍体,有的还残留着部分人形,有的则已完全显露出妖物的特徵,腥臭的血液泼洒得到处都是。

    李泉抽了张尚且完好的长凳,缓缓坐下。

    片刻後,阿七才从後厨方向走出,手中那柄狭长的青色长剑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他面色冷峻,低声道:「这群驿卒,恐怕早已不是人,在此劫杀过往官差,鸠占鹊巢已久,那县丞恐怕也是不能来了。」

    李泉默然点了点头。又过了一会儿,朱域才握着一柄染血的钢刀,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来,小脸煞白,呼吸急促。

    李泉见状,倒是笑了笑,点评了一句:「小子,倒是有几分胆色。」

    朱域身子微微颤抖着,头顶甚至冒出缕缕白色蒸汽,显然是初次经历这等厮杀,体内那点微末真气不受控制地奔腾所致。

    李泉随意地一挥手,一股温和而磅礴的意念拂过,朱域只觉心头一松,翻腾的气血瞬间轻松下来,像有一滴露水滴入心神。

    一旁阿七眼中闪过惊异,这位的心神修为,果然也深不可测。

    「行了,」李泉开口道,「今晚就在这凑合一夜,明早再上路。睡一间房,免得夜里还有些不清净的东西来扰。」

    寂静的驿站客房内,油灯如豆,光线昏黄,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影子。屋外,风雪鸣咽的声音仿佛遥远了许多,却又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提醒着这片天地的严酷。

    朱球在床上翻来覆去,棉布与草絮填充的褥子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终究是少年心性,白日里亲手刃妖的刺激,混杂着恐惧与一种奇异的亢奋,让他难以入眠。气息也有些不稳,头顶竟有丝丝缕缕极淡的白汽冒出,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显眼。

    李泉靠在墙边,双目微阖,但并未沉睡。他能感觉到身旁少年体内那股微弱却坚韧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却又死死守着一线光明。

    「前——前辈,」朱域终於忍不住,侧过身,小声开口,打破了沉寂,「我——我修的是「先天一炁诀」。」

    他似乎想找些话题,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得到认可的期盼。

    李泉眼皮未抬,只是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得到回应,朱球像是受到了鼓励,继续低声道:「就是——闭住全身气孔,不让一丝阳

    气外泄,将自身当作鼎炉,温养体内那一点先天带来的火种————老师说,这叫锁住性命根,不与外邪侵」。」

    他说话间,不自觉地调整了呼吸,身体微微紧绷,似乎在演示那「闭合气孔」的状态。

    房间里,他周身那点本就微弱确富有生机的先天一炁,开始本能的在体内运转,来让身体和脉络变得更加强盛。

    阿七在一旁沉默地听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李泉依旧闭着眼,但神识却如同最精密的丝线,缠绕在朱域周身。

    他「看」到那少年体内,一点微若萤火的先天元炁,在刻意营造的「密闭」环境中缓缓流转,如同在无边寒夜里,守护着最後一点簧火。

    这法子本身修的也是先天一炁,这是人最本根的东西,修这个自然是正道。但这世界只能保证这一口气不散,靠着那三把火每天烧出的那点东西来修行,倒真是苦日子。

    整个世界都像是最开始的李泉,抱着那点火等着一点点的烧乾等死。

    但不可否认,在这污秽阴邪充斥天地的环境下,这或许是唯一能保住性命本源,不被彻底侵蚀的法子。

    极端,却有效。

    他缓缓睁开眼,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目光落在朱域因运功而微微泛红、却又难掩憔悴的脸上。

    没有点评,没有鄙夷,只是平淡地问了一句:「守着这点火种,很辛苦吧?」

    朱域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句。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辛苦,这是修行必经之路,但话到嘴边,看着李泉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有时候——会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好像怎麽捂都捂不热。而且——不敢轻易动用气力,怕散了,就再也聚不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与谨慎。夏阿七的手松了松,片刻後又恢复了原先的警惕。

    李泉沉默了片刻,房间里的油灯灯焰忽地摇曳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麽「此法落於下乘」之类的话,只是重新闭上眼睛,淡淡地道:「睡吧。

