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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章:人间仙神聚会,哪容得小鬼多嘴(1W)

    「帮我换一匹好马,再上点肉来,先温壶酒喝着!」

    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豪爽。

    随着话音,一个身着耦合色襴衫直裰,外披一件纤尘不染鹤氅的年轻人,信步走入这间略显破败的管家驿站。

    他看似文士打扮,眉眼间却无半分迂腐之气,反而有种历经世事的从容。

    刚进门,他便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随意一晃。那原本有些懒散的门吏瞥见令牌,脸色骤变,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头颅深埋。

    年轻人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自己则径直选了张居中的桌子,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缓缓坐下。见桌上空空,他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片刻,里间的驿卒紧着端出一壶烫好的酒,恭敬奉上:「官爷,先暖暖身子,您稍坐,酒肉马上备好。」

    门口寒风趁机卷入,驿站大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那位身着粗布麻衣、面容俊美的白骨观年轻人。

    他神色淡漠,同样取出一块非金非木的牌子给门吏验看,随後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与那年轻人隔着数步之遥。

    驿站内顿时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只剩下那年轻人桌上那壶酒倒入杯中时,清冽的」

    汩汩」声。

    窗外虽是正午;阳气最盛之时;但前日的大雪未化;寒意刺骨;稀薄的阳光艰难地透过窗棂,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两桌人,各自安静饮酒,互不打扰。

    然而,骨罗的目光却毫无遮掩,直直地落在对面那鹤氅青年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那人仿佛浑然未觉,依旧不紧不慢地品着杯中物。

    直到某一刻,他似乎感受到了那实质般的目光,眼皮未抬,只是端起酒杯,朝着骨罗的方向微微一举。

    骨罗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同样举杯。

    两人隔空,无声对饮一杯。

    依旧无人说话,一种无形的张力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

    这短暂的、近乎默契的寂静,却被又一次粗暴的开门声打断。

    「哐当!」

    木门撞在墙上,一股浓烈、腥臊,混杂着腐朽气息的妖风猛地灌入驿站,瞬间冲散了那点微薄的酒香与雅意。

    不知何处「仓啷啷」几声响起,对饮的两人,几乎是同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嘭!」

    李泉一脚踏入那间残破的城隍庙,庙内光线晦暗,香火气倒是比那山神强的多。

    他的目光被眼前面板的提示吸引:

    【您击杀甲级下位妖邪「操刀鬼」,奖励「救济」功德×1000】

    李泉扁了扁嘴,这世界倒是大方,恐怕是真没辙了。

    他倒也安心收下,想着之後这一路要还有妖邪就顺手都办了。

    他刚站定,抬头便见一个约莫巴掌大小、色彩斑驳的土陶小人,从斑驳的神案後转出,竟似模似样地冲着李泉这个方向抱了抱拳,动作间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与古拙。

    那陶人空洞的眼窝扫过李泉三人,当注意到被阿七隐隐护在身後的朱域时,它那泥塑的身躯猛地一颤,竟「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伏在地,做出五体投地的姿态。

    一旁的师卦阿七连忙上前,伸手虚扶,语气带着程式化的安抚:「这位城隍大人请起。外面鬼患已除,此事已上报策天司,不日便会有新的镇守前来接替。」

    这话似乎触动了陶人某种机制,它那原本不悲不喜、毫无生气的脸上,泥塑的线条竟微微扭曲,挤出了一个近似於「如释重负」的拟人化表情。

    不等朱球对这奇异的小人问出心中疑惑,偏房的布帘被掀开。

    一个穿着绸缎面料、但神色惶恐、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连滚爬爬地冲了出来,对着阿七和李泉就「咚咚」磕头,带着哭腔道谢:「多谢几位大人!多谢几位大人救命之恩!若不是几位,我们————我们————」

    阿七身为仆从,自然不能越俎代庖,只是侧身避开。

    最後还是朱球上前,伸手将那浑身颤抖的男人扶起,学着印象中皇上安抚臣民的样子,温言道:「老丈请起。斩妖除魔,安定地方,本就是我辈——武人应为之事,不必行此大礼。」

    李泉的目光却越过了这男人,投向那幽暗的偏房。

    神识略微探去,里面气息微弱,几乎全是妇孺女眷。再看向面前这男人虽衣着尚可,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惊惧与讨好,李泉心中已然明了。