    明天还要赶路。」

    有些路,是环境逼着人走的。

    这修行法门本身并无高下,李泉一开始就明白这一点。只是这天地不当人,不过路难走难挡行人天才、

    这小子到现在看起来不到十一二岁,有个丙级中位的实力,已经是天才了。

    朱域看着李泉恢复平静的侧脸,似乎明白了什麽,又似乎什麽都没明白。

    他慢慢放松了身体,那内敛的阳气微微散开些许,他蜷缩了一下,感受着身旁李泉身上传来的、如同烘炉般令人安心的暖意,终於,沉沉睡去。

    阿七紧绷的身体,也稍稍松弛下来。窗外,风雪依旧。

    一夜无事。

    预想中的骚扰并未发生,破败的驿站安静得只剩下风雪掠过屋檐的鸣咽。

    师卦夏阿七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但更让他心下凛然的,是身旁那位无名高手。

    其气息沉浑厚重,如同深冬荒野上兀自燃烧的熔炉,散发的并非灼人的热浪,而是一种堂皇正大、驱邪避秽的阳和之意。

    比他在某些大城感受到的香火鼎盛的城隍神光,还要纯粹和稳固。在这等气息笼罩下,周遭那无孔不入的阴寒邪气竟被硬生生排开,难以侵入分毫。

    等到朱域醒来,身边已空。他心头一紧,急忙四顾,却听见院落方向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轰响。他赤着脚跑到窗边,扒着结冰的窗棂向外望去。

    驿站正门口的空地上,积雪已被清扫出一片,李泉正在其中演练拳法。

    动作刚猛暴烈,举手投足间似平并未刻意运转真气,但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沛然莫

    御的力量,搅动空气,发出「轰隆隆」如同远山闷雷般的声响。

    这声音并不刺耳,反而有种奇特的韵律,沉浑厚重,敲在人心头,竟让朱域莫名想起记忆中遥远而模糊的、大军开拔时那令人热血沸腾的战鼓声。

    李泉一趟三皇炮锤的架子打完,周身气血活泼,骨节轻鸣,只觉畅快淋漓。更让他欣喜的是,此方天地的法则果然如黄老爷子所言,显化得更为清晰。

    方才练拳时,他对力之法则的细微感知和牵引,比在主世界时敏锐了何止数倍。

    这界海,倒像是给这倒霉透顶的世界留下了一丝缝隙,一点补偿。对他这等追求法则感悟之人而言,此处反倒是块宝地。

    收势而立,他抬头便看见朱域不知何时已悄悄坐在门槛上,双手正不自觉地在膝上比划着名他刚才的动作,小脸上满是专注。

    一旁的夏阿七则只是静静看着,并未出声打扰。

    李泉等他比划完,才开口道:「行了,出发吧?昨日耽搁,今天有马代步,一日内应能赶到天台山。」

    就在这时,夏阿七腰间悬挂的一枚黑色令牌突然泛起柔和却急切的光芒。

    他眉头一皱,掀开黑袍下摆,露出那枚正在发光的令牌,眼神瞬间变得凝重。几乎同时,李泉的目光也投向驿路远方的一个方向。

    不消片刻,一道身影疾驰而来,同样身着黑色袍服,但背後的图案正是师卦。

    那人奔至近前,先是向夏阿七抱拳行礼,随即目光落在朱域身上,还看了眼李泉,带着询问之意。

    「无妨,直接说。」朱域开口道。

    那黑袍察子这才沉声禀报:「师卦大人,附近清水镇突发鬼患,规模甚大!疑是野神作祟,或是——操刀鬼」一流,且观测其气息,恐已臻至最上位」!当地镇守已经死了!那一片——怕是已快成鬼域了!方圆百里内,只有您一位上经卦象在此————」

    最上位的鬼患?鬼域?

    李泉来了兴趣,想看看这世界顶格的邪祟是个什麽成色,但听到一个镇子已成鬼域,李泉还是忍不住砸吧起牙花子来。

    而且,这人称夏阿七为「师卦」,师卦位列上经三十卦第七,看来这策天司的内部体系,确是以卦象为尊,各有职司。

    夏阿七看向李泉,眼神带着请示。如今三人之中,能做主的无疑是这位。最上位的鬼患,要是摸到天人,在场除了李泉绝对无人可挡。

    李泉心念微动,【窥命之眼】悄然落在夏阿七身上。

    【姓名】:夏阿七

    【称号】:上经师卦【技能】:夏家枪剑诀(96%)、煞气锻体(94%)、军煞攒身(92%)、万兵诀(84%)、兵家法相(夏鲁奇)(80%)

    【状态】:师卦加身、一身胆气、煞气熬身【实力评级】:甲级下位甲级下位,对标此界「最上位」的鬼患,倒也合适。而且这家伙一身兵家手段,跟师卦本身还的确很合,李泉微微颔首。

    所谓师卦,即是象徵着军队,卦象上坎卦在下,坤卦在上,本就是「在险难中有序行动...」。

    李泉搞不懂大晋朝让师卦跟着这小子,是不是脑子坏了,至少也要跟个乾卦吧?