    这恐怕是本地某个富户,鬼患来袭时,镇守武人战死,他们便躲入这尚有微弱神力的城隍庙中苟延残喘,直到他们到来。

    「镇将已死,此地不宜久留,附近的下经卦使会前来接防看守。」师卦阿七显然也看出了端倪,不愿在此多生枝节,一句话便堵住了那男人还想继续攀附或求助的嘴。

    李泉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重新站回神案後、恢复泥塑木雕姿态的陶人城隍。他对神道的理解多源於主世界,那里也有精通此道者,像是那袍哥的神打之术。

    但在主世界,所谓仙神更多被视为一种「道」的符号或象徵,链气士们将其看作某种规则的引领者。

    而此界,神明恐怕是真的存在过。大晋朝封的这些城隍在「神道」上走出了一段距离,拥有了许多基於香火愿力的灵应。

    恐怕,也正是这朝不保夕、苦难深重的世道,反而催生出了更为纯粹和迫切的信仰,才让这香火神力显得如此紮实。

    「李前辈在想什麽?」

    三人骑马离开已成废墟的清水镇,踏上官道。朱域看出李泉若有所思,忍不住开口问道。

    李泉也未隐瞒,直言道:「这野神众多,连一地城隍,也成了少数人的庇护所。大晋朝武人制衡这些鬼患,就如此艰难?竟连庇护一方百姓都显得力不从心。」

    阿七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他看了看朱域,见後者没有阻止的意思,才踌躇着开口:「前辈明监。您也看到了,两浙路近几年来鬼患愈发频繁。武人修行,体内一口先天之「炁」终究有限,而诛除鬼患所消耗的「炁」,往往远超自身恢复的阈值。」

    「虽说自大唐贞观起便有意天下布武」,修道者数量也确实增多,但————鬼患滋生蔓延的速度,依然远超我等清剿之力,难以达成平衡。」

    这答案与李泉的猜测基本吻合。先天元炁有限,而灾祸无限,此消彼长,自然是恶性循环。

    一旁的朱球显然对这个残酷的现实并不满意,紧抿着嘴唇,身为皇子,他心中对大晋的期望,远不止於此。

    三人不再多言,策马向着台州方向疾驰。行至一处,李泉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山脉轮廓,提议在括苍山稍作停留。他对此地传说中的葛玄天师遗蹟,颇有几分兴趣。

    然而,就在他们靠近括苍山余脉时,远处骤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恐怖碰撞声!

    轰隆!!!

    仿佛地龙翻身,大地剧烈震颤。

    视线尽头,只见一座土石凝聚而成的巨大山峦,竟拔地而起,与另一座由无数惨白骸骨堆砌而成的骨山狠狠撞在一起!

    巨响震天,冲击波裹挟着尘土与碎骨席卷开来,即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毁天灭地的威势。

    师卦阿七脸色骤变,瞬间辨认出其中一道浑厚如大地的气息,失声道:「少主!那是——上经三十卦中的「坤」卦!他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朱球也是面露惊容。

    按策天司惯例,一地数百里内,至多有一位「上经」卦使坐镇,下经卦使数量则可稍多。

    但位列上经,尤其是前十的存在,皆是策天司定海神针般的高手,极少会将两位以上同时派往一地,更遑论是上经前五的存在——除非,跟他交战的对象,是一位「天人」!

    「少主,和坤卦厮杀的————那股死寂白骨之意,恐怕是左道天人,很可能是白骨观的骨罗!」

    阿七语速极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我建议,我们立刻绕行,全速离开此地李泉的目力与感知远超二人,那远处碰撞的细节在他眼中清晰无比。

    双方引动的天地之力磅礴浩大,气息稳固而深邃,基本可以确定都是甲级中位到上位的高手。

    这世界的顶层战力,水分倒是不大。

    而「白骨观」这个名字,更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拔地而起的白骨山岳,与那大地之力凝聚的巨峰疯狂对撞,而战场中心,依稀正是他们前夜停留过的那间驿站旧址。

    显然是那地方在他们走之後依旧是恢复原样,杀不完宰不尽。

    而李泉真正思索的却是这白骨观与主世界的有何不同。

    「李前辈,咱们快些走吧?」朱域也被那远处的惊天厮杀骇得心慌意乱,同时出现两位上经级存在,本身就不是什麽好兆头。

    李泉却反而兴致盎然,他转头看向面色发白的少年皇子,语气带着一丝引导:「我倒是要问你,有没有兴趣亲眼看看,这等层次的高手交锋是何等光景?有我在,可保你无忧。你也该亲眼见识一下,此等存在,对你脚下这江山,究竟能产生多大的影响。」

    这话带着诱惑,让朱域心头一动,身为皇族的好奇与责任感的萌芽交织在一起。但他还未开口,一旁的师卦阿七已然厉声劝阻:「少主!左道妖人对皇室血脉只有杀之而後快!您是我大晋未来的希望,万万不可以身犯险!」

    朱域脸上顿时浮现挣扎之色,看了看远处那如同神魔交战的恐怖景象,又看了看面色冷峻的阿七,一时不敢抬头迎接李泉的目光。

    李泉见状,倒也不以为意。

    他之所以有此一问,皆因识海中那面板早已弹出的提示:

    【世界委托任务:培养大晋皇子朱域,保证朱域存活】。

    既然任务只是保证存活,李泉自然不做强求。

    「既如此,那便走吧。」

    三人骑马消失在雪地中,马蹄痕迹却被阿七清理的乾乾净净。

    「大晋这是什麽意思?!」

    骨罗那原本俊美的面孔因愤怒和压力而微微扭曲,他操控着无数惨白骨刺如林海般拔地而起,试图绞杀那被土石山峦环绕的身影,声音带着尖锐的质问。

    「这下你我开战,法相惊天,整个两浙路都知道你这个坤卦在此了!那师卦还知道动动脑子,不用法相,周围数百里内无人能感应其具体方位!你倒好,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要坏了谁的好事?!」

    他的攻势凌厉,但半途就被骤然合拢的土石巨山牢牢困住,不得寸进。

    「杭州那边可是已经有不少你们的上经守着,你再在此地现身,就不怕我左道联盟趁机在其他地方,让你们大晋痛彻心扉?!」骨罗试图以大势压人。

    坤卦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并未答话,只是伸手虚握,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凭空出现。剑长七尺二寸,剑身之上,清晰镌刻着北斗七星的玄奥符号,星辉流转,杀伐之气凛然。

    「北斗剑?!只杀不渡————」骨罗瞳孔骤然收缩,心中警铃大作。要知道北帝派虽然早就今时不同往日,但这北斗一出,所有的左道都得心慌!

    下一刻,坤卦身影骤然模糊,仿佛与脚下大地融为一体,瞬间消失在原地。

    骨罗只觉一股彻骨寒意从侧後方袭来,想也不想,他本能地反手一挥,一柄凝聚了浓郁死寂之气的骨刺瞬间在手中成型,试图格挡。

    「铛,嚓!」

    火星四溅!那凝聚了骨罗深厚修为的骨刺,在北斗剑光之下,竟如朽木般被轻易切断!

    剑势未尽,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兜头便向骨罗劈来!

    与此同时,天空骤然一暗,无数燃烧着土黄色火焰的陨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骨罗心中骇然,正欲施展秘法远遁,却听得坤卦口中一声轻喝:「镇!」

    霎时间,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的空间仿佛被灌入了铅汞,变得粘稠沉重无比!骨罗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琥珀的飞虫,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该死的!上经坤卦————居然也是天人境!」骨罗心中一片冰凉,他终於明白为何对

    方如此有恃无恐。生死关头,他再无保留,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嘶声厉喝:「白骨观,现!」

    轰隆隆!

    大地开裂,无数森白的骸骨如同喷泉般从地底翻涌而出,瞬间堆砌成一座巍峨惨烈的白骨京观!

    传说此宝乃是以杀神白起坑杀数十万赵卒後形成的京观为基,炼化无数战场亡魂与骸骨而成,是白骨观的镇派之宝之一!

    一颗硕大无比、眼窝中燃烧着幽蓝魂火的骷髅头从京观顶部探出,张开巨口,将骨罗吞入其中,硬生生扛下了那斩落的北斗剑光与漫天火雨!