    见李泉同意,夏阿七松了口气,转而对他郑重抱拳,此刻倒是显出了几分江湖豪气:「李前辈,劳烦您照看好我家少爷!大恩不言谢,日後但有所命,我阿七力所能及,绝无推辞!还请告知尊姓大名,阿七铭记於心!」

    「李泉。」李泉报上名字,顿了顿,又补充道,「顺便——我也略通长枪,有机会可以切磋。」

    这话让夏阿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认同,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对那前来报信的师

    卦察子一挥手:「带路!」

    两人翻身上马,那西北龙河曲马果然神骏,四蹄翻飞,溅起雪泥,速度远比昨日步行快上数倍,转眼便消失在驿路尽头。

    李泉和朱域共乘一骑,不紧不慢地跟在後面。约莫半个时辰後,远远便望见一座依水而建的小镇。

    黑瓦白墙的民居错落排开,屋顶覆着一层未化的薄雪,像撒了层细盐。

    临水的吊脚楼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檐下挂着晶莹的冰凌,在难得透出云层的稀薄阳光下,滴落着细小水珠,在青石板路上晕开点点深色湿痕。

    镇口的石拱桥栏上,暗绿色的苔藓被霜冻住,显得斑驳而脆弱。

    乍一看,竟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静谧。

    然而,李泉心神沉静,再次睁眼时,眸中闪过一丝金芒。在他视野里,整个小镇上空,笼罩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死气,如同倒扣的污浊巨碗。

    一些民居的窗户里,隐约传来炭盆燃烧的「噼啪」声,但这代表着人烟的声音,落在眼前这诡异的寂静里,反而更添几分阴森。

    独自骑着一匹小马的朱域,看着眼前这分明有人活动痕迹,却感受不到半分鲜活人气的镇子,脸上并无惧色,只是眉头紧锁。

    那留下的师卦察子之前解释道:「镇里还有些百姓活着,都躲到城隍庙附近去了,其他地方——已经住不得人了。」

    夏阿七当时抬头望气,脸色凝重:「死气极重!李前辈,劳烦您护住少爷,我一人进去查探即可。」

    李泉摆了摆手,直接无视了两人中自己肯定是年龄最小的这一点,示意无妨。

    李泉索性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在路旁一棵老树上,又渡过去一口玄黄二气,安抚其躁动。

    就这麽一会儿功夫,先一步进入镇子的夏阿七和那名察子,竟已没了声息。镇口如同噬人的怪兽巨口,寂静得可怕。

    「大晋——这样的事情很多吗?」李泉带着朱球站在镇子入口,望着那死寂的街巷,「我看不是雪灾,就是妖患,恐怕人祸也少不了。」

    朱域沉默片刻,说出的话却让李泉有些意外:「大晋立国至今,已近二百年。但——当今皇上,已在位一百三十余载————」

    李泉起初不以为意,其他帝王长寿者并非没有。那朱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已经二百年了,两个儿子也只敢互相诋毁,没人敢在朱棣面前皱眉头。

    但朱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眼神微微起了变化:「可这样的大晋朝,您也看到了————将活人炼成祭品,官家的驿站也被妖邪占据,百姓如蝼蚁——这真的是——正常的王朝吗?」

    李泉察觉到身旁朱域心神剧烈动摇,气息紊乱,几乎要被那冲天死气压垮。他眉头微皱,不由分说,并指如剑,轻轻点在其後心。

    一股温润醇和、仿佛承载着大地厚德与苍穹高远的玄黄之气,瞬间渡入朱域体内。

    「行了,别愣着。」李泉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跟我一起进去,看看这是个什麽鬼患,能有这麽大声势。」

    说罢,他根本不给朱域拒绝的机会,如同拎小鸡般,一把抓住少年的後衣领,身形一晃,便已踏入了那片被浓郁死气笼罩的集镇范围。

    「嗡」

    一脚踏入的瞬间,李泉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无形无质、充满了怨憎与腐朽的领域力量试图压制他周身自然流转的玄黄二气。

    但这股力量层次太低,如同溪流企图撼动山岳,连让李泉气血迟滞半分都做不到,便被那煌煌正道之气涤荡开来。

    视线穿过弥漫的灰黑色雾霭,集镇内部的景象映入眼帘。

    街道中央,赫然盘踞着一个体型庞大的「怪物」。它身形足有十几米高,虽远不及当初那荒野神像顶天立地,但在这人类聚居的废墟中,也显得极具压迫感。

    其形态扭曲,仿佛由无数残破肢体和怨念强行糅合而成,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不远处一座稀薄的金色光幕罩着的,恐怕就是那城隍所在,这世界对神道的开发倒还是有点东西。

    而就在怪物前方,夏阿七已然出手!

    他右手握着一柄造型古朴、虎头吞口的錾金长枪,左手反握一柄青色长剑。

    此刻的他,与平日沉默护卫的形象截然不同,周身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黑色,青筋暴起如虫龙,一股惨烈、霸道的凶煞之气冲天而起,竟暂时抵住了周围的死气。

    李泉一眼便看出,这又是一种激发潜能的法门。

    到这又算是回答了李泉的一个疑问,为什麽之前庙中那孩子对镇守和武人如此有好感。

    这个世界的武人,是真的在烧命来杀敌的。

    「吼!」夏阿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虎头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黑龙出洞,猛地一个横扫,竟将那庞大的鬼患打得一个趔趄。

    紧接着,他左手长剑如毒蛇吐信,抓住空隙,精准无比地劈砍在鬼患的肩胛处!