    「轰轰轰轰!」

    剑光斩在京观之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留下深深的剑痕;火雨砸落,炸得白骨纷飞,幽蓝魂火明灭不定。

    恐怖的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向外扩散,连远处山崖上观战的朱域三人都感觉脚下岩石在震颤,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坤卦——竟然还能操控天火?」朱球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向阿七问道。

    阿七也是面色凝重地摇头:「属下也不知,上经卦使的手段,大多都是秘密,各有底

    牌,谁也不会过问。」

    连续的轰击让巨大的白骨京观剧烈摇晃,表面的骷髅头不断出现裂痕。

    身处核心的骨罗被震得气血翻腾,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京观顶部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他苍白而惊怒的脸。

    坤卦的身影在不远处重新凝聚,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戏谑,一副惫懒模样,双方的实力差距,一目了然。

    「等到所有人都知道你坤卦在两浙路现身之後,恐怕你们大晋在其他地方的据点,就要遭殃了!不如今日暂且罢手,如何?」骨罗试图做最後的谈判。

    坤卦笑了笑,并未回答,双手却开始快速掐动法诀。霎时间,奇异的一幕发生了。以他脚下为中心,整片大地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旋转」。

    如同一个巨大的磨盘,要将困於其中的白骨京观碾磨、吞噬!

    骨罗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狠戾,厉声道:「如果我拼了这条命你那皇子也得和我一命换一命!」

    这声音蕴含着天人境的神念,瞬间传递出去,就连数十公里外,正在清水镇旧址附近休整的李泉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下皇子在两浙路的事情,就搞得所有人都知道了,一旁的师卦的脸色顿时一变。

    「你试试就是了,那边的爷更难搞!」那坤卦终於开口,话里话外的意思却让骨罗眼神最後一丝战意消失。眼下只留了一个选择给他,跑!

    「这声音——怎麽有点耳熟啊?」李泉挑了挑眉,心中思忖。

    朱球却是脸色一白,低声道:「这位坤卦——恐怕是算到有人要来杀我,特意在此拦截。观星台的博士们,推演之能果然鬼神莫测——」

    远处,骨罗眼见谈判无望,猛地收缩京观,那庞大的骸骨山峦瞬间坍缩,化作一副仅有一人高、覆盖全身、布满尖刺的狰狞骨甲!

    他抬手一挥,残余的骸骨之力再次凝聚成骨矛,与坤卦操控的旋转山峦狠狠对撞!

    「走吧,」李泉收回目光,淡然道,「那白骨观的人,再不跑就真跑不了了。热闹看完,咱们也可以出发了。」

    朱域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震撼与後怕。三人再次上马,沿着官道疾驰。龙河曲马脚程极快,日行千里并非虚言,不出意外,今晚便能抵达括苍山脚下。

    一路上,他们在两个驿站补充饮水时,都能听到驿卒和零星过往的行商在窃窃私语,脸上带着惊惧与兴奋,谈论着「坤卦大人」与「白骨观妖人」在附近展开的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消息,已然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开。师卦的脸色难看,这下皇子在两浙路的消息,不可能拦得住了,这之後恐怕又要多不少事。

    趁着赶路的间隙,朱域一直抓紧时间,虚心向李泉请教修行上的问题。经历清水镇鬼患与旁观天人交锋,这少年皇子的心性似平被磨砺得坚韧了些,眼中求道的光芒也越发清晰。

    李泉见他如此,也来了几分兴致。

    而且他心知肚明,对这位皇子的追杀,恐怕会一直持续到他安全返回开封府为止。提升这小伙子的自保能力,也符合那【世界委托任务】的要求。

    於是,李泉便将自己早年用於夯实武道根基的《食化要术》,以及锤链精神、观想崑仑雪涌,心火下沉的的《龙虎观想法》第一层,传授给了朱球。

    这两门功法,虽是他当年在丙级级时所创所用,但大道至简,其中蕴含的「炼精化气」、「调和龙虎」的根本道理,放在任何世界都是筑基的绝佳法门,也是他如今诸多神通手段的坚实根基。

    尤其是《食化要术》,能高效转化食物精气补充自身气血,在此界灵气污秽、难以直接利用的情况下,更是无异干雪中送炭。

    而龙虎观想法,既是他李泉龙虎金丹的起始之法,又是最根本的性功修炼之术。

    这两门法诀,一修命,一修性,几乎是将朱域此前因环境所迫而走得极端、孱弱的道途,从根子上给弥补了回来。说是挽救了他的修行前路,毫不为过。

    一旁的师卦阿七极为懂事,每当李泉开口传授功法精要时,他便自觉地将马速放慢,落後一段距离,既不靠近以免有偷师之嫌,也不远离以确保能随时护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份忠诚与规矩,让李泉对此人也多了几分欣赏。

    朱球在马上仔细听完李泉对这两门法诀深入浅出的讲解後,心中震撼与感激难以言表。

    他猛地一拉缰绳,不顾马匹还在小跑,翻身跃下,对着端坐马上的李泉,「嘭」地一声,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瞬间沾满了尘土。

    李泉勒住马,回身看着跪伏在地的少年,神色平静,坦然受了这一礼。

    然而,这一跪,在师卦阿七眼中,却近乎折辱大晋皇室的尊严.

    「放肆!」

    一声厉喝,下一刻,凌厉的破空声已然袭来!阿七人随枪走,那柄虎头錾金枪如同毒龙出洞,直刺李泉後心!

    李泉甚至未曾回头,只是侧身,双手在马鞍上一撑,整个人如同灵猿般腾起,双腿如剪,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地一卷!

    「啪!」

    一声脆响,那势沉力猛的长枪竟被他双腿巧妙的力量扫得偏离方向,几乎脱手!

    阿七反应极快,长枪将脱未脱之际,左手在空中一抄,握住枪杆中段,借势又是一个凶悍的回扫!

    同时,他原本握枪的右手瞬间被一层深黑色覆盖,青筋暴起,那柄狭长的青色长剑已然出鞘,带着一股惨烈的煞气,自下而上,如毒蛇吐信般撩向李泉的胸腹!

    枪剑合击!

    李泉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却见他手腕一翻,那柄暗金色的【凤凰点头】已悄然在手。

    枪身只是随意地一抖,枪尖划过一个精妙的弧度,「叮」的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点在长剑的剑格之上!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传来,阿七只觉得剑身剧震,整条右臂瞬间酸麻,长剑险些脱手,攻势戛然而止。

    而李泉已借着这一点之力,身形轻飘飘地重新落回马背,坐得稳如泰山。

    「阿七!」朱域此时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地大声喝止。

    「哼,」李泉坐在马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马下持枪剑、气息凶悍的阿七,「师卦,这是什麽意思?」

    阿七的动作顿住,脸色变幻。

    他刚才阴手握剑上挑,蕴含了军中煞气和自身苦修的凶戾之气,力量之大,足以开山裂石,却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

    他死死盯着李泉,胸膛起伏,武人的骄傲与护卫皇族的职责在心中激烈交锋。

    李泉脸上却慢慢浮现一个粲然的笑容,他对着焦急的朱域摆了摆手,竟也翻身下了马。

    手中暗金长枪随意地拖在地上,枪纂与地面摩擦,发出「呲啦」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在寂静的官道上蔓延。

    「正好,」李泉看着阿七,眼中升腾起一丝见猎心喜的战意,「你我试试手。我倒要看看,上经师卦,究竟有几分真本事。否则,还真对不起我给出的东西。」

    朱球此时最为难做。他心中清楚,李泉传授的法门,恩同再造,磕头拜师都不为过。

    但阿七挺身维护的,是皇族的体面,是朱家的尊严,其心亦赤诚。

    师卦阿七看着自家少主那左右为难、脸色苍白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猛地将牙一咬!

    「当啷!当唧!」

    他竟将手中的虎头錾金枪和青色长剑,直接扔在了地上。然後,不等众人反应,他「噗通」一声,对着李泉也是一个响头磕了下去,额头重重砸在坚硬的官道路面上。

    这下,反倒是李泉愣住了。

    他脸上的战意和兴致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趣,接着便是一股子火气往上钻。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主仆二人,语气带着几分怒意:「你们这主仆二人,倒是真有意思。跪得一个比一个快,尤其是你,夏阿七。」

    李泉两步走到阿七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两人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阿七虽然跪地磕头,但眼中属於武人的那份责任并未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毫不退缩地迎着李泉的目光。

    这眼神,再次点燃了李泉的一丝兴致。

    他一把将阿七推开,自己後退两步,看着眼前这个重新站直、紧握双拳的汉子,朗声道:「少做那女人姿态!是武人,就打一场!今日只拼武艺招式,免得说我这欺负你!」

    这话说完,夏阿七眼中精光爆射!