    「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绿色的、粘稠如浆的血液猛地喷溅而出,伴随着鬼患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嚎。

    李泉随手将面色惨白、双腿发软的朱域放在一处断墙边,指着那正在发狂的鬼患,声音冰冷:「看清楚了。」

    朱域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在开封府的深宫大内,他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孙,锦衣玉食,何曾亲眼见过如此狰狞可怖的景象?

    那鬼患被伤之後,两只原本垂落在地、如同枯枝般的手臂骤然变形,瞬间化作了两柄闪烁着幽光的骨质长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疯狂斩向夏阿七!

    「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夏阿七横枪格挡,却被那巨大的力量直接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塌了一堵残墙,烟尘弥漫。

    李泉目光一凝,心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夏阿七实力不弱,爆发之後力量更是惊人,但————他居然无法凭藉气劲滞空,甚至连卸力腾挪都显得如此笨拙?

    这个世界的武者,在对自身力量的精微操控上,似乎有着某种先天的局限?

    然而下一刻,那倒塌的砖石瓦砾中,夏阿七竟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吐出一口带着黑气的淤血,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深黑色的皮肤下肌肉贲张,眼神中的凶戾有增无减,死死盯着那再次扑来的鬼患。

    李泉转头,看向身旁强撑着没有坐下去的朱域,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锤,敲击在他的心上:「仔细瞪大眼睛看好了,小子。这就是你大晋朝的景象,是你朱家江山下的疮痍。」

    「说实话,我不清楚这世上为何有如此多的妖邪鬼患。但既然你姓朱,身上流着朱家的血,享受着万民供奉的紫气————」

    李泉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少年所有的恐惧与侥幸。

    「有些责任,你就得担起来。」

    「这天地倒是能给你时间,但这时间也并不多!」

    话音未落,李泉手腕一翻,一柄通体暗沉、隐泛金芒的长枪已握在手中。

    枪身出现的刹那,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剧变!

    方才那如同烘炉般温暖炽热的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刺破天穹的极致锋锐,仿佛他自身便是一杆无坚不摧的神枪!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他只是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便已飘然而起,动作舒展如

    大鹏展翅。

    在朱球震骇的目光中,李泉此刻的姿态,与他想像中御气凌霄的仙人无异!

    人尚在空中,李泉手臂微震,暗金长枪随之发出一阵低沉而清晰的颤鸣!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竟让那正疯狂攻击夏阿七的操刀鬼动作猛地一滞,猩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惊惧。

    夏阿七何等人物,岂会错过这转瞬即逝的良机?他低吼一声,虎头錾金枪抓住空隙,如同毒龙出洞,猛地向前一递一划!

    「撕拉!」

    鬼患坚韧的腹部被硬生生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粘稠腥臭的绿色血液如同决堤般喷涌而出,其中蕴含的污秽与死寂气息,让周围的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然而,未等那鬼患发出痛嚎反击,李泉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瞬息而至。他并未使用枪尖,而是运起枪纂,看似随意地一个横扫千军!

    「噗呲!」

    一声闷响,不同於金属碰撞,更像是重锤砸进了腐朽的皮革。

    那庞大鬼患的胸膛,竟被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硬生生砸出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恐怖空洞!

    绿色的血肉和破碎的骨骼四处飞溅。

    鬼患发出半声戛然而止的凄厉嘶吼,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

    李泉手腕再转,暗金长枪如潜龙升渊,由下而上,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噗」地一声,精准无比地刺入鬼患那扭曲丑陋的头颅之中!

    「轰!」

    玄黄二气,那象徵着天地正道的本源之力,此刻如同找到了宣泄口,顺着枪身轰然爆发!至阳至刚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烈焰,瞬间将那庞大的鬼患身躯完全吞噬。

    没有剧烈的爆炸,那鬼患就像是被投入烈日的冰雪,身躯在玄黄二气的冲刷下迅速消融、汽化,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只有原地残留的、正在被正气快速净化驱散的黑灰色怨念,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方才还肆虐咆哮、逼得夏阿七拼死搏杀的恐怖鬼患,此刻已烟消云散。

    驿站废墟前,一片死寂。

    夏阿七拄着长枪,剧烈地喘息着,周身那层不祥的黑色正在缓缓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疲惫的脸色。他看向李泉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朱球更是张大了嘴,小小的身子不再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惊骇。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认识到,什麽叫做「力量」的鸿沟。

    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眼前这位,是真正的,立於这天下最顶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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