    他一个利落的翻滚,抄起地上的枪剑,低吼一声,如同扑食的猛虎,向着李泉疾冲而去!枪影如龙,剑光如电,瞬间将李泉笼罩。

    李泉依然是以不变应万变,手持【凤凰点头】,静立原地。

    阿七双手分持枪剑,攻势虽然凶猛,但有些招式难免因兵器制式不同而相互掣肘。

    只见长枪毒刺而来,李泉不闪不避,手中长枪一记简练的「拦」字诀,精准地拍在对方枪杆之上,将其荡开。

    同时脚下步伐如鬼魅,瞬间切入阿七中门,枪刃带着冷风,直划向对方咽喉!

    阿七临危不乱,抬膝猛地向上一顶,撞在自己长枪的枪杆之上!

    同时周身瞬间化为深黑,气血勃发!

    那杆沉重的虎头錾金枪被他这巨力一顶,竟弯成了一张惊心动魄的大弓,一股强劲的弹力骤然爆发,愣是将李泉逼近的【凤凰点头】给弹了下去!

    藉此空隙,他左手长剑如毒蛇出洞,贴着枪杆就是一个凶险至极的横削!

    李泉纵身而起,人在空中,长枪却如同活物般在手中急速翻转,枪纂如同重锤,精准无比地砸在横扫而来的剑脊之上!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阿七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崩裂,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震得踉跄後退数步。

    然而他脚步还未站稳,李泉已如苍鹰搏兔,从空中疾扑而下,一式「夜叉探海」,长枪如同黑色闪电,直刺他胸膛!

    阿七瞳孔收缩,竭尽全力侧身翻滚,同时手中长枪舞出一片绚烂的枪花,护住周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夺命一枪。

    但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李泉的枪纂已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点在他的腰眼之上!

    「噗!」

    阿七如遭重锤,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离地飞起,在空中便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摔落在数丈之外,挣扎着却一时难以爬起。

    等他勉强抬头,李泉的枪尖已经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脖颈之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僵住。

    夏阿七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眼中闪过痛苦、不甘,还有一丝释然。败了,乾净利落,纯粹的武艺上,一败涂地。

    「师父!求您饶了阿七一命!」朱域快步跑到阿七身前,再次对着李泉跪下,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朱域想要拜您为师,是我个人的想法,与阿七无关,与大晋无关!

    求您——」

    李泉看着眼前这一幕,摇了摇头。

    对这些认死理、一根筋的家伙,他有时真是感到无奈。前有古板较真的龙之介,现在又有这忠心护主、武痴性子的夏阿七。

    他思索片刻,最终却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无论在任何世界,练武的,修仙的,求道的——各有各的疯魔,各有各的执念。他李泉自己,又何尝不是免不了意气用事,免不了心中的那份执拗?

    「行了。」李泉收起长枪,语气缓和下来,对着瘫倒在地的阿七道,「你倒也算条汉子。别让我再看见你那副小媳妇受气的模样,输给我不丢人,起来吧,接着赶路了。」

    说着,他屈指一弹,一道温润醇和的玄黄之气渡入阿七体内。

    阿七只觉一股暖流瞬间游走四肢百骸,腰间的剧痛和体内的淤伤竟以肉眼可感的速度迅速癒合,不过几个呼吸,便已好了个七七八八。

    他挣扎着站起,神色复杂地看了李泉一眼,抱拳躬身,低声道:「多谢——。

    朱域见阿七无恙,顿时破涕为笑,开心得像个孩子,自顾自地围着李泉,一口一个」

    师父」叫得亲热。

    李泉却只是目视前方,策马缓行,有了刚才那一出,他自然丝毫没有应声的意思,仿佛什麽都没听到。

    夕阳将三骑的身影在官道上拉得老长。远处括苍山连绵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蛰伏的巨

    兽,沉默而威严。

    经过午後那场短暂却激烈的切磋,队伍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夏阿七沉默地控着马,腰眼处似乎还残留着被枪纂点中的酸麻,但他看向前方李泉背影的眼神,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思衬自己恐怕坏了殿下的机缘,内心之懊悔,恨不得挥剑自裁。

    却不知李泉要知道这货会这麽想,多半要骂他没出息。

    而朱域,则完全沉浸在获得新功法的兴奋与对李泉深不可测实力的崇拜中,一声声「师父」叫得越发顺口,尽管李泉从未回应。

    临近那座笼罩在暮霭中的大山时,已恢复如常的阿七策马上前几步,与朱域并行,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和耳力惊人的李泉能听见:「少主,今晚我们应能抵达括苍山脚。只要在天台宗内取得那尊金佛」,我们便可转道,直往杭州了。」

    到了此时,历经波折,这位忠诚的护卫总算道出了他们此番南下的核心目的,并非漫无目的游历,而是直奔这天台山中的天台宗,为了那尊听起来就非同小可的「金佛」。

    「金佛?」李泉心中一动,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他的记忆被触动,浮现出曾经翻阅过的浩如烟海的典籍,《大藏经》中有一篇《观无

    量寿经疏妙宗钞》与天台宗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而且现在这朝代按时间来算还刚刚好。

    知礼大师、一念三千、圆融三谛————诸多名词闪过。

    有意思————」李泉的目光投向暮色中愈发显得幽深神秘的括苍山。这世界,道消魔长,没想到还有佛宗的传承屹立不倒?而且,一尊能让当朝皇子亲自前来谋取的「金他感觉这片死寂、压抑的天地,那层厚重的迷雾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显露出其下更为复杂、也更为生动的脉络。

    妖魔、左道、策天司、皇室、野神、城隍————如今,又要加上这佛门古刹。

    这趟浑水,看来是越来越深了。但李泉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深才好,水浅,又如何养得出真龙?又如何——让他尽兴?

    「加快些脚程,」李泉的声音打破沉默,传入朱域和阿七耳中,「我倒想看看,这天台宗的晚钟,能否荡涤这满山的妖氛。」

    说罢,他轻夹马腹,胯下龙河曲马唏律律一声长嘶,四蹄发力,如一道离弦之箭,率先向着那片苍茫山影驰去。

    朱域与阿七对视一眼,不再多言,立刻催马紧跟而上。

    夜幕即将降临,括苍山的轮廓在眼前越来越清晰,山风带来草木与泥土的气息,似平

    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远处的括苍山中,一老一少坐在雪地中的蒲团上对坐,檀香立於一旁。

    那年轻人拂开沾雪的葛衣下摆:「先生《还元篇》言神守玄宫而噫出,晚辈愚钝,这玄宫莫非就是...」

    「是朝堂的倒影。」老道士截断话头,枯枝在沙地划出太极,「你看晋帝炼丹求长生,恰似将龙椅安置在鼎炉上,丹砂烧得太急,是要炸炉的。」

    青年瞳孔骤缩。山风卷起他袖中誊抄的策论残页,那些关於漕运改制、边镇屯田的谋划,此刻在道诀映照下突然显出荒诞。

    「他在紫微垣里链金丹。」那老道士的麈尾指向北方,「用谗言作铅,贪慾为汞,二十州民脂做炉火。」

    青年喉结滚动。

    「所以先生说的「差一点走火入魔」...

    「三屍虫啃穿了玉枕关。」老道冷笑,「若把征闽中童女的诏书换成赈灾粮,把铸金仙殿的铜锭熔作犁铧,此刻该是另一番光景。」

    松针突然簌簌坠落。青年望着谷底翻涌的云海,仿佛看见汴梁宫阙在丹霞里扭曲变

    形。

    他怀中还揣着赴考的路引,此刻却像揣着块烧红的炭。

    「可知为何《还元篇》要你先观想崑仑雪?」张无梦忽然问。

    青年怔住,忽觉灵台清明。是了,冰雪消融成水,水汽升腾为云,云涌又化雨雪,哪有什麽君臣纲常,不过气机流转。

    「君火失位,自然是要五脏沸腾,要是民火烧乾,这天下就只有死路了。」

    麈尾扫过沙盘,太极纹路顷刻平复,「好在臣火尚且旺着,我辈修士也没有放弃,就算是天要塌下来,也有的补。」

    残阳恰在此时刺破云层,将草庐梁柱映得血红。青年袖中的策论纸张哗啦啦响起来,像无数只白蝶扑向深渊。

    沙地上的太极图渐渐被山岚吞没,唯剩药炉里未烬的炭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如将熄的星辰。

    「行了,平叔,你便下山去吧,老道我恐怕还有客人要来。」

    青年人抱了抱拳转身一步一步向着山下而去,这边青年刚走,那灾殃童子的身形显出。

    「张无梦,我来陪你了。」

    鸿蒙子张无梦看着那好似少年的灾厄童子的脸上,「你我都是掌道,你就这麽有自信,能和我兑子?」

    「我安全,那个叫张伯端的小子也安全。自从纯阳真人和你师傅陈抟飞升,你道家恐怕就没几根苗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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